铁门关外,天地肃杀。
破碎的城墙在血色残阳下宛如巨兽断裂的肋骨,焦土上遍布巨大裂痕,浓稠的血腥气裹挟着尘埃,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幸存士卒的胸口。
战场中央,风暴的核心,林自强已化作一尊浴血修罗。
镇北将军的玄铁重甲早被撕开数道狰狞豁口,露出里面同样伤痕累累的躯体,血与汗混合着尘土,在他脸上蜿蜒流淌。他紧握长刀“破岳”,刀锋每一次劈斩格挡,都发出沉重如山的嗡鸣,虎口早已震裂,鲜血顺着刀柄滑落,滴在脚下滚烫的焦土上,嗤嗤作响。
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剧痛,每一次移动都牵扯着遍布全身的裂口。但那双深陷于血污中的眼睛,却燃烧着令人心悸的凶悍,如同被逼至绝境、犹自不肯倒下的孤狼。
两道身影,如附骨之疽,死死缠绕着他。
项惊雷,楚军主帅,手中那柄缠绕着刺目雷弧的方天画戟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炸裂的电蛇。雷光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在地面犁开焦黑的深沟。他脸上带着猫戏老鼠的残忍快意,戟锋如毒龙,专刺林自强重甲破损处的薄弱关节。
“林自强!你的骨头,可经得起本帅的雷殛?”他狂笑,声震四野。
另一侧,炼兽宗长老厉万山的身影则飘忽如鬼魅。他枯瘦的双手翻飞,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那风并非无形,而是凝成一条条暗红近黑的毒煞之蛇,无声无息地噬咬向林自强的护身罡气。毒煞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林自强周身那层半步明脉的赤铜色罡气剧烈波动,色泽飞快黯淡,仿佛随时会被彻底蚀穿。
厉万山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冰冷滑腻:“困兽之斗,徒增痛苦。乖乖化作老夫万魂幡的养料,还能少受些炼魂之苦!”
两道截然不同却同样致命的攻击——狂暴的雷霆与阴毒的煞气——如同磨盘,狠狠碾压着风暴中心的林自强。
“破岳”长刀舞成一团赤铜色的光轮,艰难地抵挡着来自两个方向的死亡绞杀。刀罡与雷戟、毒煞猛烈碰撞,每一次撞击都爆发出刺目的能量乱流,将周围的碎石尘土卷起,形成小型的毁灭风暴。
林自强的动作已不复最初的圆融,他的步伐开始迟滞,每一次格挡重击,身体都剧烈地震颤一下,嘴角不断溢出新的鲜血。体内雄浑的内力在急速消耗,如同决堤的江河,半步明脉的境界壁垒在两名真正明脉境强者的持续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的左腿猛地一软,踉跄半步。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破绽!
项惊雷眼中厉芒暴涨,一声狂吼:“死!”
缠绕在方天画戟上的雷光瞬间暴涨至极限,刺目的蓝白光芒几乎将半边天空照亮。他双手持戟,人戟合一,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恐怖雷霆,带着焚灭万物的毁灭气息,直刺林自强心口!速度之快,力量之猛,远超之前任何一击!
厉万山亦在同一时刻无声狞笑,双掌猛然向前一推。
“万魂蚀骨!”
他身前凝聚的毒煞瞬间暴涨,化作一条巨大无朋、鳞甲森然的暗红巨蟒虚影,巨蟒张开獠牙密布的毒口,带着吞噬神魂的阴寒腥风,无声无息地噬向林自强后背!
前有裂天雷霆,后有噬魂毒蟒!
绝杀之局!
战场边缘残存的南汉士卒发出绝望的悲鸣,仿佛已看到他们敬若神明的镇北将军,即将在这两道灭顶之灾下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林自强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死亡冰冷的触感瞬间攫住了心脏。体内残存的内力疯狂咆哮,如同被逼至悬崖的怒涛,不顾一切地要冲破那层无形的屏障!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低吼,双手死死攥紧“破岳”,刀身赤铜光芒疯狂闪烁,竟隐隐透出一丝锐利如金铁的银白光泽!
