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冬霆领。
城堡顶楼,领主路德屏栏凝望,身后管家与卫兵无声侍立。
此时此刻,一支庞大的逃难队伍正蹒跚着朝冬霆领前行。
队伍里数以千计的民众背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在积雪中深一脚浅一脚的艰难行进。两侧护卫的步兵与骑兵虽勉强维持着队形和秩序,却频频回首眺望来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正穷追不舍。
凝望队伍许久后,路德摇了摇头,发出了一声感慨而无奈的叹息。
“真是没想到,到头来我居然会以这样的方式统一北地。”
这支队伍属于一位曾与冬霆领兵戎相见的传统领主,如今对方却携家带口前来寻求庇护。与先前摩擦不断、并时而爆发冲突和战争的紧张局势不同,现在冬霆领和传统领主们站在了一方。
而这已经是这些天来第4支前来冬霆领避难的传统领主队伍了。
而原因是
在逃难人们惊慌地注视下,地面开始轻轻震颤,数个小山般的身影自远方的地平线缓缓浮现。
那赫然是数座狗头人王国的移动城市。
挥手声嘶力竭下令的指挥官、在火炮和弩炮前陆续就位的炮手、利落将巨型弩箭填入箭槽中的弩手,迅速将投石车上弦的士兵甲板上,狗头人们已然各就各位。
在一连串的轰鸣声,这群异族的移动城市就此猛然加速,如同嗜血的巨兽般直扑而来
原本缓慢前行的队伍顿时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之中,人们纷纷丢弃行李四散奔跑。护卫的步兵虽强撑起勇气殿后组成防线,但在移动城市的庞大身影前尤如螳臂当车。
真正能起到关键作用的,是那些朝着狗头人移动城市疾驰而去的一百来骑兵。只要能突进到移动城市周围,投掷马匹上所挂载的燃烧罐和铁蒺藜彻底破坏其轮胎,就能摧毁移动城市的机动能力,从而为自家的民众争取到一线生机。
然而就在这时,战场上突然出现异变。
随着狗头人移动城市侧舷多个升降台落下,无数矫健的身影如潮水般涌出——那赫然是成群结队的半人马!他们四蹄翻飞,扬起漫天雪尘,以惊人的速度向人类骑兵包抄而来。
此刻每名半人马都披挂着重甲,内里还有厚实的御寒冬衣。他们就此在疾驰中引弦拉弓,利落放倒一名又一名骑兵。而后者的反击显得微弱无力——刀剑砍在重甲上只能迸出零星火花,箭矢更是被直接弹开。
当人类骑兵们咬紧牙关艰难支撑时,狗头人移动城市里突然爆发出一连串尖厉的狞笑声。
上层甲板里,早已等侯多时的鹰身人们接连腾空而起。他们和半人马一样披挂上了甲胄,爪子还复上了精钢的锻爪,甚至还牢牢抓着数个捆在一起的燃烧罐。
这些异族在半空中尤如黑潮般急掠而来,投掷的燃烧罐尤如暴雨般落下,在雪地炸开一片片火海。
受惊的战马在滚滚爆炸中惊慌人立嘶鸣,骑兵们要么被火焰吞噬,要么在混乱中被俯冲而下的鹰身人们用钢爪撕碎。
片刻之间,整支骑兵部队已经全军复没。
城堡之上,路德神色凝重如铁。
狗头人,在世人眼中这种身形矮小的龌龊生物本来入不了眼。但这个异族在贫贱中奋发图强,硬生生发展成了一个王国,并自下而上逐步创建起了完善的体制。
之后这个异族文明便是一发不可收拾,耕田游牧,采矿冶炼,整修内政,选贤举能到最后不光发展出了精良的步骑兵体系,甚至还仿造出了移动城市!
体制,使王国强大。
更要命的是,半人马残部和鹰身人文明不知不觉间也悄然投奔了狗头人们。在披挂上甲胄后成为了狗头人们精锐的重骑和飞行骑兵。
再搭乘上狗头人们的移动城市,简直是一发不可收拾。
这段时间北地的传统领主们便是在他们的进攻下接二连三复灭。
如果洛维亲眼目睹狗头人移动城市和鹰身人的配合,他一定会感慨诸多——因为这简直就是低配版的航空母舰。
当异族们准备继续推进时,眼前赫然出现了一道新的防线。
三座移动城市呈楔形数组驱驰在前,随着它们缓缓放下升降台,冬霆领的骑兵如潮水般涌出,紧接着是数名全副武装的骑士。与此同时,领地里无数火炮、投石车、床弩一齐开火,发动了一轮声势浩大的火力打击!
