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地转着,把午后的热意隔在玻璃窗外。我指尖敲着桌面,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汽车画册上,普拉多的图片被人用红笔圈了个圈,边角还留着咖啡渍的印子。
老赵把刚泡好的茶往我面前推了推,青瓷杯沿泛着热气:“你这话说的,跟没说一样。”他往沙发上一靠,二郎腿翘得老高,“上周张总让你给参考买电脑,你明明知道他选的型号性价比低,非说‘老板眼光独到’,结果他儿子懂行,背后把他笑了好几天。”
老李在旁边附和,手里的钢笔转得飞快:“就是,上次王姐选办公室绿植,你明明说那盆发财树招虫子,转头就跟她说‘这品种旺财运’,结果没半个月叶子全黄了,王姐现在见你还绕着走。”他忽然停下转笔的手,“你以前不这样,啥话都直来直去,现在咋学会说半截话了?”
我拿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茶叶在水里打着旋。“你们以为我是在应付?”窗外的阳光穿过梧桐叶,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张总买电脑,是给他老父亲用的,老人家就认牌子,你跟他说‘性价比’,他听得懂吗?我顺着他说,他买得踏实,回头他儿子有意见,他大不了说‘小林不懂行’,父子俩吵不起来。”
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响:“王姐那发财树,是她老公出差带回来的,她本来就觉得意义重大,我要是说‘这树不好’,她嘴上不说,心里准得堵得慌。后来叶子黄了,她跟我叹口气‘果然还是你懂,早知道听你的’,这话说出来,她心里舒坦了,我也落个‘会说话’的名声,有啥不好?”
老赵皱着眉,从烟盒里抖出根烟:“照你这么说,咱以后都别说实话了?那跟溜须拍马有啥区别?”他点着烟,烟雾在他眼前缭绕,“上次选年会场地,李总明明定了个离市区老远的山庄,你非说‘环境清幽适合放松’,结果好多员工赶不上末班车,背后骂了好几天。”
“骂我?”我忽然笑了,“他们骂的是场地远,还是骂我?”我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画册上敲了敲,“年会场地是李总跟他爱人定的,他爱人说那儿的温泉好,想让大家顺便泡泡澡。我要是说‘太远了不合适’,李总脸上挂不住,他爱人说不定还觉得我针对她。现在员工骂两句,转头就忘了,李总夫妻俩却记得‘小林会办事’,这账划不来?”
老李把钢笔往桌上一搁,声音提高了些:“可你这不是糊弄人吗?时间长了,谁还信你说的话?”他指着画册上的普拉多,“就说这车,王总家小儿子明明想要辆越野性能强的,王总非觉得普拉多‘看着稳重’,你现在跟着说‘好看’,等他们父子俩吵起来,你就是那根导火索!”
