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寒酥闻言,血眸流转,先是微怔,随即以袖掩唇,咯咯娇笑起来。
笑声酥媚入骨,似春水荡过江南烟柳的桥洞,可那眼底深处冻结的寒意,却比北冥玄冰更甚三分。
“好个知情识趣的妙人儿,”她眼波横流,血唇勾起的弧度妖异如罂粟,“明明已站在众生之巅,抬手可决千万人生死,却偏要学那些酸儒,讲什么‘上天有好生之德’……真是让姐姐我,又惊讶,又心疼呢。”
她话锋陡转,笑意骤然冰封,语气里淬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挑衅:
“可惜,姐姐我今日,偏要在这皇城之上,万家灯火之中,与你论道。以这满城生灵为薪,以你之血为祭,岂不壮哉?你——又能奈我何?”
话音未落,她周身血光再涨!
漫天血雾翻腾滚涌,凝出无数狰狞扭曲的鬼面,发出刺穿耳膜的尖啸,如蝗群过境,朝着下方鳞次栉比的屋舍、奔逃的人群扑噬而去!
她竟真个要行那灭绝之事,以全城性命为要挟,逼龙煜在此与她决死!
“疯了!这妖女彻底疯了!”
“逃!快逃出城!”
“十二境大修交手,余波便能碾碎我等!”
下方,早已聚集过万、黑压压如蚁群般的修士与凡人,此刻魂飞魄散!
机警者早已架起各色遁光,如流星逆射苍穹,惶惶然冲向城外;迟钝者连滚带爬,哭爹喊娘,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整座皇城乱如沸粥,惊呼、惨叫、碰撞、崩塌之声混作一团,直如末日降临。
而就在这极致的混乱与血色遮蔽天日的一刹那——
“咻!”
五道身影,如暗夜中猝然惊起的鬼魅,自人群边缘不起眼的角落暴射而出,直扑已成瓦砾的养心殿废墟!
正是那五个自始至终头戴特殊面具、气息隔绝如顽石的神秘人。
五人动作快得只余残影,却章法严谨,默契天成。
两人如灵猿般掠至昏迷的杨柳身侧,一左一右将其架起;两人闪至被定身术所制、泪流满面的云清月身旁,手法轻柔却迅捷地将其扶住;最后一人身形如铁塔般横亘于后,气机勃发,警惕地扫视四方。
五道身影汇合的刹那,毫不停留,周身腾起青、黄、赤、白、黑五色光华,交融成一朵绚烂的五色莲台,托起众人,化作一道璀璨夺目的五色惊虹,以撕裂长空之势,朝着西南方向——渝国所在,疾遁而去!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不过呼吸之间。
漫天血雾、奔逃的人潮、崩塌的巨响,完美掩盖了这电光石火般的救援。
待少数灵觉敏锐者察觉有异,那五色惊虹已化作天际一抹微不可察的流光,瞬息远遁。
废墟边缘,唯余九公主颜汐梦,依旧如石雕般呆立。
她怀中紧紧搂着父皇那颗早已冰凉、血迹斑斑的头颅,娇躯微微颤抖,一步步,踉跄着,走向丹陛之上、那具端坐于龙椅中、早已僵硬的无头帝躯。
泪已流干,眼眶干涸如枯井,眸中只余一片死寂的灰暗,与灰烬深处灼灼燃烧的、足以焚尽八荒的恨意。
她的那些皇兄皇姐,早已在血雾腾起时作鸟兽散,各自施展保命手段逃之夭夭。
唯余大皇子颜汐雷,瘫坐在不远处污秽之中,双目空洞无神,口中反复呢喃:“不是……她不是……母后不是这样的……不是……”道心崩摧,神魂溃散,形同痴愚。
半空中,芈寒酥神念何等强横?
五色遁光乍起的瞬间,她便已心生感应。
“想走?!”她血眸中厉色一闪,纤纤玉手抬起,五指如钩,隔空虚抓!
云清月身负的天剑灵根与无双剑体,乃她筹谋数十载、志在必得的“鼎炉”,关乎道途根本,岂容在眼皮底下被人救走?
然而,就在她心念微分、气机稍滞的这一刹那——
“就是此刻!”下方,龙煜动了。
没有磅礴的法力波动,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他只是简简单单抬起右手,对着芈寒酥所在的那片虚空,五指缓缓收拢,如握住无形之物,轻声吐出四字:“咫尺天涯。”
“嗡——!”
