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临港市第一人民医院特殊监护病房。
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洁白的床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曹孟淳缓缓睁开眼睛，消毒水的味道涌入鼻腔。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全身传来的酸痛让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醒了？”一个轻柔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曹孟淳转过头，看见彭清清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还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她的眼袋有明显的乌青，显然已经守了很久。
“清清你怎么在这儿？”曹孟淳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彭清清放下书，起身给他倒了杯水，小心地扶他坐起来：“萱萱姐说你需要静养，但医院得有人守着。而且林大师和李师兄他们需要坐镇总部，所以照顾你的工作就落到我身上了。”
曹孟淳接过水杯，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他环顾四周，这是个单人病房，陈设简单但齐全。墙上挂着的时钟指向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昏迷了多久？”
“十多个小时。”彭清清轻声说，“林师兄说你的灵力透支严重，精神力也接近枯竭。”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担忧，“你的身体里有一种异常活跃的能量在流动，连林大师和李师兄都说不清那是什么。”
曹孟淳心中一凛，立刻内视己身。
这一看，他不由得暗自心惊。丹田之中，原本纯粹的金色真元灵力里，竟然混杂了无数细微的、色彩斑斓的光点——赤色的愤怒、粉色的爱欲、黑色的恐惧、黄色的贪婪正是罗建业“七情领域”中的情绪力量。
这些力量不仅没有被净化排出，反而深深扎根于他的经脉之中，与他的本源灵力交织在一起。
更麻烦的是，他能感觉到双眼深处传来阵阵灼热。那是封印在他眼中的“雷霆之眼”本源，此刻正因为七情之力的刺激而蠢蠢欲动。两股力量在他体内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但这种平衡极其脆弱，随时可能崩塌。
“怎么了？”彭清清敏锐地察觉到他神色有异。
曹孟淳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战后的一些后遗症。罗建业怎么样了？”
“彻底消失了。”彭清清说，“萱萱姐带人搜查了整个商业中心，包括地下管网和周边三公里范围，没有找到任何痕迹。你最后施展的那个封印术，已经将他连人带领域核心完全从这个世界抹去了。”
曹孟淳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询问道：“特别行动组那边情况如何？”
“混乱基本平息了。”彭清清说，“被‘七情瘴’影响的民众经过心理干预，大部分已经恢复正常。但萱萱姐说，有二十几个人出现了永久性的情感认知障碍，可能需要长期治疗。另外”她犹豫了一下，“商业中心地下三层的停车场里，发现了几十具尸体。经鉴定，都是深渊教会的低阶信徒，死因是情绪能量被抽干。”
曹孟淳闭了闭眼。几十条人命，只是罗建业布这场局所消耗的“燃料”。
“深渊教会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低声说。
“萱萱姐和赵署长也是这么说的。”彭清清点头，“他们已经向总部申请增援，同时加强了临港市的警戒级别。不过”她看着曹孟淳，眼中满是关切，“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别想太多了。”
曹孟淳想要说什么，忽然双眼一阵刺痛。他闷哼一声，下意识捂住眼睛，指缝间竟然有细小的金色电光迸射而出。
“老曹！”彭清清惊得站起身。
疼痛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几秒钟后，曹孟淳松开手，喘息着靠在床头。他能感觉到，双眼中的封印又松动了一分。
照这个速度下去，最多一个月，封印就会彻底崩溃。届时，失控的雷霆之眼本源与体内暴走的七情之力碰撞，后果不堪设想。
“我没事。”他哑声说，却不敢看彭清清的眼睛。
彭清清不是傻子。她盯着曹孟淳看了半晌，忽然说：“你在瞒着我什么。”
曹孟淳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叹息。有些事，终究是瞒不住的。
“清清，你还记得我眼睛的事吗？”
彭清清怔了怔，缓缓点头：“当年老爹在消失之前，将‘雷霆之眼’的本源封印到了你的眼中。那是天地间至阳至刚的力量，与你的纯阳之体本是绝配……”
“罗建业的‘七情之力’提前刺激了封印。”曹孟淳苦笑，“更麻烦的是，这些情绪力量本身属阴，与我体内的纯阳灵力相冲。它们无意中充当了催化剂，让雷霆本源的躁动提前了。”
彭清清的脸色渐渐发白：“会有危险吗？”
“如果不能在封印彻底崩溃前融合本源，两股力量在我体内冲突，最好的结果是修为尽废，经脉尽断。最坏的结果”曹孟淳没有说下去。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监护仪发出的规律滴答声。
