均州城,就在眼前。
那座小小的县城轮廓,在正午毒辣的日光下,本该是旅人眼中希望的象征,此刻却像是一张张开的、布满獠牙的巨口。
城门之上,那条红得刺眼的横幅,如同一道淌血的伤疤,将天空与城墙割裂开来。上面的墨字张牙舞爪,每一个笔画都充满了谄媚的恶意。
“恭迎大周铁卫,痛打谋逆乱贼李显!”
“他娘的!”
赵三那张被汗水和灰尘弄得五颜六色的刀疤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背上那重如山岳的行囊仿佛失去了重量,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让他恨不得立刻扔下包裹,抽出藏在里面的刀,冲上去将那个站在城门口、笑得像个弥勒佛的胖官剁成肉酱。
那胖官穿着一身七品县令的官袍,被他肥硕的身体绷得紧紧的,仿佛下一刻就要裂开。他身后跟着一群点头哈腰的衙役,以及更多被煽动起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百姓。最扎眼的是,那胖县令的手里,还拎着一个竹篮,里面装满了烂菜叶和已经散发出酸臭味的鸡蛋。
他正翘首以盼,脸上的肥肉堆在一起,挤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那副急于邀功的嘴脸,比地上的烂泥还要恶心。
红袖的脸色,早已冷若冰霜。她握刀的手没有一丝颤抖,但指节却因用力而根根发白。她没有看那个县令,而是死死地盯着被陆羽搀扶着的李显。她怕,怕这极致的羞辱,会彻底碾碎这位前太子心中最后那点残存的神智。
队伍,停了下来。
百步之外,丘神绩和他麾下的金吾卫铁骑也勒住了马。
“哈!”丘神绩看清了城门口的阵仗,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声饶有兴味的嗤笑。他那张饱经风霜的黑脸上,露出了几分玩味的表情,仿佛在看一场有趣的猴戏。
对于他这种人来说,羞辱李显,本就是任务的一部分。如今有个地方官主动代劳,还搞得如此有声有色,他乐见其成。他甚至饶有兴致地抱起了胳膊,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准备欣赏接下来的好戏。
他的这份悠然,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赵三和红袖的心上。
完了。
这个念头,同时在两人心中升起。连监刑官都摆出了看戏的架势,今日这番羞辱,怕是躲不过去了。
整个队伍里,只有一个人,神色未变。
陆羽。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条横幅一眼,仿佛那上面写的,是“今日晴好,诸事皆宜”一般。他只是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天空中那轮毒辣的日头。
然后,他松开了搀扶着李显的手,将他交到红袖手中,低声嘱咐了一句:“看好殿下。”
说完,他整了整自己那身早已被汗水浸透、却依旧洁白的衣袍,一个人,朝着百步之外,那片黑色的钢铁森林,缓步走去。
“国公爷!”赵三失声叫道,他以为陆羽是要去理论,急得差点跳起来。
陆羽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摆了摆,示意他稍安勿-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那单薄的背影上。他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不慢,在那股足以让寻常人窒息的铁血煞气中,竟走出了一种闲庭信步的从容。
丘神绩看着这个白面书生主动向自己走来,铜铃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和不耐。
“怎么?还没到地方,就走不动了,想求老子给你一匹马?”他粗声粗气地问道,话语里满是嘲弄。
陆羽走到他的马前,停下脚步。他没有理会丘神绩的讥讽,而是抬起头,脸上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困惑的微笑。
“下官不敢。只是下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大将军。”
“有屁快放!”丘神绩显然没什么耐心。
“下官想问,”陆羽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丘神绩的耳朵里,“此次押解庐陵王还京,陛下是命大将军您为主,还是命这位均州县令为主?”
丘神绩眉头一皱,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你这是什么屁话?老子是金吾卫大将军,奉的是陛下亲旨!那东西算个什么玩意儿,也配跟老子相提并论?”
“哦,原来还是大将军您做主。”陆羽点了点头,脸上的困惑之色更浓了,“那下官就更不明白了。”
他伸手指了指远处的城门,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不解”。
“陛下让殿下徒步还京,沿途宣讲仁德,是为了彰显天恩浩荡,是为了让天下人都看到,皇权之威严,不可冒犯;皇恩之浩荡,亦不可估量。这是一件何等严肃、何等庄重,足以载入史册的大事。”
“这件大事,由大将军您这位国之重将亲自监刑,才显其分量。殿下的每一步,每一次忏悔,每一次被万民所指,都该是在大将军您的掌控之下,成为彰显陛下天威的仪仗。”
陆羽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
“可您瞧瞧,这位县令大人在做什么?”