方圆百丈之内,空间骤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光线诡异地弯曲、折叠,景物如同被打碎的琉璃镜面,呈现出支离破碎的怪诞景象。
一股玄奥莫测、至高无上的空间伟力,自虚无中诞生,化作无形枷锁,将芈寒酥连同她周身翻涌的血雾,牢牢禁锢于方寸之间!
“空间禁锢?!”芈寒酥脸色终于微变。
她未料到,对方对空间法则的领悟与运用,竟精妙如斯!
能在她分神的电光石火间,施展出如此精准而强横的空间挪移之法!
但她毕竟是积年老魔,斗法经验何等丰富?
惊而不乱,厉啸一声,周身血光轰然爆涌,化作亿万比发丝更细的血色丝线,锋锐无匹,带着腐蚀虚空的可怖气息,朝着周身的空间束缚疯狂切割、撕扯!
大罗境中期巅峰的修为毫无保留地爆发,硬生生将那凝固如铁板的空间,撑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
然而,就是这一丝迟滞,对龙煜而言,已然足够。
他身形如烟似雾,再次凭空消失,出现时已在芈寒酥身侧三尺。
右手如青龙探爪,迅疾无伦地探出,五指箕张,掌心隐有威严龙形虚影盘旋沉浮,带着镇压八荒、拿捏虚空的霸道意志,一把扣住了芈寒酥圆润的右肩!
触手温软,腻滑如最上等的羊脂美玉。
可龙煜心中无半分旖念,唯有一片冰封的决绝。
“走!”他低喝一声,扣住香肩的五指猛然发力,筋骨齐鸣,沛然莫御的巨力透体而入!
与此同时,早已酝酿到极致的空间神通全力催动!
“唰——!”
两人的身影,连同那一片被扭曲折叠的虚空,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抹去的水中倒影,骤然自原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遮天蔽日的血雾,那凄厉的鬼哭,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也随之荡然无存。
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唯余如血残阳,冷冷照着下方满目疮痍的皇城废墟,与那些仍在盲目奔逃、如蝼蚁般渺小的身影。
千里之外。
“哗——哗——”
舒缓而富有韵律的海浪声,温柔地拍打着绵延无尽的金色沙滩。
湛蓝的海水延伸至天际,与瑰丽的晚霞融为一色,分不清何处是海,何处是天。
灰白色的海鸥舒展着宽阔的翅膀,在洒满金光的海面上自在滑翔,发出“嘎嘎”的、带着几分呆气的鸣叫,全然不知千里之外那座巍巍皇城刚刚经历的惊变。
此地乃是一片浩瀚内海,名唤“花海”。
相传海底生有一种奇异的“月华藻”,每逢月圆之夜便会绽放出如梦似幻的七彩荧光,随波荡漾,如百花盛放于海面,故得此名。
此刻并非月夜,海水澄澈如无瑕琉璃,倒映着漫天燃烧的锦霞,流光溢彩,美得不似人间。
“嗡——”
虚空微微震颤,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两道人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海面上空百丈之处,凭空而立,衣袂随风。
正是龙煜与芈寒酥。
几乎在身形凝实的刹那,芈寒酥便已做出反应!
她周身血光轰然再爆,比之前更为粘稠、更为精纯的血色雾气如活物般喷涌,瞬间凝聚成无数细如牛毛、泛着幽蓝寒芒的血色冰针,朝着龙煜扣住她肩头的手臂暴雨般攒射而去!
与此同时,她香肩微微一沉一抖,一股阴柔诡谲却又沛然难御的震荡之力,如毒蛇般顺着肩胛骨透出,要将龙煜的五指震开!
“哼。”
龙煜闷哼一声,扣住她肩头的右手五指非但不松,反而如金刚箍般猛然收紧!
掌心那游弋的龙形虚影发出无声咆哮,爆发出镇压山岳的恐怖肉身力量,硬生生将那阴柔的震荡之力压回!
