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建业站在那里，手中的酒瓶不知何时已经放下。那张狼王面具上的粉色纹路彻底熄灭，恢复冰冷的金属质感。
他沉默了许久，忽然轻轻鼓掌。
“啪、啪、啪。”
掌声缓慢，在渐渐恢复空旷安静的商业中心里回荡。
曹孟淳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高处的罗建业。
“还真是精彩绝伦，曹孟淳。”罗建业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我本以为你是一个莽夫，没想到你没有以力破巧，而是以心印心，从根本上瓦解了我的领域根基……我确实低估了你对人心的理解。”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微妙：“但游戏，还没有结束。”
“你净化了‘燃料’，但点燃火焰的‘源头’，还在。”
话音落下，罗建业的身影从观景台边缘，缓缓向后飘退，融入顶层阴影之中。
“我在顶楼，还为你设置了一道特殊的考验。”
闻言，曹孟淳深吸一口气，压下精神的极度疲惫，迈开步子，走向通往顶层的专属电梯。
电梯门缓缓闭合，将下方渐渐恢复秩序的混乱场景隔绝。轿厢无声上升，数字不断跳动。
曹孟淳知道，到了这一步，等待他的，将不再是群体的情绪操控，而是罗建业自身——那位深渊教会狼王，妖王级别的存在，全力以赴的厮杀！
电梯抵达顶层的提示音，清脆地响起。
门开了。
眼前是一个极其广阔、挑高超过十米的环形空间。这里原本是号称“天穹之眼”的顶级观景餐厅与酒吧，此刻所有桌椅陈设都被清空，只剩下光洁如镜的地面，以及环绕一周、高达天花板的巨大落地玻璃窗。
临港市的繁华景象在窗外铺展开来，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山的轮廓，将天空浸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与深邃的紫灰。
然而在这幅静谧而壮丽的画卷里，却隐约浮动着些许黑色的尘斑，如同细小的墨点不经意洒上纸面，让原本通透的暮色添了几分沉浊。
迎着光亮，那些黑点反而越显分明，像是城市华丽表皮上隐隐浮现的脉络，提示着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正悄然渗入临港市的肌理之中。
曹孟淳看了一眼窗外，便将目光收回。此刻，罗建业就站在环形空间的正中央，背对着电梯门，面向着最大的那面落地窗。
他已经摘掉了面具，随意扔在脚边。身上依旧是那件宽大的定制西装，挺着象征富贵的啤酒肚。
听到电梯声，他并未回头。
“欢迎来到这里。”罗建业的声音平静传来，“这里很高，很干净，没有无关人等，也没有那些恼人的情绪迷雾。”
曹孟淳走出电梯，灵力在体内悄然运转，戒备提升到极致。他注意到，这整个空间，都笼罩在一层极其隐晦、却无比坚固的领域力场中，比楼下那种大范围的“七情瘴”要凝实、精炼得多。
“你费尽心机，布下如此大局，最终就是想在这里与我单独一战？”曹孟淳缓步向前，与罗建业相距二十米时停下。
“布局？”罗建业终于转过身。他的面容白皙，有些油光满面。但是眼角有细密的纹路，眼神深邃，仿佛沉淀着许多不为人知的东西。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
“曹孟淳，你或许认为这是一场针对你，或者针对特别行动组的阴谋。但对我来说，这更像是一次……实验，也是一次确认。”
“实验你的‘七情瘴’？”
“不。”罗建业摇头，“实验的是，当剥去一切社会规训、道德枷锁、理性平衡后，纯粹由情绪驱动的人类，会走向何方。而确认的是……”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刺向曹孟淳，“像你这样的人，究竟能在这情绪的洪流中，坚持多久，又能做到什么程度。”
“结果让你失望了？”
“恰恰相反。”罗建业向前走了一步，周身的气息开始升腾，那并非妖气，而是一种更加混沌、仿佛能引动人心底层欲望的诡异力量。“你证明了‘稳定’与‘调和’的力量，证明了人类情感的韧性。这很有价值。但……”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也证明了，你这样的人，是深渊降临世间最大的障碍之一。”
话音未落，罗建业的身影骤然模糊！
