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第三野战军司令部,电报机响了一整夜,。
天刚蒙蒙亮,粟昱披着军大衣坐在电台旁,手里拿着刚译出来的前线战报,张百川靠在墙边的行军床上打盹,参谋长张云逸正和两个参谋核对地图上的标记。
“老吴那边推进得怎么样?”张百川忽然睁开眼问道。
粟昱看着电报:“四纵凌晨三点拿下义乌,歼敌一个保安团。六纵在金华西边跟敌人一个师接上火了,正在打。”
“敌人抵抗得凶不凶?”
“凶。”粟昱把电报递给张百川:“六纵报告,敌人这个师是重建的第七十四师,装备全是美械,防守得很顽强。老吴申请调炮兵支援。”
张百川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第七十四师的番号又冒出来了?孟良崮不是全歼了吗?”
“蒋介石喜欢搞这套,一个师打光了就重建,番号不变,换批人接着打。”张云逸插话道,“不过这种重建部队,老兵少,战斗力不行,就是装备好。”
“装备好也得打。”张百川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给老吴回电,同意调炮兵三纵的两个炮团支援六纵。但提醒他,炮弹要省着用,咱们的家底还没厚到随便挥霍的程度。”
“明白。”
张百川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金华位置上敲了敲:“金华是浙中门户,敌人肯定会死守。让八纵从侧翼迂回,插到敌人后面去。”
“已经在做了。”粟昱指着地图上的一条虚线,“八纵昨晚就出发了,走山路,绕到金华南边。如果顺利,今天下午就能切断金华到丽水的公路。”
“那就好。”张百川松了口气,“不过老吴的部队连续作战,疲劳是个问题。”
“所以我才让八纵绕路。”粟昱说,“四纵、六纵正面强攻,八纵侧后包抄,三面夹击,争取速战速决。打完了金华,部队休整一天,然后继续向南。”
正说着,机要参谋又送进来一份电报。
张云逸接过一看:“西线有好消息。韩现楚报告,十一纵昨晚夜袭了景德镇以北的敌军阵地,歼敌一千多人,还抓了十几个俘虏。”
“俘虏交代什么没有?”粟昱问。
“交代了。”张云逸看着电报:“他们是桂系第七军的一个团,确实是三天前从湖北调过来的。团长交代,白崇禧命令他们死守,防止我军西进江西。”
张百川点点头:“和我们判断的一样,白崇禧真的上当了。”
“还有个情况。”张云逸继续说,“俘虏说,白崇禧在南昌开了个军事会议,吵得很厉害。有的主张死守江西,有的主张撤回湖南。”
“哦?”粟昱来了兴趣,“具体怎么说?”
“桂系内部有分歧。”张云逸翻看电文,“张淦的第三兵团主张在江西跟我们打,理由是江西地形好,可以依托赣江、鄱阳湖组织防御。但宋希濂的第十四兵团主张放弃江西,集中兵力保湖南。”
张百川听完,沉思片刻:“这个情报很有价值,说明白崇禧现在举棋不定,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要不要再加把火?”粟昱提议,“让西线兵团再搞点大动静,比如派小部队袭击南昌郊区?”
“可以。”张百川说,“但要注意分寸。咱们的目的是牵制,不是真打。让韩现楚掌握好火候,既要让白崇禧感觉到压力,又不能逼他下决心跟我们决战。”
“明白。”
南昌,华中剿总司令部。
会议室里烟气弥漫,几个国民党高级将领围坐在长桌旁,脸色都不好看。
白崇禧坐在主位,听着参谋长的汇报:“共军三野主力分两路进攻。东路由吴可华指挥,兵力约三个纵队,正在猛攻金华。西路情况不明,但从皖南、赣东北的接触战看,至少有两个纵队的兵力在向西运动。”
“两个纵队?”第三兵团司令张淦一拍桌子:“我看不止,景德镇那边的报告说,共军至少五个纵队在活动,”
“那可能是虚张声势。”第十四兵团司令宋希濂冷冷地说,“共军惯用疑兵之计,番号乱用,一个纵队能给你弄出三个纵队的动静来。”
“虚张声势?”张淦瞪着宋希濂,“我第七军的一个团在皖南跟共军交过手,对方的火力、战术,绝对是主力部队,宋司令,你的部队没跟三野打过,不知道他们的厉害,”
宋希濂脸色一沉:“张司令这话什么意思?我的部队在鄂西跟共军二野打了半年,难道不知道共军的战斗力?”
