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江,三野渡江前线指挥部的作战室里。
副司令员粟昱、参谋长张运逸、第八兵团司令员黄可诚、副司令员聂峰智,第九兵团司令员韩现楚、副司令员彭雪峰,以及六个军长、政委参加讨论会议。
张百川把烟摁灭,然后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琼岛地图前:“根据各项情报及天气情况,船要备齐,兵要练熟,情报要到位。”张百川用铅笔敲了敲地图:“老黄,你先说船只准备。”
黄可诚率先汇报:“我第八兵团负责北海、钦州一线,现征集、改造各类船只共计九百二十艘,其中,能载一个连以上的大船,一百八十五艘。”
“进度慢了。”张百川皱眉,“原计划月底前要达到一千二百艘。”
“遇到两个问题。”黄可诚也不隐瞒,“一是木材,造船需要硬木,当地库存不够,从广西内地调运需要时间,二是桐油,防水的桐油紧缺,正在想办法从湖南、上海调。”
粟昱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头问:“用沥青代替桐油行不行?”
“试过,效果差一些,但也能用,就是味道大,战士们反映熏得头晕。”
“头晕也得用。”张百川说得干脆,“告诉战士们,现在头晕总比到时候船漏水强。桐油我让后勤部再想办法,从上海调一批过来。”
“是。”
“老韩,你那边。”张百川看向韩现楚。
韩现楚站起来:“湛江、雷州半岛沿线,现有一千一百艘船,大船二百三十艘问题主要是船工——很多渔民不敢跟部队过海,怕回不来。”
粟昱这时开口:“这个问题,我有个想法。”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从部队里挑选一批会水的战士,集中培训成水手,咱们渡江战役时就已经训练了一批,这样每条船上,既有当地渔民掌舵,又有我们的战士当副手,一来减轻渔民的负担,二来战士们学会了驾船,万一有情况也能顶上。”
张百川想了想,点头同意:“可以,每个连队统计会水的,特别是沿海籍的战士,优先抽调。培训工作老粟你来抓。”
“好。”粟昱记下来。
接下来是训练情况汇报。
第九兵团司令员韩现楚回到黑板前:“我兵团参战的三个军,海上适应性训练已经完成第一阶段。现在的情况是不会游泳的战士还剩百分之三左右,主要是些北方兵,旱鸭子,见了水就打怵。”
“百分之三,那就是将近一万人。”张百川算得很快,“一个月时间,必须全部解决,告诉那些旱鸭子,练不会游泳,就在岸上当预备队,别想上船。”
“已经这么说了。”韩现楚苦笑,“有几个团长带头下水,喝海水喝到吐,现在都能游个几十米了。”
“团长带得好。”张百川说,“干部带头,战士们才有劲头,继续练,不光要会游,还要能在海里游,带装备游。”
黄可诚接着说:“登陆战术训练,我们选了三个海滩模拟抢滩。问题主要出在下船速度上,战士们从船上下到齐腰深的水里,再冲到滩头,平均需要三分钟。这个时间太长了,足够敌人火力覆盖两三轮。”
张百川说:“改进下船方式,船头船尾同时下,船舷两侧也可以下,不要排队,要像下饺子一样,扑通扑通往下跳,缩短到一分钟,上岸后不要等集结,以班为单位直接冲。”
粟昱补充:“还有一点,重装备怎么下船。机枪、迫击炮、弹药箱,我们试验了几种方法——用油布包,用木箱,有的干脆绑在木排上拖上岸,效果都不太理想。”
张百川站起来,走到地图前:“这个问题,山东那边有办法,兵工厂日研制的两栖车辆设计图,虽然简陋,但思路可以借鉴。我们的坦克不多,但可以造些简易的两栖运输车,专门运送重装备。”
黄可诚凑近了看:“这玩意儿,我们造得出来吗?”
“造不出来复杂的,造简单的。”张百川说,“用卡车底盘改装,加装浮筒,密封车厢。不用多,有个几十辆,专门运火炮和弹药。”
粟昱拿起一张图纸仔细看:“工期呢?来得及吗?”