许久，彭清清轻声问：“有办法吗？”
曹孟淳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该来的总是要来，但他该如何开口？如何对着一同生活了十五年、被他当作亲妹妹看待的姑娘，说出那个难以启齿的要求？
虽然他知道彭清清对他的态度，他自己也已经明确了自己的心。但是他想得是水到渠成，而不是抱有这种目的性。
“老曹？”彭清清疑惑地唤他。
曹孟淳抬起头，月光下，彭清清的脸显得格外清丽。她已经成年岁了，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扎着两个麻花辫子的小丫头。这些年来，她出落得越发漂亮。
可在他眼里，她始终是那个需要保护的女孩。
“清清”曹孟淳的声音干涩得厉害，“这次我在海上遇到了老爹的一缕神念，他留下了一个方法，可以助我平稳融合雷霆本源。但这个方法需要特殊的条件。”
“什么条件？”彭清清明亮的眼睛望着他，“需要什么天材地宝？还是什么失传的功法？你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
曹孟淳避开她的目光，几乎是咬着牙说：“需要需要与光明之心的拥有者，以双修之法，调和阴阳，引导本源融合。”
话音落下，病房里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彭清清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血色褪尽，又迅速涨红。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总是盛满笑意和关切的眼眸里，此刻充满了震惊、茫然，以及一丝曹孟淳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光明之心”她喃喃重复，手不自觉的握在心口的位置。“所以当年老爹将我带回来，不是因为同情我是个孤儿，而是因为”
“不！”曹孟淳急切地打断她，“清清，你听我说……”
“好了，老曹。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彭清清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月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肩线，曹孟淳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我需要时间想想。”良久，她轻声说。
“清清，我”
“不要说了。”彭清清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老曹，你先休息吧。我我出去透透气。”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病房。
门轻轻合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曹孟淳颓然倒在床上，用手臂遮住眼睛。
接下来的两天，彭清清没有再来医院。如果不是何萱萱和沐倾城过来看望他，带来了彭清清希望他将身体养好后再出院的命令，曹孟淳早就跑回家了。
为了避免二人尴尬，曹孟淳只能耐下心来，又住了两天的院。
在这两天内，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情况在持续恶化。七情之力越来越活跃，眼中的灼热感每天都会发作两到三次，每次持续的时间都在延长。
为了减缓这种感觉，曹孟淳只能将更多的时间用来压制雷霆之眼本源的力量。
第三天傍晚，曹孟淳办理了出院手续。何萱萱本来要派人送他，被他婉拒了。
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回到那座位于老城区的小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客厅的灯亮着。
曹孟淳脚步一顿，迟疑着推开门。
彭清清倚坐在沙发上，一本泛黄的古籍在她膝头摊开。门锁轻响，她抬起眼，正与刚进门的曹孟淳视线相撞。两人目光一触，又都有些局促地各自偏开了。
“回来了。”彭清清先开了口，声音轻而稳。
“嗯。”曹孟淳低应一声，弯腰换了鞋，走到餐桌边倒了杯水。水声泠泠中，他背对着她，问得有些迟疑：“这几天……你还好吗？”
“我回了趟东海边的彭家老宅。”彭清清将膝上的书轻轻合拢，指尖抚过封皮磨损的边缘，“去看了看那些灵牌……也想清楚了一些事。”
曹孟淳握着水杯的手悄然收紧。
“老曹，”彭清清忽然唤他，声调柔和下来，“你还记得我三岁那年，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样子吗？”
曹孟淳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回忆漫上来，他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温煦的弧度：“记得。是个夏天的午后，我刚练完功，你跟着老爹过来，还拽着老爹的袖子找我讨西瓜吃呢。”
“是啊……那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彭清清仍坐在那片暖色的灯光里，目光却仿佛飘远了，悠悠落回那个蝉声鼓噪、热浪氤氲的悠长午后。
曹孟淳也沉默着，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年相依为命的日子，那些他牵着她的手走过山路的清晨，那些他教她认字修行的午后，那些他们一起守岁看烟花的除夕夜
