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馆的木门在身后吱呀作响,林教头握着门把手的手停了停。月光顺着门楣淌下来,在青石板上画出一道银线,像极了少年们扎桩时的剪影——笔直,倔强,带着股不肯弯折的劲。
“教头,您等等!”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那个戴眼镜的女人,手里还牵着她那十岁的儿子。孩子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校服上的油渍沾了不少,显然是刚从补习班赶来。
林教头转过身,核桃在掌心转得更响:“还有事?”
女人把孩子往前推了推,脸上带着点局促:“我……我想让他跟您学拳。刚才在门口听您说的那些,我想了想,孩子天天抱着习题册,确实坐得太久了,上周体检,医生说他有点驼背。”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以前总觉得学武是瞎耽误功夫,现在才明白,身子骨都站不直,读再多书也扛不住事。”
那孩子忽然抬起头,眼里闪着光:“教头,我能学那个‘猫步’吗?刚才看小弟弟走,好像很好玩。”
林教头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月光:“当然能。不过学猫步得先学会看猫——看它走路时腰怎么沉,爪怎么落,看似慢悠悠的,其实每一步都踩得稳当。”他蹲下身,给孩子比划着,“就像你做算术题,得先把数字看准了,再动笔,不然再快也是错的。”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不自觉地挺了挺腰板。女人看着儿子的样子,忽然红了眼眶:“以前总逼他考第一,觉得那才是出路。昨天他说‘妈妈,我背疼’,我还骂他找借口……”
“现在明白也不晚。”林教头站起身,往拳馆里指了指,“明天一早来,我教他站‘三体式’,先把肩膀打开,把脊梁骨撑起来。读书是养脑子,站桩是养筋骨,两样都得喂饱了,人才长得周正。”
女人连连道谢,牵着孩子的手往巷口走。月光下,那孩子的脚步果然放慢了些,学着猫的样子轻轻踮脚,惹得女人低低地笑,笑声里带着点久违的轻松。
林教头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的体校。那时候的操场比现在大,清晨总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喊叫声,少年们光着膀子练冲拳,汗水砸在沙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坑。有个叫柱子的少年,总爱偷偷在桩功里加劲,师父骂他“急于求成”,他却梗着脖子说“要当冠军”。后来柱子真拿了全国散打冠军,可退役后没多久,就因为膝盖旧伤复发,连 stairs都走不利索,再后来,听说他开了家武馆,教的全是花架子,专骗想走捷径的家长。
“急啥呢……”林教头对着空巷叹了口气,掌心的核桃被磨得发亮。他年轻时也急,总想着“拳怕少壮”,觉得年纪大了就没力气了。直到五十岁那年,跟一个练太极的老先生推手,对方看着慢悠悠的,却总能在他发力的瞬间轻轻一卸,让他摔得结结实实。老先生说:“你这劲是横的,像没扎根的树,看着粗,一阵风就倒;真正的劲得是竖的,从脚底下生出来,顺着骨头缝往上走,扎在地里,稳着呢。”
第二天一早,拳馆的门刚打开,就见那戴眼镜的女人和孩子已经等在门口。孩子换了身宽松的运动服,手里还攥着本《弟子规》,说是早到了半小时,在巷口背完了才进来。
“教头,您看我站得对不对?”孩子学着昨天少年的样子,双腿分开与肩同宽,双手平举,只是胳膊抖得厉害,像挂了俩秤砣。
林教头走过去,用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腰:“沉一点,再沉一点,想象肚子里揣着块石头,往下坠,别往上飘。”他又捏了捏孩子的肩膀,“放松,别绷着,就像你背课文时,声音得顺着气走,不能硬喊。”
孩子咬着牙调整姿势,小脸憋得通红,没过三分钟就腿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好累啊……”
“累就对了。”林教头递给他块毛巾,“你平时坐得太久,骨头都懒了,现在让它们动起来,它们当然不乐意。就像你很久没写毛笔字,手腕肯定抖,练多了就顺了。”他往场边指了指,那个十二岁的少年已经站在桩上,呼吸均匀,影子在晨光里像棵小树苗,根须悄悄往土里扎。
女人站在栏杆外,看着儿子一次次从地上爬起来,又一次次调整姿势,忽然掏出手机,把屏保换成了孩子站桩的照片——之前的屏保是奥数奖状,红得刺眼。
陆续有家长带着孩子来,其中有个开超市的老板,扛着个大西瓜进来,嗓门震得房梁响:“教头,尝尝我家的新瓜!昨天听您说‘文武相济’,我想通了,以后不让我家丫头光弹钢琴了,也来学学拳脚,省得被人欺负了只会哭!”