“青岛的兵工厂已经在做了。”张百川说,“第一批二十辆,月底前能送到湛江。”
“好,”韩现楚眼睛一亮,“有这个,重武器就能跟上第一波了。”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船只、训练、装备,一个个问题过。最后说到情报。
粟昱拿出一份密电:“岛内内线最新情报。薛岳最近做了三件事:第一,把从广西溃退的残兵全部打散,补充进原有建制。第二,从台要了一批美援武器,主要是轻机枪和迫击炮,已经运抵海口。第三,他雇佣一些日本教官,正在加紧训练守军,重点是滩头防御和反登陆战术。”
“日本教官有多少人?”张百川问。
“五百左右,主要是原日本海军的操舵手、炮手,也有几个陆军军官。”粟昱说,“这些人熟悉海战,对我们的威胁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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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百川哼了一声:“五百个日本鬼子,就想挡住我们?薛岳这是病急乱投医。”
“但也不能小看。”张运逸第一次开口:“这些人有经验,懂技术。特别是海炮操作,他们比我们的战士熟练。”
“那就想办法对付。”张百川说,“情报上说,这些日本人主要分布在几个重点防御区域?”
粟昱指着地图:“海口、澄迈、临高,这三个地方最多。特别是临高角,薛岳在那里部署了一个团的日本教官,专门训练岸防炮部队。”
“临高角……”张百川在地图上那个突出部点了点,“这里是我们预定的主攻方向。”
粟昱放下密电:“我的建议是,调整一下登陆点。既然薛岳在临高角加强了防御,我们可以把主攻方向稍微东移——放在玉包港。”
他在临高角东侧十公里处点了点:“这里地形和临高角相似,也是沙滩,适合登陆。而且距离临高角不远,上岸后可以迅速向西穿插,包抄临高角守军的侧后。”
张百川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可以。玉包港作为主攻点。但临高角也要打——派一个师佯攻,把薛岳的注意力吸在那里。”
“那其他点呢?”韩现楚问。
“多点同时登陆。”张百川用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圈了四个位置,“玉包港主攻,临高角佯攻,白马井、博铺港两个点作为辅助登陆点。四个点同时动,让薛岳分不清哪里是主攻。”
粟昱快速计算着:“四个点,需要四个登陆编队。船只怎么分配?”
“主攻方向,玉包港,集中两个军的兵力,配属大部分重装备。”张百川说,“临高角佯攻,一个师。白马井、博铺港各一个师。剩余部队作为第二梯队,视情况跟进。”
“这样分兵,会不会太散?”黄可诚有顾虑。
“不会。”张百川解释,“看起来是四个点,实际上主攻只有一个。其他三个点,任务都是牵制和迷惑。特别是临高角,要打得狠,打得像真的,把薛岳的主力吸在那里。”
粟昱已经在本子上画起了示意图:“我今晚就把详细部署做出来。各登陆编队的船队编组、航渡路线、时间节点,全部细化。”
“好。”张百川说,“还有一件事——琼崖纵队。”
他看向张运逸:“参谋长,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张运逸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电文,“琼崖纵队司令员冯百聚同志回电,表示全力配合三野渡海作战。他们目前在五指山根据地,主力约两万人,分散在琼岛各地活动。”
“两万人……”张百川沉吟,“告诉他们,登陆日,要在岛内多处发动袭击,制造混乱。具体任务——破坏公路、桥梁,袭击小股守军,散发传单。总之,要让薛岳觉得岛上到处都是我们的人。”
“已经传达了。”张运逸说,“冯百聚同志还提了个建议,他们可以派向导到对岸,引导登陆部队。”
