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带着点芦苇的腥气。老张把钓线往水里一抛,浮漂在涟漪里打了个转,稳稳地立在水面上。他瞥了眼旁边扎堆聊天的几个老头,烟袋锅在石头上磕出火星:“昨儿听我那跑江湖的远房侄子说,东荒战王同天诚的故事,你们听过没?”
蹲在柳树下的老李往嘴里塞了颗薄荷糖,含混不清地说:“是不是那个打跑西漠铁骑的将军?我孙子的话本里写过,说他能单手举鼎,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跟掏耳朵似的。”
“话本里净瞎吹。”穿蓝布衫的王大爷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苗舔着水壶底,发出“滋滋”的响,“真事儿比那糙多了。同天诚当年镇守东荒,跟北瀚蛮族打了七年,大小战役百十来场,愣是把蛮族的铁骑挡在玉门关外。最后一战前,蛮族首领带着残部龟缩在黑风谷,只要瓮中捉鳖,就能永绝东荒后患。”
老张的浮漂动了动,他却没提竿,眼睛望着远处的水鸟:“那为啥让俩敌首跑了?我听人说,是同天诚故意放的?”
“放?”王大爷冷笑一声,水壶盖被蒸汽顶得“咔嗒”响,“他恨不得生啖那俩蛮族首领的肉!可那时候,他家出事了——三百口族人,一夜之间全没了,连刚满月的娃娃都没放过。”
火堆旁的空气一下子静了,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老李把薄荷糖的糖纸揉成一团,声音发紧:“谁干的?蛮族的报复?”
“是自己人。”王大爷的声音沉得像水里的石头,“国主怕他功高盖主,更怕最后一战打完,他威望压过皇室,就让护国堂动手了。那护国堂,明着是护卫家国,暗地里净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暗杀、构陷,啥脏活都接。”
老张终于提了竿,鱼钩上空空如也,鱼饵被鱼叼走了。他重新挂上鱼饵,声音里带着点涩:“同天诚在黑风谷前线,怕是疯了吧?”
“疯?他差点提刀闯回皇城。”王大爷往火堆里啐了口唾沫,火星子溅起来,“报信的亲兵刚说完‘族人皆亡’,他手里的长枪‘哐当’一声砸在石头上,枪杆都断了。蛮族那边瞅着他军心大乱,连夜凿穿谷壁跑了俩首领,还是最狡猾的那两个。等他回过神来,只杀了个蛮族小首领,全歼的大功,就这么黄了。”
老李忽然想起什么,拍了下大腿:“我知道!后来他卸甲归田,不是解甲归田,是回去报仇!可内阁那帮老狐狸拦着他,说‘国体为重’,不让他查,他就……”
“就把拦路的内阁大学士劈了。”王大爷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股狠劲,“那大学士是国主的叔丈人,仗着皇亲国戚的身份,指着同天诚的鼻子骂‘莽夫’,说他‘以下犯上’。同天诚啥也没说,腰间的战刀没出鞘,只一脚就把人踹飞了,撞在金銮殿的柱子上,没气了。”
河水“哗啦”一声,老张钓上条巴掌大的鲫鱼,他却没看鱼,只盯着水面:“然后呢?国主没治他的罪?”
“治?咋治?”王大爷拎起水壶,往每个人的搪瓷杯里倒热水,水汽模糊了他的老花镜,“那时候同天诚的威望,比国主还高。东荒的兵,眼里只认他这个战王,不认皇室的龙旗。国主敢治他的罪,东荒铁骑能踏平皇城。可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就找了个由头,说他‘擅杀大臣’,剥夺了他的‘天王印’。”
“天王印是啥?”蹲在旁边听了半天的小伙子忍不住问,他是来河边写生的,画板上还空着,显然被故事勾住了。
“那是皇赐的最高军权象征,”老张把鱼扔进鱼篓,“见印如见皇命,能调动天下兵马。夺了印,就等于夺了他的兵权。”
“可有人给他送了个更厉害的。”王大爷的声音忽然高了些,带着点振奋,“江湖上有个神秘组织叫‘诛帝人’,专门收拾昏君奸臣的,听说他们给同天诚送了枚‘镇天印’,还传话说‘天王印镇的是兵,镇天印镇的是理’。”
小伙子的眼睛亮了:“那他就用这印,杀回皇城了?”
“没。”王大爷摇了摇头,“他先杀去了北域。北域天王是护国堂的人,当年参与了暗杀他族人的事。同天诚单枪匹马闯北域王府,三天三夜,杀得血流成河。可奇怪的是,北域的外围兵马,愣是没敢靠近王府半步——有人看见,王府周围总有黑影晃,像是被无形的墙挡住了,那些黑影,据说就是‘灭神殿’的人。”
老李往火堆里添了根柴:“这灭神殿又是啥来头?帮同天诚的?”
