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时三十分,交接完成。最后一支第二军的掩护分队,背着残破的武器,相互搀扶沉默地撤出前沿,迅速消失在交通壕后方。
1044师各部队已悄无声息地楔入每一处预定阵地。无线电保持缄默,只有那些刚刚铺设好的、被小心固定在泥壁上的野战电话线,偶尔传来极其微弱的电流嗡鸣,像沉睡巨兽血管中隐秘的脉动,在庞大的指挥网络里无声流淌。
四时五十分。天色依旧沉黑如墨,但若向东方天际望去,那原本的黑暗底部,似乎被无形的笔锋蘸着最淡的墨,极其克制地晕开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灰白。
九月的江风,失去了白日的燥热,在凌晨时分变得刺骨,带着长江水汽特有的、深入骨髓的湿寒,毫无阻碍地掠过寂静无声的山峦、丘陵和纵横交错的阵地,卷起细微的尘沙和枯草,发出呜呜的轻响,更添几分肃杀。
骆驼山、香山主阵地后方,旅长邱清泉整个人几乎贴在地面上,只露出半个头和举着望远镜的双手。
冰冷的岩石和泥土气息钻进鼻腔。他缓慢而稳定地移动着望远镜,镜头再次一寸寸扫过对面日军香山前沿阵地的轮廓。
镜头中日军哨兵裹着军大衣的身影,偶尔在堑壕边缘或残破的土木工事阴影里极其迟缓地移动一下,呵出的白气瞬间被黑暗吞没。
邱清泉放下望远镜,镜片上瞬间蒙了一层他自己呼出的白雾。他没有立刻再举起望远镜,而是将目光投向观察所侧后方,那里,一个同样裹着军大衣的身影正半蹲着,借着岩缝外极其微弱的天光,最后一次核对摊在膝盖上的作战地图和怀表。
“天宏,”邱清泉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砂纸摩擦般的质感,“各团最后一次确认?”
徐天宏闻声抬头,脸廓在阴影中显得棱角分明,“都确认了。一团在左,二团居中,三团在右,所有重火器前置分队、爆破组、突击队均已就位。炮群协同信号复诵无误。”他合上地图,将怀表小心地揣回内兜,动作平稳,“老邱,就等时间了。”
邱清泉点了点头,重新举起擦亮的望远镜,最后看了一眼对面那片沉睡般的黑暗,然后对着一直像石头般守在电话机旁的传令兵,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冰冷而清晰的音节:“准备。”
传令兵身体微微一震,这声“准备”,如同投入静水中的一颗小石子,激起的涟漪以电话线为媒介,瞬间传递到香山正面数公里战线后方的每一个角落。
几乎是同一时刻,在伪装网和砍伐来的新鲜树枝严密遮盖下的1044师炮团主阵地,沉重的155毫米榴弹炮旁,炮长最后检查了标尺和射角,粗糙的手掌握紧了冰凉的拉火绳,手臂肌肉绷紧。
装填手戴着沾满黑灰的手套,扶住最后一枚黄澄澄的、已经根据前沿观测数据做过细微调整的炮弹弹体,半蹲在炮位旁,像守着即将出鞘的利剑。
观测兵蜷在潮湿的观测掩体里,眼睛几乎要贴到夜光表盘上,死死盯着纤细的秒针,仿佛整个世界都浓缩在那一点幽绿的荧光和它坚定前行的轨迹上。
在更靠近前沿、分散配置的三旅属各炮营阵地上,75毫米山炮和步兵炮的炮手们同样进入了最后的凝固状态。手指悬在击发按钮上方,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亢奋。
四时五十五分。
“预备——”
炮长们低沉的口令在每一个炮位响起。
五时整。
“放!”
“咚!咚咚咚——!!!”
没有试探,第一轮炮击就是全力急袭!数十门火炮同时喷吐出炽烈的火舌,瞬间撕裂了黎明前的黑暗。
尖锐刺耳的呼啸声骤然划破长空,成群的炮弹带着死亡般的厉啸,狠狠砸向日军香山前沿阵地!
“轰隆!轰隆!轰隆隆——!!!”
地动山摇!橘红色的爆光猛地撕破黑暗,随即才是滚雷般碾过地面的巨响!
大地在身下剧烈颤抖,第一排炮弹砸下,日军香山前沿阵地上,几个用沙袋和圆木垒起来的环形工事就像纸糊的玩具般被掀上半空,沙土、木屑和里面的人体碎片混在一起泼洒开来。
紧接着,第二波、第三波……炮弹的落点开始延伸,又猛地回卷。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硝烟和尘土,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冲击环,狠狠扫过堑壕。
一段段精心布置的铁丝网被连根拔起,扭曲的金属丝在火光中怪异地飞舞。无数半埋在地下的机枪巢被直接命中,顶盖和里面的九二式重机枪连同射手一起消失了,只留下一个个冒着浓烟的土坑。
“炮击!敌军炮击!” 嘶哑的日语吼叫在爆炸间隙中挣扎着响起,但立刻被更近的爆炸声吞没。
几个刚从睡袋或防炮洞里爬出来的日军士兵,还没来得及辨清方向,就被横飞的弹片和碎石打倒。
有人抱着流血的头颅在堑壕里翻滚哀嚎,有人则直接扑倒在地,不再动弹。一段交通壕挨了一发近失弹,爆炸掀起的泥土像厚重的毯子,将里面整整一个分队的士兵活埋了一半。
军官挥舞着军刀,试图喝令士兵进入防炮位置,但口令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根本传不远。
士兵们凭着本能往最近的掩体里钻,或者干脆蜷缩在堑壕底部,抱着脑袋,任凭泥土碎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随即,在香山正对面,1044师三旅的阵地上,骤然而起的不是炮声,而是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撕裂声!
“哒哒哒哒——!”
“通通通通——!”
马克沁重机枪低沉连续的咆哮,捷克式轻机枪清脆急促的点射,还有美制冲锋枪泼水般的扫射声,混合着迫击炮弹出膛的闷响,瞬间编织成一张死亡的火网,毫无征兆地罩向了日军阵地前沿。
炽热的曳光弹拖着暗红色的轨迹,在尚未完全散去的硝烟中纵横穿梭,形成一片骇人的光幕。密集的弹雨泼洒在日军阵地前的斜坡、铁丝网、残存的鹿砦上,打得泥土飞溅,火星四射,死死压住了几个侥幸未被炮火摧毁、试图组织反击的日军火力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