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罩玉台的庞大威压与璀璨紫光,顷刻间消散于无形。
夜风重新拂过广场,带着微凉的水汽。
颜汐梦长长的睫毛颤动几下,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清澈明净,还带着一丝刚刚“睡醒”般的懵懂,她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寂静的人群,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仿佛在奇怪测试怎么突然结束了。
上官玄玉凝视着她,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清冷的声音此刻竟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赞叹的微澜:“木属性天灵根,纯度……近九成。灵力纯净浩瀚,生机磅礴无尽,与天地草木亲和度极高,潜力……”
她顿了顿,似乎需要确认这个结果,然后才清晰地说道,“只要通过一场宗门考核,便可直接收录为我洛花宗亲传弟子,入‘神木峰’修行,由峰主亲自传道。”
“近……近九成纯度?!”
“不可思议,那可是离大圆满一步之遥的木系天灵根啊!”
“看来这亲传弟子的身份稳了,还真是羡煞旁人!”
“九公主殿下当真是天资卓越,愿花神佑我朝夕长盛不衰,福泽万代!”
短暂的死寂之后,广场上猛然爆发出巨大的哗然与惊叹声,声浪几乎要掀翻夜空!
灵根纯度相当于九成,这在整个南域修仙界的历史上,也属凤毛麟角,千百年难得一遇!
更遑论那“上上”的潜力评价,这意味着只要不中途夭折,颜汐梦的未来几乎注定要超越元婴,跻身上五境,甚至有望窥探那传说中的更高境界!
这对于皇室,对于整个朝夕王朝,都是天大的祥瑞与荣耀!
皇帝颜天正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狂喜,猛地从御座上站起,抚掌大笑,声若洪钟,在夜空中回荡:“好!好!好啊!朕的梦儿,果真是天赐麟儿,钟灵毓秀!哈哈哈哈!花神天佑我朝夕!”
他龙颜之上满是红光,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皇后芈氏亦随之起身,脸上绽放出无可挑剔的、充满了慈爱与骄傲的笑容,连连点头,只是若有人细看,便能发现那笑意未曾真正抵达眼底深处,反而在眸心最幽暗处,掠过一丝飞快掩去的、极其复杂的晦涩光芒,那光芒中似有一丝冷意,一丝忌惮,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算计。
她雍容地笑着,附和道:“陛下说的是,梦儿有此天赋,实乃我皇室之福,王朝之幸。”
接下来,测试继续,但有了颜汐梦珠玉在前,后续众人的表现难免显得黯然失色。
镇远侯府世子赵磐,测得土属性地灵根,纯度五成一,堪堪达到外门标准。
苍银王府小王爷颜瑾轩,乃是水属性天灵根,纯度七成,表现稳健,被录入内门。
青阳郡主李静姝,为金属性地灵根,纯度六成八,同样获得内门资格。
最令人意外的插曲,来自花神宗的那对姐妹——颜青澜与颜铃儿。
她们虽出身次级宗门,但资质竟出人意料地不俗。
姐姐颜青澜,一身火红劲装,眉宇间带着不服输的英气,在阵中苦苦支撑,周身火光熊熊,竟硬生生扛过了三炷香的完整测试,测得火属性天灵根,纯度七成七。
妹妹颜铃儿,气质温婉如水,身着淡蓝衣裙,在阵中如浪里浮萍,却韧性十足,同样撑满三炷香,测得水属性天灵根,纯度七成五。
两人皆被上官玄玉评定为“有资格参与亲传弟子席位的争夺”。
这一结果,让高台上的皇帝与群臣更是喜上眉梢。
不仅皇室四位子弟全数被录,其中更有颜汐梦这等绝世天才,还额外多了两名极具潜力的苗子,这无疑大大增强了朝夕王朝未来在两大上宗内的话语权与影响力,堪称双喜临门,荣耀至极。
对花神宗而言,这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天大好事。
颜青澜与颜铃儿虽早已是自家宗门的亲传弟子,但若能借此机会鲤跃龙门,拜入洛花宗这等南域巨擘,不仅她们个人前途不可限量,未来学有所成,对母宗的反哺与庇护之力,将远超她们留在花神宗。