然而,那无数血针也已悉数扎在他手臂之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竟将他那件看似普通的月白广袖腐蚀出密密麻麻的针孔,露出下面泛着淡金光泽、如神铁浇铸的皮肤。
皮肤上,只留下浅浅白痕,转瞬即逝。
“好一具铜皮铁骨!”芈寒酥血眸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讶色。
而就这电光石火的纠缠间隙,龙煜已骤然松手,身形如柳絮飘风,向后悠然荡开百丈,与芈寒酥隔海遥遥相对。
两人凌空虚立,脚下是碧波万顷,鸥鹭翔集;头顶是暮色四合,霞光鎏金。
本该是渔歌唱晚、诗情画意的绝美之地,可两人之间弥漫的冰冷杀机与无形力场,却将这份宁静祥和撕扯得支离破碎。
“咯咯咯……”
芈寒酥忽又娇笑起来,仿佛方才的生死搏杀只是幻梦。
她抬手,以指尖轻轻梳理着被海风吹乱的、夹杂着几缕紫红的发丝,血眸流转,打量着四周海天一色的景致,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几分撩人:“弟弟倒真是个会疼人的。知晓姐姐久居深宫,看腻了朱墙碧瓦,特特寻了这般海阔天空的好地方,邀姐姐共赏……怎么,是想在这浪涛声中,与姐姐说些体己话儿,学那凡俗儿女,海誓山盟一番么?”
她声音酥软入骨,眼波欲流,一颦一笑皆蕴着蚀骨销魂的媚意。
若是心志不坚、道行浅薄之辈在此,只怕早已心神失守,甘愿跪伏于其石榴裙下,奉上一切。
龙煜却哈哈大笑,浑不在意。
他甚至好整以暇地抬手,拂了拂银色面具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方才那番短促而凶险的空间挪移与贴身交锋,这面具竟依旧稳稳戴在他脸上,光洁如新。
“圣女姐姐说笑了。”
他语气轻松,如与老友闲谈赏景,“在下只是觉得,此地风水绝佳,面朝大海,春暖……哦,此刻是秋凉。给姐姐这般千娇百媚的美人儿做长眠之所,正是相得益彰。所谓‘美人埋香,碧海为冢’,岂不风雅?”
“油嘴滑舌。”芈寒酥嗤笑一声,眼中媚意如潮水般褪去,只余下冰封万里的凛冽杀机,“不过,弟弟若是再在此与姐姐虚与委蛇,耽搁时辰……你那些先走一步的‘小朋友’们,怕是等不及弟弟前去收尸,便要先行一步,在这茫茫人世间的某个角落,魂飞魄散,尸骨无存了呢。”
她顿了顿,血唇勾起一抹残忍而快意的弧度,仿佛已看到那令人愉悦的场景。
龙煜闻言,银色面具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他神念浩瀚,虽正与芈寒酥对峙,心神却始终有一缕系在远方。
就在方才,他清晰感知到,载着云锦等人的那道五色遁光,在距此约两千里外的一片莽苍古林上空,被三道强横而阴邪的气息悍然拦下!
那三道气息,最弱者亦是十一境后期,而最强的一道,晦涩深沉,如渊如狱,竟隐隐触摸到了大罗境那玄之又玄的门槛!
且其气息阴寒诡谲,与眼前芈寒酥同出一源,显然是仙幽教预先埋伏的顶尖高手,专为截杀救援之人。
麻烦了。
云锦虽为十一境巅峰剑修,一剑光寒可耀十九州;云甜亦达十一境后期,道法精妙;祁修、陆铭初入十一境,剑锋新砺;云辰虽只合道巅峰,然天赋异禀,可越境而战。
再加上重伤濒死的杨柳与受制于人的云清月……面对一名半步大罗、两名十一境后期的围杀,胜算微乎其微,恐有倾覆之危。
必须速战速决,驰援而去!
念及此处,龙煜眼中最后一丝漫不经心与戏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如万古寒潭深不见底的冰冷,与斩断一切的决然。
“既然姐姐如此心急觅得归宿,”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再清越,而是沉凝如金铁交鸣,带着铮铮杀伐之音,“那便——如你所愿。”
“血海吞噬!”龙煜“愿”字尾音未落,芈寒酥已然抢先出手。
她深知先机之重,更不欲给龙煜任何喘息之机。
一声尖利长啸,她双臂猛然张开,如血蝶展翅!
周身黏稠如实质的血光轰然爆发,冲天而起,并非分散,而是凝作一道接天连地的血色狂潮,朝着龙煜汹涌席卷而来!
那血潮宽不知几许,厚不知几丈,其中似有万千血河奔涌,无数狰狞鬼脸载沉载浮,发出能撕裂神魂的凄厉哭嚎。
更有无数由精纯血煞之气凝结的锁链,粗如儿臂,布满倒刺与扭曲符文,自血潮中毒龙般探出,从四面八方朝着龙煜缠绕、穿刺、绞杀!
锁链过处,腥风扑鼻,连空间都被腐蚀出滋滋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