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考试？不论出身？” 韩非从震撼中回神，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安秦君此言，是在动摇统治之基！更何况——”
他因激动而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法家学者特有的冷冽光芒：“为君之道，在于‘使民由之，不可使知之’！民众只需知晓法度禁令，勤于耕战，足矣！”
“使其读书明理，知晓过多，反生疑虑，削弱君王之威！君王之威，源于莫测，源于高高在上！若人人皆可读书论政，妄议朝堂，此乃取乱之道！”
韩非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他特有的逻辑力量，那是他的信仰，也是他赖以分析世界的框架。
李斯在一旁听得屏息。
韩非所言，确是法家主流思想。
他紧张地看向嬴政，却见嬴政神色沉静，手指轻点着那张纸，目光在燕丹和韩非之间逡巡，并未出言打断。
燕丹并未因韩非激烈的反驳而退缩，他迎向韩非锐利如刀的目光，声音平稳：“韩非先生坚持‘不可使民知之’，是为了加强君王权威，便于管理。我理解先生的立场。”
他话锋一转：“但我觉得，开民智，或许有另一层面的必要。”
韩非眉头紧锁：“愿闻其详。”
燕丹的目光扫过案上的纸张，忽然问道：“先生方才引用‘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此言出自《论语》，是孔夫子与弟子论政之言。敢问先生，此言何解？”
韩非不假思索：“此乃圣人之教！民众，可以驱使，但不可使其知晓过多道理。”
“这便是了。”燕丹点头，随即抛出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先生笃信此解。但先生可曾想过，这句话，是谁解释给后人听的？又是如何被记载，被传承下来的？”
韩非一怔，不明所以：“自然是孔门弟子记载，后世儒生传习。安秦君此言何意？”
“我的意思是，”燕丹拿起那张纸，又取过笔，在空白处缓缓写下十个字——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字迹清晰，连贯而下，无任何停顿标记。
“先生请看，”燕丹将纸转向韩非，“古时文书，刻于竹简，书于绢帛，为求简省，往往不加句读。这句话，便是如此传承下来。后人阅读，需自行断句理解。”
韩非看着那连贯的十字，隐隐感到一丝不安，但仍坚持：“此乃常识，历来皆解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历来如此，便一定是对的吗？”燕丹目光清澈，看向韩非，也看向凝神倾听的嬴政，“如果，换一种断句方式呢？”
他执笔，在那十个字上，轻轻添加了几个墨点。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同样的十个字，因墨点的位置不同，瞬间被分割成不同的意群！
燕丹指着新的断句，缓缓念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他抬起头，看向瞳孔骤然收缩的韩非，声音清晰而平和：“如此断句，意思便全然不同了。”
“民众若是有能力、有品行（可），便放手让他们去施展、去作为（使由之）；民众若是能力不足、德行有亏（不可），便要教育他们、使他们明白道理（使知之）。”
殿内一片死寂。
嬴政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锁住纸上那被几个墨点彻底改变含义的句子。
李斯倒吸一口凉气，脸上血色褪去几分，韩非则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嘴唇微微颤抖，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发不出声音！
“这……这……”韩非喉结滚动，半晌才挤出嘶哑的声音，“断章取义！曲解圣人！”
“是曲解，还是正解？”燕丹目光坦然，“若无句读，原文不过十字连珠。千百年来，士人依循前解，奉为圭臬。”
“但谁又能断言，最初的孔子，想说的不是后一种意思？毕竟，孔子亦倡‘有教无类’，‘诲人不倦’。”
“若他真认为‘民不可使知之’，又何必周游列国，开坛授徒，欲将大道传于天下？”
他放下笔，语气深沉：“韩非先生，这便是我想说的——庶民不识字，所有的经典解释权，便由识字的士族掌控。”
“他们说这句话是何意，便是何意，他们说圣人要‘愚民’，圣人便是在主张‘愚民’，他们说君王该如何统治，君王似乎便该如何统治。”
“高层说什么，便是什么。”
“因为底层民众，没有能力去阅读原文，去思考另一种可能。”
燕丹的目光扫过脸色苍白的韩非，和神色变幻的嬴政、李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句话，可以被用来主张闭塞民智，巩固统治。”
“但若换一种断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便成了倡导教化、因材施教、甚至鼓励民众发挥所长的理念！”
“一句话，两种截然相反的治国理念。区别只在几个墨点的位置。”燕丹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敲打着每个人的认知，“而谁能决定墨点落在何处？是识字的士族，是掌权的官僚，是垄断知识的阶层。”
“他们可以选择对自己有利的解释，将其奉为真理，代代相传，用以巩固自身的特权与地位。”
他看向韩非，目光如炬：“先生笃信法家，欲以严刑峻法、术势权谋强国，但先生是否想过，您所读的那些典籍，所引的那些圣人之言，其中有多少，是原文本意？”
“又有多少，是经过了无数代既得利益者的诠释与加工，变成了他们希望您、希望君王相信的样子？”
“民众不识字，便永远无法参与对经典的解读，永远只能接受被筛选、被塑造过的‘真理’。”
“朝廷的政令，地方的告示，乃至律法的解释，皆由识文断字的阶层把控。他们说此政令为善，民众便只能信其为善；他们说此律法当严，民众便只能惧其威严。即便其中有不公，有曲解，民众也无从知晓，无从辩驳。”
燕丹最后总结，语气沉重：“所以，我认为开民智有必要。并非要煽动民众对抗朝廷，而是要打破这种解释权的垄断。”
“让民众至少能够自己阅读最基本的告示，理解最直接的法令，知晓自己最基本的权利。”
“让他们有可能去思考，去质疑，去寻求更公正的解释。”
“这并非削弱君权，而是在君权与底层民众之间，减少一层可能欺上瞒下、扭曲圣意、牟取私利的中间阶层。”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让水保持一定的清澈与流动性，能看见水底的泥沙与暗礁，总比让水彻底浑浊，不知何时会因淤积过多而突然溃决，要更稳妥吧？”
殿内再次陷入漫长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