“他将一场本该由您主导的、庄严肃穆的‘王法昭彰’,变成了一场锣鼓喧天的‘乡野闹剧’。他将陛下浩荡的皇恩,变成了烂菜叶和臭鸡蛋。他这是在帮您吗?不,他这是在抢您的风头,夺您的功劳啊!”
“他把您,堂堂金吾卫大将军,衬托成了一个给他这出烂戏捧场的看客。他这是将陛下的旨意,当成了他自己往上爬的梯子,将您的威严,踩在了他那肮脏的脚下!”
“下官愚钝,斗胆猜测,此事若传回神都,陛下是会夸赞这位县令‘会办事’呢,还是会怪罪大将军您……督办不力,任由地方小吏,将一桩国事,办成了一场儿戏?”
一番话,如同一连串精准的点射。
没有一个字是在指责丘神绩,却每一个字都在疯狂地挑动着他那根名为“傲慢”与“权威”的神经。
丘神绩脸上的玩味,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他是个粗人,脑子直,可他不是傻子。
他猛地回过味来。
是啊!老子才是主角!老子才是陛下派来执掌这场大戏的导演!这庐陵王怎么羞辱,什么时候羞辱,用什么方式羞辱,都该是老子说了算!
你一个七品芝麻官,算个什么东西?居然敢在老子面前搭台唱戏?还想让老子在旁边给你鼓掌?
这他娘的,不是打老子的脸是什么?!
丘神绩越想,脸色越黑,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渐渐燃起了两团被羞辱的怒火。他再看向城门口那个肥头大耳的县令时,眼神已经不再是看猴戏,而是像在看一个死人。
陆羽看着他头顶那【极度傲慢】的词条,颜色正由深黄向赤红转变,旁边更是冒出了一个新的词条:【被触怒(红)】。
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悄然后退半步,躬身一揖,脸上换上了无比恭敬的神色。
“下官人微言轻,所言或有不当之处,还请大将军恕罪。只是此事关乎大将军您的威名与陛下的圣裁,下官不敢不言。”
丘神-绩胸中怒气翻涌,哪里还听得进他后面说了什么。他猛地一拽缰绳,胯下战马发出一声长嘶,人立而起。
“哼,牙尖嘴利!”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算是对陆羽的回应。但这话里,却再没有了之前的轻蔑,反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狠狠一夹马腹,如同一阵黑色的旋风,朝着均州城门,直冲而去。
身后的赵三和红袖等人,已经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只看到陆羽走过去,跟那杀神说了几句话,那杀神的脸色就变了,然后就怒气冲冲地朝着城门去了。
“国公爷……您……您跟那丘阎王说什么了?”赵三凑了过来,背着那巨大的行囊,姿态滑稽,眼神里却充满了敬畏与好奇。
陆羽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风轻云淡的笑容。
“没什么。”他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淡淡道:“我只是告诉他,有人想请他看戏,但他好像……不太喜欢那个戏台子。”
……
均州县令刘胖子,此刻正伸长了脖子,翘首以盼。
当他看到那员如铁塔般的魁梧大将,催马向自己奔来时,他那张肥脸上,瞬间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
来了!来了!自己的功劳簿,来了!
他连忙扔下手中的篮子,整理了一下官袍,挺着个大肚子,屁颠屁颠地就迎了上去。
“下官均州县令刘德,恭迎丘大将军!大将军一路辛苦,下官已备好薄酒,为您与麾下将士们接风洗尘!”他一边说,一边点头哈腰,谄媚之态,溢于言表。
丘神绩催马来到他面前,战马喷出的响鼻,几乎吹到了他的脸上。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比猪还肥的县令,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刘县令被他看得心里有点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指了指那条横幅,献宝似的说道:“大将军您看,下官听闻您要押解逆贼李显路过此地,特地发动全城百姓,前来恭迎王师!待会儿那逆贼一到,下官一声令下,定叫他尝尝我均州百姓的厉害,也让大将军您……乐呵乐呵……”
他话还没说完,一道黑色的鞭影,便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带着撕裂空气的炸响,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啪!——”
一声脆响,清澈,响亮。
刘县令那张肥硕的脸上,瞬间绽开了一道血红的鞭痕。他整个人被这股巨力抽得陀螺般转了两圈,“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锣鼓声,停了。
百姓的喧哗声,没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刘县令捂着自己火辣辣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挣扎着抬起头,看着马背上那个煞气冲天的将军,眼神里充满了委屈、震惊与不解。
“大……大将军……您……您这是为何?”
丘神绩缓缓收回马鞭,那张黑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只是用一种冰冷到极点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问道:
“乐呵乐呵?”
“谁给你的狗胆,拿陛下的旨意,拿老子的任务,给你自己……乐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