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放下手机时,书页上正印着一句诗:“人间至味是清欢”。她指尖划过纸面,忽然觉得这七个字说透了此刻的心境。刚才阿哲的消息像颗投入湖面的小石子,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随即又归于平静。这种平静不是冷漠,而是一种确信——确信自己做的事、说的话,在别人心里留下了哪怕一点点正面的痕迹,就足够了。
客厅里只开了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刚好笼罩着沙发一角。她捧着书,却没再往下看,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装着苹果核的小花盆里。白天老奶奶给的苹果,核被她埋进了湿润的土里,上面覆着一层薄沙。她不懂养花种草,只是觉得这样做,像是给那段短暂的相遇留了个念想,万一真能发芽呢?就像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善意,谁知道会不会在某个人心里开出花来。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陈姐发来的工作汇报,附带着一份明天要签的合同扫描件。林砚点开文件,快速浏览着条款,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时,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指腹带着常年编织留下的薄茧——这双手既签过千万级的合同,也编过几块钱的绳结,却在做这两件事时,都带着同样的专注。
她给陈姐回了条消息:“合同没问题,明天上午九点准时签。” 发送完毕,便将手机调成静音,重新捧起书。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爬得更高了,透过窗帘缝隙在书页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辉,像给文字镀了层霜。
看了约莫半个钟头,林砚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路过阳台时,瞥见晾衣绳上挂着的浅灰色棉麻衬衫,正是傍晚摆摊时穿的那件。衣角还沾着点未抖落的灰尘,领口处有淡淡的汗渍,却比衣柜里那些量身定制的套装更让她觉得亲切。那些套装是职场的铠甲,而这件衬衫,是生活的皮肤,贴着最真实的体温。
她想起妈妈在电话里说的“别太累了”,嘴角弯了弯。妈妈和爸爸定居国外后,总担心她一个人在国内孤单,隔三差五就打视频电话,镜头里不是爸爸在花园里摆弄玫瑰,就是妈妈在厨房研究新菜谱。他们从不说“你该找个人照顾”,也不提“该把摊子收了”,只是在挂电话前反复叮嘱“按时吃饭”“早点睡觉”。
这份默契,是爸妈用半生的经历教会她的。他们年轻时也曾为了事业奔波,在商场上披荆斩棘,却在中年选择放下一切,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小镇晒太阳。他们说:“钱赚多少是够?日子过给自己看,舒服最重要。” 所以当林砚说要开个小摊时,他们只说了句“注意防晒”,比谁都懂她不是在胡闹,是在找自己的节奏。
杯子里的温水渐渐凉了,林砚喝完最后一口,把杯子放进水槽。转身时,客厅的挂钟“当”地敲了一下,已经十一点了。她走到窗边,轻轻拉开窗帘一角,看向远处的老街区方向。夜色浓稠,那片她熟悉的街角早已没了灯光,只有路灯还亮着,像一个个沉默的哨兵。
她仿佛能看到白天的景象在眼前重现:阿哲他们三个勾肩搭背地走过,李婶的铁板上冒着白烟,王大爷坐在马扎上抽着旱烟,还有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兔子发绳笑得露出豁牙。这些画面琐碎、平凡,却像拼图一样,凑成了她生活里最鲜活的部分。
回到卧室,林砚掀开被子躺下。床垫很软,却不如摆摊时那张折叠椅让人安心。她闭上眼,鼻尖似乎还萦绕着街边烤鱿鱼的香气,耳边隐约有汽车驶过的鸣笛——这些在别人听来是噪音的声响,于她而言,却是人间的背景音乐,提醒着她此刻不是活在真空里,而是真切地扎根在这片土地上。
迷迷糊糊将要睡着时,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这次是小凯发来的,附带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阿哲的二手小面包,车钥匙上挂着傍晚买的编织钥匙扣,在路灯下看得格外清楚。配文是:“哲哥说这钥匙扣得天天带着,提醒自己别乱说话。”
林砚失笑,回了个“加油”的表情,然后彻底关了手机。黑暗中,她嘴角的笑意慢慢淡去,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她想起白天和陈姐聊工作时,陈姐看着她的小摊,欲言又止地说:“林总,您这样会不会太‘接地气’了?”