纵然身死,亦要崩掉敌寇满口獠牙!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立判的刹那——
“放肆!”
一声沉稳如山的暴喝,如同九天沉雷,骤然自天际滚滚压下!
声音未落,一道撕裂长空的青铜色流光已悍然轰入战场核心!
那并非单纯的流光,而是一尊凝练到极致的青铜巨鼎虚影!鼎身厚重如山,镌刻着古老神秘的饕餮纹路,散发出镇压八荒、万邪不侵的磅礴气势!巨鼎虚影后发先至,带着碾压一切的沉重意志,不偏不倚,狠狠撞向那条噬向林自强后背的暗红毒蟒!
轰——咔!
青铜巨鼎与毒煞巨蟒猛烈碰撞!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巨响。
毒蟒发出无声的凄厉嘶鸣,那凝练无比的暗红煞气如同遇到了克星烈阳,在接触青铜鼎身的瞬间,竟如沸汤泼雪般急速消融溃散!鼎身上饕餮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张开巨口,贪婪地吞噬着溃散的毒煞!
厉万山闷哼一声,枯槁的脸上血色尽褪,身形不受控制地踉跄后退数步,眼中第一次露出骇然之色。
青铜巨鼎虚影撞散毒蟒后去势稍减,却依旧带着沛然莫御的力量,横亘在林自强身后,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与此同时,一道魁梧如山的身影,裹挟着风雷之势,轰然落在林自强身侧!
象州刺史,明脉初成,大将军——潘崇策!
他身着玄青色刺史官袍,外罩精钢山文甲,面容方正威严,双目如电,顾盼之间自有凛然生威的煞气。他手中并未持兵刃,但那双布满老茧的巨掌虚握,仿佛随时能拍碎山岳。
“林将军,潘某来迟一步!”潘崇策声如洪钟,目光扫过林自强惨烈的伤势,眼中怒意翻腾如海,“且看本官,为将军讨还血债!”
潘崇策的巨掌看似随意地朝着项惊雷那道刺目雷霆戟芒凌空一按!
“镇!”
嗡——!
空间仿佛瞬间凝固!
一道凝练如实质、厚重如大地的明黄色掌印凭空出现。掌印之上,竟隐隐浮现山川河流的虚影,带着一股堂皇正大、敕令山河的无上意志!
掌印并非硬撼雷戟锋芒,而是以一种玄奥的轨迹,轻轻拍击在雷霆戟芒力量流转最核心的“节点”之上!
轰隆!
那撕裂长空、气势汹汹的雷霆戟芒,如同被戳破的巨泡,狂暴的雷光竟被这一掌硬生生拍得偏离了方向,失控地斜斜轰入数十丈外的地面!
大地剧震,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焦坑瞬间成型,边缘泥土琉璃化,冒着滚滚青烟。
项惊雷脸上的狂笑彻底僵住,手臂被那掌印蕴含的沛然巨力震得酸麻,连退两步,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压力骤减!
林自强只觉得那几乎将他碾碎的死亡磨盘瞬间消失,周身一轻,体内那濒临极限、疯狂咆哮的内力失去了外界的极致压迫,如同怒潮般倒卷而回。他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大口淤血,身体晃了晃,却硬生生以刀拄地,稳住了身形。那口血吐出,胸中翻腾欲裂的窒闷感反而减轻了几分。
“潘大人…”林自强喘息着,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但眼神却亮得惊人,死死盯住对面二人,“来得正是时候!”
“哼!”厉万山稳住身形,枯槁的脸上布满阴鸷,死死盯着潘崇策那尊缓缓消散的青铜巨鼎虚影,“潘崇策?区区一州刺史,也敢插手炼兽宗之事?你可知后果!”