“导火索?”我拿起画册,翻到普拉多那一页,指腹摩挲着图片上的车身线条,“王总昨晚给我打电话,语气里全是犹豫,说‘儿子嫌这车型老气,可我觉得挺扎实’。他要的不是我的意见,是句让他能跟儿子说的话——‘你看小林也觉得好看,说明不是我老眼光’。”
我合上画册,看向他们俩:“他儿子真要是不喜欢,最后大不了换辆车,王总会跟儿子说‘都怪小林不懂车,乱出主意’,父子俩的矛盾就转移到我这儿了,总比他们俩硬碰硬强。我呢?无非落个‘不懂车’的名声,又不少块肉。”
老赵把烟蒂摁在烟灰缸里,火星溅了两下:“你这是把自己当缓冲垫了?就不怕哪天缓冲垫被压碎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前阵子市场部的小张,就因为总帮领导圆场,结果项目出了问题,领导把责任全推给他,最后他被调去仓库了。”
“小张那是傻。”我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两页,“他帮领导圆场,是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我不一样,我只说‘随口一说’,只当‘不懂行’,从来不说‘这事听我的准没错’。”我指着文件上的签名,“就像这报告,刘总明明数据算错了,我不说‘您算错了’,我说‘这算法跟我学的不一样,是不是有新规定’,他自己就明白改了,还得谢我给了他台阶下。”
老李忽然沉默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个笔记本,翻开里面记着的杂事:“去年我女儿找工作,想进咱合作的那家公司,我托你帮忙问问,你说‘那家公司 hr 跟我熟,我帮你探探口风’,结果你回来跟我说‘他们今年不招应届生’,后来我才知道,是你私下跟 hr 说‘我女儿性格太直,怕不适应你们公司氛围’,帮她挡了。”他抬起头,眼里带着点复杂,“那时候我还怪你不帮忙,现在才明白……”
“明白就好。”我打断他,“那家公司内部斗争厉害,你女儿那脾气进去,不出三个月就得被卷进去。我跟你说‘不招应届生’,你顶多骂我两句‘没本事’,总比让她进去受气强。”窗外的风卷着落叶飘过,“有些话,听着像应付,其实是护着;有些事,看着像糊弄,其实是兜底。”
老赵忽然笑了,从沙发上站起来:“合着就你聪明,我们都是傻子。”他拿起茶几上的画册,“行,今天这普拉多的事,我懂了。待会儿王总来问,我也说‘看着挺大气’,行了吧?”
“别。”我摆摆手,“你该说啥说啥。你跟王总认识十年,他知道你性子直,你说‘这车看着太笨重’,他反而觉得你实在。”我指了指老李,“老李你呢,就说‘我家那口子觉得这颜色挺耐脏’,女人家的眼光,王总没法较真。”
我站起身,往门口走:“我是外人,说句‘好看’是顺水人情;你们是他老伙计,说句实在话,他才真能听进去。这就叫各司其职——我当我的‘不懂行’,你们做你们的‘实在人’,最后他不管选啥,都能落个‘大家都参谋过’的踏实,这才是真帮忙。”
刚走到门口,王总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声音里带着笑:“小林啊,你跟老赵他们在一块儿吧?正好,我让司机把普拉多开过来了,就在楼下,你们下来帮我瞅瞅?”
我回头朝老赵和老李眨了眨眼,两人脸上的木然早散了,老李甚至还憋着笑。“好嘞王总,我们这就下来。”挂了电话,我拎起外套,“走吧,该我们‘不懂车’的出场了。”
电梯里,老赵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待会儿王总儿子要是也在,你打算咋说?”
“还能咋说?”我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影子,“他儿子要是说‘这车型太老’,我就说‘确实,年轻人眼光就是不一样,我这老古董看不懂’;王总要是说‘我觉得挺稳重’,我就说‘老板您说的是,还是您考虑得周全’。”
电梯门“叮”地一声开了,阳光猛地涌进来,晃得人眼睛发花。楼下的空地上,普拉多的车身在阳光下泛着黑亮的光,王总和他儿子正站在车边说着啥,看表情像是有点争执。
老李推了我一把:“上吧‘不懂车’的,看你的了。”
我笑着往前走,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世间的事,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有时候说句违心的话,不是为了讨好谁,是为了让日子能更顺点;有时候装回糊涂,不是真傻,是明白太较真了,伤的不止是别人。
就像这普拉多,好看不好看,实用不实用,哪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王总能借着我的话,跟儿子好好说句话;是他们父子俩就算最后换了车,也能笑着说句“都怪小林不懂车”,而不是红着脸吵一架。
至于我?懂不懂车,重要吗?反正到了明天,他们大概率就忘了我今天说过啥。而我,还能继续做那个“不懂行”的小林,在该顺水推舟的时候递把力,在该装糊涂的时候闭只眼,挺好。
老赵和老李跟在我身后,脚步声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笃笃”的响。我知道,他们嘴上骂着我“势力眼”,心里却已经明白了——有些时候,让人舒坦,比说句实话,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