当时她没回答,现在却有了答案。所谓的“接地气”,不是刻意放下身段,而是愿意把自己放进生活的褶皱里,去感受那些细微的、真实的温度。就像那串钥匙扣,挂在二手面包的钥匙上,比放在精致的展示盒里更有意义——它被使用着,被惦记着,这才是它作为一个物件,最本真的价值。
第二天清晨,林砚是被窗外的鸟鸣吵醒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伸了个懒腰,起身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清新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洗漱完毕,她换上一身干净的棉麻衣服,开始准备今天要带去摆摊的物件。从收纳盒里拿出新编的平安绳时,她忽然想起那个骑电动车的小哥,说他女朋友喜欢手链。于是特意多挑了几款配色明快的,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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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前,她看了一眼阳台的小花盆,苹果核埋着的地方没什么动静。她笑了笑,没太在意——就算不发芽也没关系,埋下的那一刻,期待就已经有了价值。
推着小推车往老街区走时,太阳刚升到树梢。路过早餐摊,林砚买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边走边吃。豆浆有点烫,她吹了吹,小口啜饮着,甜香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快到街角时,远远就看见阿哲他们三个站在李婶的摊前,似乎在帮忙搬东西。阿哲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挠了挠头,露出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小凯和阿杰则挥着手喊:“砚姐,早啊!”
林砚推着车走近,笑着回应:“早,今天这么积极?”
“这不是寻思着帮李婶干点活嘛。”小凯拍了拍胸脯,“顺便等你出摊。”
李婶在一旁笑道:“这几个小子,今天跟转了性似的,说要给你当‘保镖’,谁敢来捣乱就揍谁。”
“我们是来帮忙看摊的。”阿哲赶紧纠正,目光落在林砚的小推车上,“砚姐,今天新做了不少好东西啊?”
“嗯,编了几款新的手链。”林砚开始支起折叠桌,“昨天有个小哥说他女朋友喜欢,说不定今天会来。”
“那我们帮你吆喝!”阿杰说着,就拿起一串手链举高了喊,“好看的手链,便宜卖咯!”
他的声音有点稚嫩,引得路过的人都笑了。林砚也笑,一边摆着手链一边说:“不用吆喝,有人喜欢自然会来。”
阳光渐渐热起来,洒在木质簪子上,泛着温润的光。阿哲他们三个没再像以前那样插科打诨,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偶尔帮着递个东西,或者提醒路过的小孩别碰到摊位。
林砚低头整理着绳结,指尖翻飞间,忽然觉得眼前的画面很像一幅画——暖黄的阳光下,几个年轻人守着一个小摊,旁边是冒着热气的烤鱿鱼摊,远处有修鞋的老人,空气里飘着食物的香气和淡淡的木味。
这或许就是她一直寻找的生活。不追求轰轰烈烈,不刻意标新立异,只是在寻常的日子里,守着一份自己喜欢的小事业,身边有愿意靠近的人,心里有踏实的暖意。就像她手里的绳结,每一针每一线都很普通,却因为被用心编织,而有了独特的温度。
这时,那个骑电动车的小哥果然路过了,看到摊位眼睛一亮,停下车走过来:“老板娘,我来买个手链!昨天跟我女朋友说了,她让我再买个同款的,说要跟我凑一对。”
林砚笑着拿出他说的那款手链:“好,给你包起来。”
小哥付了钱,拿着手链高高兴兴地骑上车走了,嘴里还哼着歌。
阿哲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对林砚说:“砚姐,我好像有点懂了。你这摊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大家高兴。”
林砚抬眼看向他,阳光落在她眼里,亮闪闪的:“也为了让我自己高兴。”
是啊,让自己高兴,这才是最重要的。就像此刻,阳光正好,风也温柔,身边有愿意倾听的人,手里有喜欢的事可做,这样的日子,简单,却足够美好。而那个小小的摊位,就是她给自己的礼物,是她在这人间烟火里,找到的最安稳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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