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陈杨氏抬步朝着村民们走了两步，脸上堆着亲切的笑意：“好些日子没见啦，大家伙儿身子骨都还硬朗不？”
目光一扫，就瞧见了人群里站着的杨杏枝，那是她年轻时走得极近的老姐妹，小名唤作杏儿。
陈杨氏赶忙笑着朝她招招手，嗓门亮堂了几分：“杏儿！可算让俺瞅见你了！”
杨杏枝连忙挤开人群走过来，一把攥住陈杨氏的手，另一只手还不忘在她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眉眼弯弯的，眼眶都有些红了：“你……你真是桃妹子？”
她捏了捏陈杨氏的手背，又上下打量着她身上的锦缎褙子，咂着嘴笑道，“瞅瞅你这穿戴，多体面！气色也好得很，真是越来越有福气了！”
陈杨氏也回握住她的手，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热络得很：“老姐妹说啥福气不福气的，还不是那样过！”
随即陈杨氏上下打量了一下这老姐妹，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褂子上，又瞧见她脸上沟壑纵横却透着一股子爽利劲儿，眼神也亮堂得很，便笑着打趣道：“倒是你，看着比俺还精神，天天去村口唠嗑，日子过得挺滋润呗？”
杨杏枝被她这话逗得笑出了声，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又攥紧了陈杨氏的手晃了晃：“滋润啥哟！还不是老样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着几亩薄田混日子！
“倒是你，如今出息了，还记得俺这个老姐妹，嘿嘿，没忘本！”
她说着，往旁边挪了挪，拉着陈杨氏凑到老槐树的阴凉底下，避开了日头，风一吹，槐树叶沙沙作响，落了几片细碎的花瓣在两人肩头。
“你还记得不？” 杨杏枝忽然压低声音，眉眼间漾起几分怀念，“那年俺们俩去后山摘酸枣，你脚滑摔进了沟里，衣裳刮破了好大一块，回家还挨了你娘一顿骂！”
“后来俺偷偷给你补衣裳，针脚歪歪扭扭的，你还说好看，穿了好一阵子呢！”
陈杨氏闻言也笑了，拍着大腿乐道：“咋能忘！还有一回，俺们俩偷摸掰了隔壁杨大户家的玉米，躲在草垛子里烤着吃，结果把草垛子点着了，吓得俺们俩撒腿就跑，跑了二里地才敢停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年轻时的荒唐事，笑声朗朗的，和着蝉鸣与风声，竟让人忘了此刻村口的喧闹，也忘了两人如今天差地别的境遇。
杨杏枝说着说着，忽然叹了口气，拍了拍陈杨氏的手：“说起来，俺当年就瞅着你是个有福气的，果不其然…… ”
杨杏枝正跟陈杨氏聊得热络，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陈杨氏身旁的杨翠姑，眼睛猛地一瞪，手还停在陈杨氏胳膊上，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这…… 这是杨老么家的孙女翠姑？”
杨翠姑被这目光看得有些腼腆，往前迈了两步，对着杨杏枝微微一福，声音温温柔柔的：“杏枝婶，是俺，翠姑……”
“哎哟！真是翠姑丫头呀！” 杨杏枝一脸的惊喜，嗓门都拔高了八度，凑上前想仔细瞧瞧，又怕碰坏了她身上的好料子，只在半步外停下，咂着嘴不停赞叹，“这才多久没见，咋变得这么俊了！先前俺瞅着就觉得眼熟，可这身打扮，实在不敢认！”
她这一嗓子，把周边原本就好奇的村民都引了过来，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叽叽喳喳地议论开了。
“俺刚才就跟你说，这准是杨老么家的翠姑，你还不信！”
“可不是嘛！除了翠姑，谁家丫头能有这福气，跟老夫人一块儿来！”
“瞧这穿戴，瞧这气派，真是脱胎换骨了！”
……
议论声里，杨翠姑被众人的目光看得满脸通红，指尖都有些发紧，微微低下头，显得有些局促。
陈杨氏瞧着，立马往前站了半步，不动声色地将杨翠姑护在身侧，脸上依旧挂着亲和的笑：“这不是想着翠姑许久没回娘家，带她回来看看爷爷奶奶，顺便也来瞧瞧大伙儿。”
她说着，目光扫过人群，瞧见几个熟悉的面孔，又主动拉着家常：“张婆子，你家小孙子今年该启蒙了吧？老铁头，你家地里的收成咋样？”
她语气热络又亲和，全然没有半点贵人的架子，刚才还围着议论的村民们，局促渐渐消散，也敢顺着话茬回应了。
此时，站在吴天翊身后的赵一等侍卫见村民越围越近，生怕惊扰了主子，正要上前驱散，却被吴天翊用眼神轻轻制止住。
吴天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并未多言 —— 他自然懂奶奶的用意，也乐见其成，能让翠姑姐在乡亲们面前抬得起头，这份 “张扬” 便值得。
就在这时，人群里挤出来个矮胖妇人，正是先前总爱背后嚼舌根、说杨翠姑是 “不祥之人” 的王婆子。
她穿件灰扑扑的旧布衫，领口沾着些饭粒，头发用根旧木簪胡乱挽着，眼角堆着褶子，嘴角却刻意往上挑着，露出一副极不自然的谄媚嘴脸。
她一边往前挤，一边使劲搓着手上的泥垢，凑到陈杨氏跟前，声音尖细得像掐着嗓子：“老夫人安好！您瞧您这气色，真是越来越精神了！还有翠姑，这打扮得跟仙女似的，真是有福气啊！”
站在陈杨氏身旁的杨杏枝见她这副趋炎附势的模样，当即皱紧了眉头，嘴角撇了撇，露出毫不掩饰的不屑与嫌弃，还悄悄往旁边挪了挪脚，仿佛沾染上王婆子的气息都是晦气。
而陈杨氏脸上的笑意早就淡了，眼底掠过一丝冷厉的寒光。
她可没忘，上次跟着翠姑回杨家村，就听她老姐妹杏儿说过，这王婆子早年是如何在背后编排翠姑，说她克亲、说她是没人要的赔钱货，平日里更是变着法子欺负这个没爹娘护着的丫头。