“好了,”白崇禧打断两人的争吵,“现在不是互相指责的时候。
他掐灭烟头,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东线,张百川的主攻方向很明确,就是浙江,西线,现在还看不清楚,有可能是佯动,牵制我们;也有可能是真想打江西。”
“总司令,我认为共军西线肯定是佯动。”宋希濂也站起来,“张百川现在最着急的是拿下浙江,打通通往福建的道路。他不可能同时开辟两个主攻方向。”
“那可不一定。”张淦反驳道,“三野有一百多万人,分兵两路完全做得到。再说了,打下江西,切断浙赣线,湖南就危险了。这个道理张百川不会不懂。”
白崇禧没有说话,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浙江移到江西,又从江西移到湖南。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良久,白崇禧开口:“不管共军西线是不是佯动,我们现在都不能掉以轻心。江西要是丢了,湖南的侧翼就完全暴露了。”
“那总司令的意思是”张淦问。
“第三兵团抽调两个师,加强赣东北防御。”白崇禧做出决定,“但要记住,是防御,不是进攻。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主动出击。”
“是,”
“宋司令。”白崇禧转向宋希濂,“你的第十四兵团,继续按原计划向湘西收缩,准备应对二野的进攻。二野的部队已经突破湘北,不能让他们再往南打了。”
“明白。”
“还有,”白崇禧补充道:“给发报,请求增援。特别是空军,江西、浙江的制空权不能丢。”
“是,”
会议散了,将领们陆续离开。白崇禧留在会议室里,又点了一支烟。
他看着地图上那片越来越小的控制区,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
半年前,他手里还有八十万大军,控制着华中大片土地。现在,湖北丢了,安徽丢了,江苏丢了,浙江眼看也要丢。江西能不能守住,他心里没底。
“张百川”白崇禧喃喃念着这个名字。
这个从红军时期就打出来的共军名将,抗战时在山西、河北、山东把日本鬼子打得团团转,当时他还挺高兴,小鬼子终于遇到硬茬了,现在他把枪口对准了国民党。用兵诡诈,胆大心细,真是个难缠的对手。
门外传来脚步声,参谋长又回来了。
“总司令,刚收到情报,共军三野的主力有调动迹象。”
“什么主力?”
“一纵、三纵、十二纵,这三个纵队原本驻防南京、镇江一带,现在开始向南移动。”
白崇禧心里一紧:“往哪个方向?”
“还不清楚,但肯定是往浙江方向。”
“看来张百川是要在浙江下重注了。”白崇禧叹了口气,“告诉前线部队,坚守待援。能守多久守多久。”
“是。”
参谋长离开后,白崇禧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这场仗,越来越难打了。
上海,三野指挥部。
张百川刚收到吴可华的最新战报,脸上露出笑意。
“老吴打得不错。”他把电报递给粟昱,“金华拿下来了。”
粟昱接过电报,快速浏览:“歼敌七千,俘虏三千,缴获美式火炮十二门,轻重机枪两百挺可以啊,老吴这下发财了。”
“关键是时间。”张百川走到地图前,用红笔在金华的标记上画了个圈,“比原计划提前了一天半。照这个速度,十天打到福建边境没问题。”
张云逸正在整理各纵队的伤亡统计,抬起头说:“不过六纵牺牲八百多人,受伤两千多。老吴申请把六纵撤下来休整,让八纵接替主攻任务。”
“同意。”张百川说,“但告诉老吴,休整时间不能长,最多两天。兵贵神速,不能给敌人喘息的机会。”
“明白。”
粟昱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西线那边,韩现楚又来了份报告。白崇禧调了两个师到赣东北,看样子是真被咱们吓住了。”
“好事。”张百川说,“他往江西调的兵越多,湖南那边就越空虚。二野的机会来了。”
正说着,机要参谋送来一份加急电报,张百川接过一看,是二野发来的。
“二野在湘北取得重大突破。”张百川念道,“歼敌两个师,俘虏一万两千人,正在向常德方向推进。白崇禧的第十四兵团已经开始后撤。”
“太好了,”粟昱一拍大腿,“这下白崇禧首尾不能相顾了。”
张云逸也笑了:“咱们西线的佯动,算是立了大功。”
“给韩现楚发嘉奖电。”张百川说,“同时命令他,继续保持压力,但不要跟敌人硬拼。白崇禧现在两头为难,咱们就让他继续为难下去。”
“是。”
部署完西线,张百川又回到东线的问题上。
“老吴拿下金华后,下一个目标是丽水。”他指着地图,“丽水守敌不多,但地形复杂,易守难攻。让八纵主攻,四纵配合,六纵休整完后作为预备队。”
“炮兵怎么安排?”粟昱问。
“炮兵三纵全部配属给老吴。”张百川说,“告诉他,丽水要快打快下,不要拖。打完了丽水,温州就门户大开了。”
“温州那边”张云逸有些担心,“敌人会不会从海上增援?”
“所以更要快。”张百川说,“在敌人援军到达之前,拿下温州。只要控制了港口,敌人的援军就上不了岸。”
粟昱想了想:“要不要让二纵、五纵提前向温州方向运动?作为第二梯队,一旦老吴打开局面,他们可以立即投入战斗。”
“可以。”张百川点头,“命令二纵、五纵,结束休整,向温州以北集结。但要注意隐蔽,不能让敌人察觉我们的意图。”
“明白。”
一道道命令发出去,指挥部里又忙碌起来。
张百川走到窗前,点了支烟。窗外,上海的街道上车来人往,这座刚解放的城市正在慢慢恢复生机。
他转身走回作战室,重新站在地图前。地图上,红色的箭头正从金华向南延伸,指向丽水,指向温州,指向福建。
而蓝色的防线,正在节节后退,这场持续了二十多年的战争,终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但张百川知道,最后的战斗,往往是最艰难的。
他深吸一口气,对张云逸说:“给中央发报:三野东线已攻克金华,正按计划向浙南推进。西线佯动成功,牵制白崇禧主力两个师。预计十日内可完成浙江战役第一阶段目标。”
“是,”
张百川又补充了一句:“再加一句:我军士气高昂,求战心切。请中央放心,三野一定完成任务。”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但指挥部里的灯光,一直亮到深夜。
新的战斗,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