所谓“饮水思源”,花神宗的宗主长老们深谙此道,早已将对宗门的忠诚教育与“反哺”理念,深深烙入每一位杰出弟子的心中。
待所有测试结束,众人心思各异地回到灯火依旧通明的紫宸殿内。
丝竹之声再度悠扬响起,身姿曼妙的舞姬重新涌入殿中,长袖挥洒,翩跹如蝶。
美酒佳肴被流水般呈上,方才测试带来的紧张与肃穆气氛似乎迅速被这重新燃起的热闹喧嚣所冲淡,推杯换盏,笑语喧哗,仿佛方才那决定无数人命运的一幕从未发生。
然而,在这看似宾主尽欢、繁华鼎盛的盛宴表象之下,敏锐之人却能察觉到,有一股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汹涌的暗流,正在无声地汇聚、盘旋。
云清月安静地坐于自己的位置,小口啜饮着杯中已然微凉的百花酿,清冽的酒液滑入喉间,带着花果的芬芳与一丝淡淡的涩意。
她看似低眉顺目,实则灵觉全开,将大殿内种种细微动静尽收眼底。
她看到大公主颜汐凰测试时,皇后芈氏眼中那抹一闪而逝的、近乎灼热的期待。
更清晰地看到,当颜汐梦被评定为“上上等”、直接收录为亲传时,芈氏脸上那完美笑容下,眼底深处骤然掠过的、冰冷刺骨的阴郁与嫉恨,虽然只有短短一瞬,却没能逃过云清月时刻警醒的观察。
她还注意到,端坐于上首贵宾席位的上官玄玉与桑白羽,两位大修士的目光,不再像之前那般只停留在测试者或帝后身上,而是时不时地、状似无意地扫向她与杨柳师叔所在的方向。
那目光不再是单纯的探究或欣赏,其中更夹杂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凝重、忌惮,以及某种心照不宣的、意味深长的审视。
尤其是上官玄玉,偶尔与皇后芈氏视线交汇时,两人之间似乎有着某种无需言语的默契流转。
这一切,都让云清月心头那缕自踏入皇宫起便隐隐存在的不安,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不断扩大。
她放下酒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瓷杯边缘,借那一点凉意让自己保持绝对的清醒。
这金碧辉煌的宫殿,这歌舞升平的盛宴,此刻在她眼中,仿佛变成了一张华丽而危险的蛛网,而她与师叔,似乎正不知不觉地置身于网中央。
酒过数巡,月已中天,这场漫长而跌宕的宫宴,终于在皇帝颜天正心满意足地宣布散席后,缓缓落下帷幕。
九公主颜汐梦兴高采烈,亲自引着云清月与杨柳,穿过重重巍峨殿宇与迂回廊道,前往宫中专为招待贵客准备的“听雪轩”歇息。
听雪轩位于皇宫西苑较为僻静之处,独立成院,四周果然植满了各式梅树,此时虽非雪季花期,但枝叶蓊郁,在皎洁月光下投下斑驳婆娑的影姿,夜风过处,飒飒有声,倒是别有一番清幽静谧的韵味,与方才紫宸殿内的喧嚣繁华恍如两个世界。
经过一整夜神经紧绷的盛宴应酬,更兼之前在花神秘境中长达七日不眠不休的激烈试炼与生死搏杀所累积的深层疲惫,此刻如潮水般阵阵涌上,云清月清丽绝伦的俏脸上,不禁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倦色。
这倦色并非源于饮酒作乐,而是心力与体力双重透支后的自然反应。
此刻的她,只想尽快寻一处安静所在,打坐调息,恢复耗损的心神与灵力。
颜汐梦浑然未觉,仍沉浸在今日测试大放异彩的兴奋与能招待好友的开心之中。
她亲昵地拉着云清月微凉的双手,来到布置得极为雅致洁净的厢房内,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带着满满的关切与欢喜:“清月姐姐,你和杨仙子今夜就安心在此歇息!这听雪轩虽然偏僻些,但最是安静不过,绝不会有人来打扰。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吩咐外面值守的宫女太监,他们都伶俐得很。明日一早我再过来,带你去御花园里逛逛,这个时节,好些灵花正开得热闹呢,有几株从南荒移来的异种,姐姐肯定没见过!”
云清月看着眼前笑容明媚、毫无心机的小公主,心中微软,亦含笑温声应下:“有劳九殿下费心安排。夜色已深,殿下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嗯!那我先走啦,清月姐姐晚安,杨仙子晚安!”