“谁也说不清。”王大爷喝了口热水,“有人说他们是上古神兵的守护者,有人说他们是不满皇室的旧部。但他们每次出手,都帮同天诚扫清外围,让他能专心对付那些天王。西域、南域、中域的天王,都是这么死的,四大天王一灭,皇室的左膀右臂,等于被砍断了。”
风忽然大了,吹得柳树枝条乱晃。老张的浮漂又沉了,这次他没急着提竿,像是在等鱼咬得更紧些:“国主这才怕了吧?护国堂的八大长老,那可是武神级别的人物,据说还会摆诛仙八卦阵,当年平叛南蛮,就是靠这阵灭了对方十万大军。派他们去求情,是想吓唬同天诚?”
“是想灭口。”王大爷的声音冷得像冰,“八大长老哪是去求情的?他们带着诛仙八卦阵的阵盘,想在半道把同天诚困死。那阵能锁天地灵气,就算是武神,进去了也得脱层皮。可他们忘了,同天诚不是普通的武神,他在东荒七年,跟蛮族的萨满学过破阵之法,更别说……他心里的恨,比阵里的杀气还重。”
小伙子的手在画板上顿住了,铅笔尖断了:“他……他打赢了?”
“不是打赢,是屠杀。”王大爷的声音里带着点不忍,又带着点痛快,“诛仙八卦阵刚布好,同天诚就提着滴血的战刀闯进去了。别人破阵靠的是技巧,他靠的是蛮力——砍断阵旗,踏碎阵眼,把八大长老一个个从阵里揪出来。那为首的长老,还拿‘武神身份’压他,说‘你敢杀我,就是与整个武道为敌’。同天诚啥也没说,一刀下去,连人带那身傲气,劈成了两半。”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个火星。老李摸出烟袋,手抖得半天没点着:“那……那他总得留点余地吧?”
“留了,留了个活口。”王大爷往水里扔了块石头,涟漪一圈圈荡开,“他让一个没死透的王兵带封信给国主,信上就八个字:‘我已接手镇天印,无霁天王印’。‘无霁’,是说他心里的恨,这辈子都不会放晴了;也是告诉国主,别拿那枚废了的天王印说事,他现在手里的镇天印,比啥都管用。”
老张终于提了竿,这次钓上条两斤多的鲤鱼,他却没高兴,只是把鱼扔进鱼篓:“国主这才知道,瞒不住了。”
“瞒不住了。”王大爷点头,“四大天王死了,八大长老没了,护国堂成了空壳子,他再想找替罪羊都找不着。最后没办法,亲自带人拆了护国堂,把里面的卷宗全烧了,然后光着脚去同天诚的战营请罪,跪在帐外,一跪就是三天三夜。”
小伙子的呼吸都屏住了:“同天诚见他了?”
“见了。”王大爷的声音放低了些,“国主哭着说‘是我私心重,杀了你的族人,你杀了我吧,给你族人偿命’。同天诚就站在他面前,脸上没一点表情,不哭也不笑,像块万年寒冰。他说‘不是你一个人的私心,是朝堂上那些权臣的私欲,把你推到这一步的。我会先杀了那些权臣,再灭了你们帝族王氏’。”
老李长长叹了口气,烟袋锅在手里转着:“国主当时……怕是瘫了吧?”
“比瘫了还惨。”王大爷望着远处的水天相接处,“他站在那儿,眼睛里啥也没有,就跟瞎了似的。嘴张得老大,眼泪哗哗地流,却没一点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连哭都哭不出来。他这才明白,同天诚要的不是他一个人的命,是要把那滋生私心的土壤,连根刨了。”
河风渐渐停了,芦苇不再摇晃,水面平静得像面镜子。老张收拾起鱼竿,鱼篓里的鱼蹦跶着,溅起细小的水花。“后来呢?”他问,声音很轻。
王大爷也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后来?后来的事,没人知道了。有人说同天诚杀了所有权臣,废了帝族,自己当了王;有人说他杀完仇人,就带着镇天印去了东荒,再也没回来,只留下个传说,说东荒的雪山里,总有个披甲的身影,守着族人的坟墓;还有人说,那枚镇天印,其实是把双刃剑,既镇得住别人的私心,也镇住了他自己的恨,最后他死在黑风谷,跟当年跑掉的那两个蛮族首领同归于尽了。”
小伙子的画板上,不知何时画了个模糊的背影,背着把长刀,站在雪山之巅,背景是连绵的战旗,旗上隐约能看见“镇天”二字。
“其实啊,”老张扛起鱼竿,慢悠悠地往回走,“故事的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世上总有那么些人,宁肯背着骂名,淌着血,也要把那些见不得光的私心挖出来晒晒。就像这河水,看着平静,底下的石头、泥沙,总得有人捞一捞,不然迟早得臭了。”
王大爷和老李跟在后面,脚步声踩在河滩的软泥上,留下深深的脚印。风又起了,吹得战旗的幻影在水面上晃动,像极了那个叫同天诚的男人,永远站在那里,用一把刀,一枚印,提醒着后来人——私心这东西,能毁了一族,能败了一国,而总有人,会为了斩除它,不惜与天下为敌。
小伙子收起画板,往回走时,看见河面上漂着片芦苇叶,被水流推着,撞在石头上,却没停,拐了个弯,接着往前漂。他忽然觉得,那芦苇叶像极了同天诚,不管遇到啥阻碍,心里的那股劲,总也不会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