“后果?”潘崇策浓眉一挑,声若洪钟,震得空气嗡嗡作响,带着封疆大吏不容置疑的威严,“尔等楚兽联军,犯我边疆,屠戮我民!今日在这铁门关下,本官只知诛杀叛逆!管你炼兽宗还是惊雷宗,犯我南汉天威者,杀无赦!”
他一步踏前,玄青官袍无风自动,周身明黄色光芒升腾而起,隐隐在其头顶汇聚成一座更加清晰、更加凝实的微型山岳虚影!一股厚重、磅礴、镇压万物的明脉境威压轰然扩散,瞬间与项惊雷、厉万山两人的气势狠狠撞在一起!
轰!
无形的气浪以四人为中心猛然炸开!
地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按压,坚硬的夯土地面寸寸龟裂、下陷!碎石尘土被卷上半空,又被狂暴的能量乱流瞬间绞成齑粉!
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被极致压缩的能量扭曲了光线,使得四人所在的核心区域景象一片模糊、动荡,仿佛置身于沸腾的水底。
项惊雷手中雷戟嗡鸣,戟尖雷光吞吐不定,脸上再无半分戏谑,只剩下凝重与暴怒交织的杀意。
厉万山枯瘦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中急速掐动,周身再次弥漫起更加浓郁的暗红煞气,隐隐有无数扭曲痛苦的兽魂虚影在煞气中沉浮嘶嚎,阴森诡异的气息令人头皮发麻。
林自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全身撕裂般的剧痛。手中“破岳”长刀仿佛感受到了主人不屈的意志,发出低沉的嗡鸣,刀身上那抹若隐若现的银白光泽再次流转起来,如同蛰伏的潜龙。他体内那被强行压回的力量并未沉寂,反而在绝境逢生后,在经脉中更加汹涌地奔流冲撞,半步明脉的壁垒,在生死边缘的高压与此刻强援带来的喘息之机下,似乎被冲刷得摇摇欲坠!他舔了舔干裂带血的嘴唇,眼中凶光毕露:“二位,方才打得可还尽兴?现在,该轮到林某了!”
潘崇策目光如电,扫过对面两人,最后落在林自强身上,看到他眼中那抹不屈的银光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双掌缓缓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一团炽烈如熔岩的赤红火焰凭空燃起,跳跃升腾;右手掌心向下,丝丝缕缕跳跃不定的青色电弧缠绕其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林将军,”潘崇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宣告着天罚降临,“随我——”
他双手猛然向中心一合!
“雷火炼殿!”
轰——!
赤红的火焰与青色的电弧在他双掌合拢的刹那,并未湮灭,而是爆发出一种令人灵魂颤栗的狂暴能量!
赤与青疯狂交缠、融合,瞬间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赤青双色螺旋光柱!光柱之中,火焰咆哮如龙,雷霆怒吼如虎!一股焚灭万物、殛碎神魂的恐怖毁灭气息,如同沉睡的远古巨神苏醒,轰然降临在这片血腥的战场之上!
光柱尚未完全轰出,那极致的高温与狂暴的电离已让空间剧烈扭曲,脚下的大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焦黑、干裂、熔化!
项惊雷与厉万山脸色狂变!
在这股毁天灭地的气息面前,他们第一次感到了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威胁!
“联手!挡住它!”项惊雷狂吼,再也顾不得任何保留,手中方天画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雷光,整个人如同雷神附体,将毕生修为疯狂灌入戟中!
厉万山尖啸一声,宽大的袖袍猛然鼓荡,无数道暗红近黑的兽魂煞气如同决堤的洪流汹涌而出,在他身前急速凝聚,化作一面巨大的、无数痛苦兽魂面孔组成的狰狞盾牌,盾牌上黑气缭绕,散发出绝望与不祥的气息!
赤青色的毁灭光柱,裹挟着焚天之火与殛世之雷,如同天罚之矛,轰然射出!
目标——项惊雷!厉万山!
铁门关外,四大明脉强者的力量,终于在这血染的黄昏,轰然对撞!
真正的天昏地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