颜汐梦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又对静静立于窗边的杨柳行了一礼,这才像只快乐的云雀般,轻快地提着裙摆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蜿蜒的廊道尽头。
待颜汐梦离去,侍立的宫女也乖巧地掩门退出,守在外面。
厢房内顿时陷入一片静谧,唯有墙角青铜狻猊香炉中,龙涎香燃烧发出的细微“滋滋”声,以及那宁神清雅的香气,无声地弥漫在空气中。
这间厢房虽为客舍,但陈设之华美精致,丝毫不逊于任何一处主殿寝宫。
地上铺着厚厚的、绣有缠枝莲纹的西域绒毯,踩上去柔软无声。
靠墙设着一张紫檀木雕花拔步床,床柱与围栏上雕刻着“喜上眉梢”、“竹报平安”等吉祥图案,工艺精湛。
床上挂着淡青色的鲛绡纱帐,薄如蝉翼,轻盈如梦。
床榻上铺着触手生凉、光滑如水的极品冰蚕丝被褥。
靠窗处设有一张古雅的琴案,案上摆放着一具七弦古琴,琴身以百年以上的梧桐木精心斫制,漆面温润,隐现光华。
多宝阁上陈设着几件古玩玉器,皆非凡品。
整个房间,无一处不彰显着皇家的奢华与底蕴。
然而,无论是云清月,还是杨柳,此刻都无心欣赏这宫廷的奢华。
杨柳自踏入房间后,便一直静静立于那扇雕花精美的菱格窗边,微微仰首,望着窗外天际那一轮渐渐西移、光华却愈发清冷孤寂的玄月,皎洁的月辉透过窗棂,为她清冷绝世的侧颜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边,恍如月宫仙子临尘,不染半点烟火气。
云清月走到她身侧,亦随之望向窗外。
夜已深,皇宫各处辉煌的灯火次第熄灭,只余廊檐下悬挂的零星宫灯,在带着寒意的夜风中孤零零地摇曳,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
远处,连绵巍峨的宫墙与殿宇飞檐,在浓重的夜色与朦胧月光勾勒下,只剩下巨大而沉默的轮廓,如同无数蛰伏在黑暗中的上古巨兽,正无声地张开大口,欲要吞噬一切。
忽然,杨柳微微蹙起了那双远山含黛般的秀眉。
她抬起一只如玉雕琢的纤手,修长白皙的十指以一种玄奥难言的轨迹轻轻掐动,指尖随之泛起淡淡的白金色光华,那光芒并不刺眼,却仿佛蕴含着洞悉天机的灵韵,在她指尖与周围的虚空中划过一道道复杂而神秘的轨迹。
显然是在运转某种高深的推演卜算之术。
她的神情专注而凝重,仿佛在聆听风中传来的隐秘耳语,又似在与无形的命运之线角力。
良久,那指尖的白金色光华才缓缓散去。
杨柳放下手,绝美的面容上笼罩着一层罕见的肃穆与凝重,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日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我心血忽有微潮,灵台示警,推演之下,似有阴翳笼罩于此地,牵连你我。此非善地,恐有变故暗生。迟则生变,我们不宜再作停留,最好明日天光未亮,便动身启程,尽快返回清云剑宗。”
话音刚落,她素手轻扬,宽大的月白纱袖中,一道翠绿欲滴的光芒倏然飞出。
那竟是一张薄如蝉翼、通体碧绿剔透的奇异符箓,不过巴掌大小,符面之上,以某种暗金色的灵砂,绘满了密密麻麻、繁复玄奥到极致的符文,那些符文仿佛拥有生命,在符箓表面缓缓流转,散发出一种跨越空间的玄妙波动。
杨柳并指如剑,朝着那悬浮空中的翠绿符箓轻轻一点。
“疾!”
一声清叱,那符箓猛然爆发出一团柔和的碧绿光华,随即“嗖”地一声,化作一道细微却凝练无比的流光,并非射向窗外,而是直接没入眼前的虚空之中,仿佛一滴水融入大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灵力涟漪缓缓荡漾。
“师叔,这是……?”
云清月虽心中已有猜测,但仍不由出声问道,清澈的眸子里映出那符箓消失的轨迹。
“界域传音符,可将消息传递到南域内的任何地方,老贵了。”
“……”对于最后三字,少女不知可否的眨巴眨巴美目。
杨柳转过身,直面云清月,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秋水眸中,此刻清晰地映出深深的戒备与一丝极淡的忧色,“我已将此地异状与你我方位,以秘法传讯回宗门,恳请掌门师兄速遣得力之人前来接应。清月,此地……恐怕真有我们预料之外的变故正在酝酿。”
云清月听完心头骤然一凛,如同被冰雪浇透,暗道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