“这十五年来，尤其是在老爹突然失踪后，你一直保护着我。”彭清清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为了给我更优渥的生活，你甚至一天要打好几份工……”
她抬起头，直视曹孟淳的眼睛：“现在，轮到我来保护你了。”
曹孟淳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攥紧了：“清清，你不必”
“我不是因为报恩，也不是因为被迫。”彭清清打断他，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眼神却异常坚定，“老曹，我已经成年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莞尔一笑：“而且当年老爹戏谑的那句话，不早就把我认定为张家的儿媳了嘛？”
“可是”曹孟淳还打算说着什么，却被彭清清直接打断。
“你这家伙怎么突然婆婆妈妈的了？还不如我一个女孩子痛快。”
曹孟淳怔住了。
彭清清别过脸去，耳尖通红：“我在当天就同意了，不过我认为这种大事，我必须要去跟家里人说一下，所以我才会回到彭家老宅。
这三天我想了很多。我想起你每次受伤却故作轻松的样子，想起你因为我一点小成就而开心的笑容，想起你总把我爱吃的菜留给我，想起你在我每次做噩梦时你守在门外整夜不眠”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坚定：“也许从小时候起，我的眼里就只有你了。只是我一直以为，那是妹妹对哥哥的依赖。直到你说出双修的事，我才发现我比想象中更在意你。”
曹孟淳感到一阵眩晕。不是伤势发作，而是彭清清这番话带来的冲击太大了。十五年的相处，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纷至沓来——她看他时眼中独有的光彩，她对他超出兄妹界限的关心，她每次听说他要去执行危险任务时的紧张
原来不止是他，她也一直在压抑着什么。
“清清，这对你不公平。”曹孟淳重复道，声音沙哑，“一旦踏出这一步，就再也回不去了。而且双修之法不仅仅是一种仪式，它需要双方完全敞开心神，灵肉交融。万一失败，不仅我会死，你也会受到重创。”
“那就不要失败。”彭清清转过身，眼中闪烁着曹孟淳从未见过的光芒，“我们一起努力，一定能成功。”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曹孟淳的手腕。少女的手温暖而柔软，带着轻微的颤抖，却没有退缩。
“老曹，给我一个机会。”她轻声说，“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曹孟淳看着眼前这个他从小保护到大的姑娘，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心，忽然觉得一直紧绷的某根弦松开了。
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在不知不觉中超越了兄妹的界限。
“我们需要准备。”良久，曹孟淳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双修不是儿戏，尤其要融合雷霆之眼本源，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彭清清的眼中迸发出光彩：“需要准备什么？”
“所有的一切交给我就好了，其余的你不用考虑，不过地点要选在龙虎山”
“那我去收拾东西，明天我们就出发。”彭清清说。
“最后”曹孟淳顿了顿，认真地看着她，“清清，你要想清楚。一旦开始，就没有退路了。而且即使成功，外界会如何看待我们的关系？”
彭清清笑了，那是曹孟淳见过的、最明媚的笑容：“老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瞻前顾后了？我们修行之人，求的是长生大道，问的是本心真意。至于旁人怎么看很重要吗？”
她握紧他的手：“重要的是，我们能一起活下去，继续走下去。”
窗外，月光如水。
曹孟淳反手握住了那只温暖的手，十五年来第一次，以不是兄长的身份，认真地看着眼前这个姑娘。
“谢谢你，清清。”
“不用说谢。”彭清清的脸又红了，却依然直视着他，“我们是一家人，从来都是。”
这一夜，小院的灯一直亮到天明。
两人相对而坐，曹孟淳将双修之法的要诀一一讲解给彭清清听。从灵力运转的路线，到心神交融的窍门，从可能遇到的风险，到应对的方法。他们讨论、推演、准备，就像曾经一起钻研某道难解的修行题。
只是这一次，题目关乎生死，也关乎余生。
黎明时分，当第一缕晨光照进小院时，彭清清躺在曹孟淳怀抱里，开口问道：“老曹，等这一切结束之后，你想做什么？”
曹孟淳想了想：“也许会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修行，也好好生活。”
“带上我吗？”彭清清问，眼中带着期待。
曹孟淳看着她在晨光中姣好的面容，心中一片柔软：“当然。你在哪，家就在哪。”
“那萱萱姐和倾城姐姐怎么办？”彭清清突然促狭一笑，如同一个小恶魔。
“额……那个…那个…”曹孟淳额头上突然冒出冷汗，这个时候突然被问这种必死的问题，让他难免有些心虚。
毕竟他之前还“豪气万丈”地想着全都要，此刻单独面对着彭清清，他十分迅速的选择了从心。
“扑哧……”看着窘迫的曹孟淳，彭清清突然笑了。那明媚的笑容如同盛开的花朵，令整个房间都明亮了几分。“好了，不逗你了。只要你心里有我，不离开我，萱萱姐和倾城姐姐那边我去帮你说。”
“谢谢……”看着怀里的女孩，良久，曹孟淳才憋出这两个字出来，然后搂着女孩的胳膊不自觉的加了些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