他那穿公主裙的女儿,怯生生地走到林教头面前,踮着脚尖说:“我想学那个能转圈的招式,像跳舞一样。”
“那叫‘旋风脚’,”林教头笑着点头,“不过得先练三年桩功,把腿劲练出来,不然转起来会摔跤。就像你弹钢琴,得先练指法,再学曲子,急不得。”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头,扯着裙摆试着扎了个马步,虽然歪歪扭扭,眼里却闪着兴奋的光。
一上午的时光在“嘿哈”声里溜走,孩子们的额头上都挂着汗,却没一个喊累的。那个五岁的孩子,已经能攥着鹅卵石走十步不松手了,他举着小手给林教头看:“教头,你看我的手,有力气了!”
林教头摸了摸他的头,掌心的温度烫得像团火。他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武术这东西,不怕没人学,就怕学的人忘了本。一招一式,练的不光是筋骨,更是心气——让你知道啥叫‘稳’,啥叫‘韧’,啥叫‘宁折不弯’。”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画出格子,像张无形的网。林教头坐在石凳上,看着孩子们在格子里练拳,忽然觉得,这格子不是束缚,是根基——就像做人的规矩,习武的章法,看着刻板,实则是让人在天地间站得更稳的底气。
那个戴眼镜的女人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凉茶:“教头,谢谢您。刚才看他站桩时,背好像真的直了点。”她往教室里瞥了眼,“以前总觉得‘文状元’才是光宗耀祖,现在才明白,要是连拎桶水都费劲,那光宗耀祖的底气,也撑不起来。”
林教头接过茶杯,茶水里的影子晃了晃,映出他自己的白发,也映出孩子们蹦跳的身影。“你看这茶,”他指着杯底的茶叶,“得先在热水里滚几滚,才能把味儿泡出来;人也一样,得在苦里磨磨筋骨,才能把心气练出来。光靠书本喂,喂不出能扛事的肩膀。”
日头偏西时,拳馆里来了个特殊的学生——是那个蹲在广场舞旁边玩手机的小伙子,被他女朋友拽着,一脸不情愿地进来:“我就是来看看,才不学这老掉牙的东西。”
林教头没勉强,只是让他站在旁边看。当看到那个十二岁的少年,用“云手”轻轻卸开另一个孩子的冲撞时,小伙子忽然“咦”了一声,眼睛亮了些。
“这叫‘引进落空’,”林教头在他身边说,“不是硬扛,是顺着对方的劲走,既保护自己,又不伤人。就像你在厂里跟人打交道,硬碰硬解决不了问题,得懂转圜。”
小伙子没说话,却悄悄往前凑了凑,手指不自觉地跟着比划。他女朋友在旁边偷偷笑,拿出手机,拍下了他认真的样子。
关门时,林教头望着空荡荡的演武场,青石板上还留着孩子们的脚印,深浅不一,却都朝着一个方向——向前,向上,带着股不肯停歇的劲。他知道,改变不会一蹴而就,就像那杯茶,得慢慢泡,才能出味;就像那根桩,得天天站,才能扎根。
但只要还有人愿意走进来,愿意弯下腰,从一招一式学起,愿意让筋骨在汗水里舒展,这世道的“溺弱”就挡不住“刚健”,那些别有用心的“愚民之计”,也终会在挺直的脊梁骨面前,碎成粉末。
夜风又起,吹动拳馆的幌子,“真武”两个字在月光下闪着光。林教头把核桃揣进怀里,往家走。路上的广场舞还在继续,只是今天,有个小伙子站在队伍后面,笨拙地跟着扭动,他女朋友在旁边拍手,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林教头笑了,脚步轻快。他仿佛看见,多年以后,这些在拳馆里练过桩功的孩子,会带着一身筋骨,在阳光下大步流星地走,他们的背挺得笔直,眼里闪着光,既能拿起书本,也能扛起责任,那才是一个国家该有的样子——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筋骨里的硬气,比任何口号都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