他没有进行高速移动，而是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瞬间“晕染”开来，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消失在原地。
曹孟淳脸色一变，生死关头练就出来的本能反应让他想也不想，身体向左急侧！
“嗤啦——！”
他原本站立位置后方的钢化玻璃幕墙，凭空出现了五道深深的、泛着粉黑色气息的裂痕。接着，整面玻璃便无声无息的变成了齑粉。
刚才的这道攻击并非来曹孟淳前方，而是直接从他刚才位置的“影子”里迸发！
“情绪，是波，也是粒。可以弥漫，也可以……凝聚。只要存在情绪，我就是无敌的存在！”罗建业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忽远忽近。
曹孟淳神识全开，捕捉着空间中每一丝不正常的波动。他右手虚空一握，一柄由纯粹真元灵力凝聚、泛着淡淡金色光辉的长剑出现在手中。
“找到你了！”曹孟淳骤然转身，金光咒化形而出的长剑向着右后方一片看似空无一物的阴影斜劈而下！
阴影中，罗建业的身影被迫凝实，他屈指一弹，一点粉黑色的光芒撞在剑锋上。
“叮！”
清脆如金石交击的声音炸响，强大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震得周围的玻璃幕墙嗡嗡作响。曹孟淳后退半步，罗建业的身影则再次淡化，融入环境。
“反应很快。”罗建业的声音带着赞许，更多的是冰冷的战意，“但你现在还有多少真元，能坚持到斩尽我所有的‘情念之影’吗？”
话音刚落，环形空间内，一个个模糊的、由不同色泽雾气构成的“罗建业”幻影，从墙壁、地面、甚至空气中浮现出来。
有的面带狂怒，有的眼含痴恋，有的洋溢着贪婪，有的蜷缩着恐惧……每一个幻影，都散发着一种被极端化、并赋予攻击性的情绪力量。
一道身影咆哮着，挥拳砸来，带着焚尽一切的暴戾之火，这是愤怒。
两道瘦长的身影相互缠绵，化出无形丝线，缠绕束缚，消磨意志，这是欲望。
一张占据身体三分之二的巨口张开，产生吞噬一切的吸力，攫取灵力与生机，这是贪婪。
一个蜷缩在一起的圆球发出无声尖啸，直刺灵魂，引发本能的战栗与僵直，这是恐惧。
七情幻影，铺天盖地！
曹孟淳陷入重围，长剑舞动如轮，金色的光辉流转，将一道道扑来的幻影斩灭。但幻影生生不息，每斩灭一个，似乎就有更多的情绪力量从领域中被抽取，凝聚成新的幻影。
更可怕的是，与这些幻影交战，不仅仅是能量的碰撞，每一次接触，都有相应的极端情绪试图侵入他的心神，如同细小的毒刺，不断考验着他的“心境”。
他的额头汗水密布，呼吸渐渐粗重。灵力与精神力的消耗都在急剧增加。
“没用的，曹孟淳。”罗建业的本体不知隐藏在何处，声音依旧平静地传来，“在我的‘七情领域’核心，情绪便是力量，无穷无尽。你的意志再坚定，灵力再深厚，又能斩灭多少次源自人心的喧嚣？”
曹孟淳一剑荡开数个扑来的幻影，背靠着一面玻璃幕墙，微微喘息。他看了一眼窗外，夕阳只剩最后一线余晖，城市华灯初上。
“无穷无尽？”他忽然低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不，罗建业。没有什么是真正无穷无尽的。尤其是……依托于‘人心’的力量。”
他站直身体，手中长剑的光芒非但没有因消耗而黯淡，反而越发凝聚、纯粹，甚至隐隐发出清越的剑鸣。
“你的领域力量，来源于放大和操控情绪。但情绪本身，并非孤立存在。你剥离了它们，将它们工具化，这确实给了你强大的操控力和攻击性。”
“但你忘了一件事——”
曹孟淳将金光剑竖于身前，左手并指，缓缓拂过那无形的剑身。每拂过一寸，剑身的光辉便明亮一分，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抚平一切躁动的“静”与“和”的意蕴散发开来。
“被剥离、被极端化的情绪，就像无根的浮萍，狂暴却脆弱。它们失去了与完整人格、与生活经历、与理性思考的联结。而我……”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洞明，仿佛映照着眼前万千幻影，又仿佛穿透它们，看到了更深处。
“我的‘意’，我的‘道’，来自于的内心！”
最后一个字落下，曹孟淳动了。
他没有冲向任何一个幻影，而是手持金光剑，一步踏出，剑尖向下，轻轻点在了光洁如镜的地面上。
以剑尖触点为中心，一圈清澈的、涟漪般的辉光，温柔而坚定地扩散开去。这辉光没有丝毫攻击性，却带着曹孟淳那历经楼下万民情绪洗礼、最终淬炼而成的核心感悟——对人性复杂情感的深刻理解与包容，以及引导其重归和谐的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