“这个建议好。派精干小分队,趁夜偷渡过去,和琼崖纵队接头。登陆时,这些向导在滩头接应,带部队快速向纵深穿插。”
粟昱记下:“我安排特种师去办。”
会议开到中午,炊事班送来了饭菜。几个人边吃边聊,话题还是战役。
“还有个问题。”韩现楚扒拉着饭说,“气象。琼州海峡的天气说变就变,万一登陆日碰上大风大浪……”
“所以要有备用方案。”张百川夹了一筷子咸菜,“气象部门正在组建,从广州调了几个懂气象的同志过来。每天观测,做预报。登陆日选在小潮期,天气相对稳定。但如果真碰上恶劣天气,那就推迟——宁可推迟,不能冒险。”
粟昱点头:“我建议准备三个备选日期。七月一日首选,如果天气不行,就顺延到七月三日、五日。”
“可以。”张百川说,“这件事你负责,和气象部门保持联系。”
吃完饭,会议继续。这次讨论的是登陆后的作战计划。
粟昱走到地图前:“假设我们在玉包港成功登陆,登陆部队以最快速度向福山方向穿插。福山是海口西侧的门户,拿下福山,海口就暴露在我们面前。同时,临高角方向的佯攻部队转为实攻,从西向东压。两路夹击,把薛岳在北线的防御体系彻底打乱。”
“那薛岳的主力会怎么反应?”黄可诚问。
“两种可能。”粟昱说,“第一,他判断玉包港是主攻,调兵向东阻击。这样临高角的压力就减轻了,我们的佯攻部队可以转为真正的突破。第二,他判断临高角是主攻,死守不退。这样玉包港方向的阻力就小,我们可以快速穿插。”
“无论他怎么选,都是被动。”张百川接话,“这就是多点登陆的好处——薛岳猜不透我们的主攻方向,兵力必然分散。而我们,集中兵力于一点,只要突破,整个防线就崩了。”
会议一直开到下午三点。初步作战计划基本敲定——七月一日凌晨,四个登陆点同时发起攻击。玉包港主攻,临高角佯攻,白马井、博铺港辅助。琼崖纵队在岛内策应。目标是在一个月内,解放全岛。
散会前,张百川最后说:“各部队回去后,按计划加紧准备。船只、训练、装备,一周一报。有问题及时解决,解决不了的,直接报到我这里。”
“是,”
黄可诚和韩现楚离开后,作战室里只剩下张百川、粟昱和张运逸三个人。
张运逸这时说:“后勤方面,我统计了一下。药品、绷带这些急救物资,目前储备只够支撑半个月的战斗。如果战事延长……”
“从上海调。”张百川说得干脆,“上海刚购买了一批医疗物资,全部运过来。告诉后勤部,药品宁可多备,不能不够。”
“还有粮食。”张运逸继续说,“五十万大军渡海,至少要准备一个月的口粮,这需要……”
张百川带着坚定:“需要多少,统计一下,我去筹。广东、广西刚解放,粮食确实紧张。但琼岛这一仗必须打,粮食问题必须解决,不行就从湖南调,从江西调,总之不能让战士们饿肚子打仗。”
张运逸点头:“我尽快把详细需求报上来。”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直到天色渐暗。
粟昱最后看了一眼地图:“这一仗打完,大陆就真的全解放了。”
而在琼州海峡对岸,海口市的守备司令部里,薛岳正对着一份情报发愁。张百川……这个名字,他听过太多次了。从晋西北到山东,从南京到上海,这个对手几乎没打过败仗。
现在,轮到琼岛了。
薛岳深吸一口气,走到地图前。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防御工事——铁丝网、地雷阵、碉堡群、炮兵阵地……
他的“伯陵防线”,真的固若金汤吗?
他不知道。
而在青岛的兵工厂车间里,德国工程师弗里茨·霍夫曼正对着一张图纸皱眉。
“这里,密封不行。”他用生硬的中文对旁边的中国技术员说,“海水渗进去,发动机就完了。”
“那怎么办?”技术员问。
“加橡胶垫,双层。”弗里茨在图纸上标注,“还有,排气筒要加高,防止进水。”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窗外,又一批改装好的车辆正在装车,准备运往湛江。
战争催生技术,技术改变战争。
这一切,都将在一个月后的琼州海峡,迎来最终的检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