尤其是那年翠姑家里出了事，全家被杨老财带走，王婆子不仅没半分怜悯，还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跟人掰着指头细数翠姑的 “罪状”，那幸灾乐祸的嘴脸，简直让人作呕。
这不，就在王婆子满脸谄媚的话音落下时，人群里冷不丁响起一声极轻的冷哼，那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针，瞬间刺破了村口热络的气氛。
紧接着，一道压得极低的嘀咕声顺着风飘了过来，不大不小，刚好够周遭的人听得一清二楚：““哼，也不知是谁早年嚼舌根，说翠姑爹娘早死都是她克死的，还说她是个瘸子，送了几次婚都没送出去，将来只能去勾栏里混饭吃…… ”
“以前在村里，不还总变着法儿欺负人家丫头嘛，现在倒好，舔着脸凑上来讨好！”
这嘀咕声不大，却偏偏让周遭不少人都听见了，原本热络的气氛瞬间僵了几分，村民们你看我我看你，有人露出尴尬的神色，有人则悄悄瞥向王婆子，等着看她的反应。
王婆子的脸 “唰” 地一下红透了，又飞快地变得铁青，嘴角的笑僵在脸上，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对于这些陈杨氏早有耳闻，现在那嘀咕声一字不落地钻进了她耳朵里。
就见她脸上的笑意倏地淡了，目光缓缓扫过人群，最后落在王婆子那张青一阵白一阵的脸上，语气不咸不淡，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王婆子，这可是你说的？”
王婆子退了一步，看了看周边那些怒目而视的侍卫，吓得一哆嗦，搓着手的动作都僵住了，脸上的谄媚笑成了哭相，结结巴巴地辩解：“老、老夫人，俺真没说啥…… 今日俺就是、就是瞧着您和翠姑有福气，真心替你们高兴……”
其实以前这老虔婆对待杨翠姑的一桩桩一件件龌龊事，陈杨氏早就从杏儿嘴里听来了，这些事，像针一样扎在她心里，也扎在翠姑心里。
而今日陈杨氏为何如此高调回来，有一大半原因就是为了杨翠姑，这不，刚好有机会让她发挥！
陈杨氏目光沉沉地盯着王婆子，声音不大，却字字掷地有声，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王婆子，老身今儿就把话撂在这儿！”
“翠姑不是什么没人要的苦丫头，她是燕王府明媒正娶的世子妃，是翊哥儿放在心尖上疼的人！”
她抬手看向身旁吴天翊，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睁大眼睛看看！站在这儿的，是燕藩世子！”
“是打得蛮子跪地求饶的燕王府小王爷、是跺跺脚就能让一方震动的人物！”
“他放着郡里的繁务不管，特意从丹阳郡赶过来，为的就是陪翠姑回娘家，为的就是要在这杨家村，给翠姑建一座咱杨家村最气派的宅院！”
这话一出，满场哗然，村民们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啥？世子爷特意从丹阳郡来的？就为了给翠姑建宅子？”
“我的娘啊，这是多大的脸面！”
陈杨氏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抬高了声调，故意让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这座宅院，雕梁画栋，良田环绕，往后翠姑回村，就是这宅院的主子！”
“谁要是再敢说她一句坏话，再敢拿以前的旧事戳她的脊梁骨，就是打燕王府的脸！”
她这番话，明着是训斥王婆子，实则是高调为杨翠姑正名，为她撑腰立威！
她要让全村人都知道，杨翠姑如今背靠的是燕王府这座大山，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孤女。
王婆子早已吓得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如纸，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陈杨氏瞥都没再瞥她一眼，转而看向满脸震惊的村民，语气稍稍缓和，却依旧带着底气：“翠姑爹娘走得早，命苦，从前受了不少委屈。但从今儿起，有俺在，有翊哥儿在，谁也别想再欺负她一分一毫！”
吴天翊适时上前一步，站在陈杨氏身侧，俊朗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神却透着威仪：“奶奶说得是！翠姑姐是我此生唯一的妻，护着她，是本王分内之事！”
他抬手，指尖轻轻落在杨翠姑的肩头，动作带着不容错辨的护持，目光再次扫过僵在原地的王婆子，以及那些面露惭色的村民，语气更添几分冷硬：
“杨家村是翠姑姐的根，本王为她建宅院，不是让她回来看人脸色的！从今往后，这座宅院就是燕王府的别院，府里的护卫会常驻于此！”
他顿了顿，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冰：“谁敢再提一句‘克亲’‘不祥’，谁敢再对她有半分不敬，休怪本王不讲情面 ……”
紧接着他侧身过去一把将身旁的杨翠姑搂住，眼神里的冷冽尽数化作温柔，语气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有本王在，这世上没人能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此时阳光洒在他玄色披风的衣角上，衬得他身姿挺拔，气度不凡！
村民们看着眼前的世子爷，再看看被护在中间、眉眼温婉的杨翠姑，哪里还有半分轻视，只剩下满心的敬畏与艳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