而对方亦不甘示弱的给予了还击,整个雪原倾刻间被爆炸的火光与浓烟吞噬。
硝烟过后,双方部队就此交锋,陷入了激烈的厮杀之中。
城堡上观战的路德神色如常,心里却渐渐泛起了涟漪。
目前交界地派出的那几座移动城市至少还需要5天时间才能抵达,而即便是到了,北地依旧胜负难定,因为狗头人们的真正主力部队还未浮出水面。
“但无论如何,我们的计划都必须成功。”他默默想。
西境,晨星号。
“我很敬佩您的勇气,但您这无疑是在闯龙潭虎穴。”
吉姆一边说着,一边将一抹粘稠恶臭的血肉抹在了洛维身上。
让全身上下涂满行尸恶臭的腐肉,再将肤色临时涂抹成死人的惨白色,从而伪装成行尸混进城中。
这便是洛维想出来的主意。他料想这个方案可行性应该很高,而十几个活人想必也是借此方法混进去的——恐怕不光是他们,西境里所有冒险者都用这法子。
涂抹血肉之馀,洛维的神色逐渐变得凝重。
寻常行尸和天灾怪物大概率不会注意到他自己,唯一真正具有威胁的,还是那些拥有智慧的亡灵。
这些具有思考和观察能力的亡者一旦识破自己的伪装,必然会第一时间揭发他的存在——到时候就可好玩了。
让洛维诧异地是,这回居然有人要求与他同行。
那赫然是格温。
“这次的行动很危险,你没有必要同我去。”洛维无奈道。
对方则是淡淡回答。
“既然我是你的骑士,就有义务护卫你的安全。”
半小时,二人并肩站在了银溪城门口。
洛维下意识瞥了身边的格温一眼,此刻她也和自己披挂上了伪装。
“准备好了吗,亡灵小姐。”他轻声笑道。
对方闻言灰白妆容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我们出发。”她平静道。
破败,荒凉,腐朽与死寂。
这是洛维踏入银溪城中的第一观感。
街道和两侧房屋放眼所及皆是腐朽凋敝,路上行尸茫然徘徊,不时发出低沉的、不明意义的嘶吼声。
走出了十几米远后,洛维心情渐渐放松了下来。他这主意果然是可行的,沿途的行尸压根没有注意到二人。
然而当他下意识长出了一口气时,周围徘徊的行尸身形瞬间僵住,紧接着不约而同缓缓扭过了头来。回过神来的洛维迅速屏住了呼吸。
显然,这些亡者对于生者的气息远比他想象中还要敏感。
沿着计划,二人将先前往上城区的那处宅邸,紧接着再前往贸易区。
但在路过一处拐角时,一头行尸的活动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对方穿着一身勉强能辨认出来的邮差制服,携着一个破旧的邮差包。此刻他正缓缓来到一处宅邸前,用腐烂的手指笨拙地从包里取出一封陈旧的信,轻轻将其塞进了门前的邮箱里。
洛维的脚步渐渐迟缓了下来。
从对方的举动来看,那无疑是一名醒来的亡灵。
一时间,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漫上了洛维的心头,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胸口。
这座城早已经死了。
熟悉的街景化为废墟,亲切友善的邻里沦为腐尸,街道的喧嚣,孩童的嬉闹这名亡灵邮差所熟知的一切都已经凋零腐朽。
就在这时,他身边的格温轻声开口。
“他送出的不是信,而是自己存在的意义。”
洛维微微一怔,旋即点了点头。
“对你说的没错。”
在二人的注视下,那名亡灵邮差继续认真而又固执的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将一封封无人接收的信件塞入积满灰尘的邮箱中。
偶尔他会望向眼前的街道,视线扫过洛维二人及一众茫然游荡的行尸,随后又走向下一个投递点。
经历了这个小插曲后,二人就此继续前行。
城镇中有不少亡灵已经醒来,并继续活动。
当二人与其擦肩而过时,洛维能清淅地感受到他们审视的目光落在身上,甚至能察觉到其视线中的怀疑和冰冷。
每逢这时他的心跳便会不由自主加快,为了避免暴露,他努力使眼神涣散茫然,同时学着行尸的样子以一种不协调的、蹒跚的姿态活动。
好在一路上来都有惊无险,二人最终平安的抵达了那处宅邸前。
当洛维小心翼翼推开门时,屋内并没有他想象中扑面而来的灰尘,反而是显得意外的干净整洁。
正当他轻轻关上房门,在屋子里打算查找情报中所说的那样好东西时,楼梯上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刹那之间,他和格温的视线无声交汇,双方的手不约而同按在了各自的剑柄上。
在他们的注视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出现在了楼梯口。
那赫然是一个亡灵妇人和一个亡灵小女孩。
她们的身体上遍布着钢钉和缝合线,如同被反复修补的瓷器,周身还隐隐散发着浓厚的防腐剂气息——很显然多年来她们便是通过这种手段保持身躯完整。
当看到眼前的二人后,亡灵妇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随手拿起了放在楼梯口的扫把。
她大概以为这是两头无意间闯入家门的行尸,正打算如往常般驱赶出去。
但就在迈步向前的瞬间,她突然察觉到了什么,动作骤然僵住,苍白的面容瞬间变得惊怒交加。
“活人?真是好大的胆子,居然敢闯到我这里来!”
怔然片刻后,洛维缓缓拔出了剑,寒凉的剑锋在昏暗里的屋子里一闪而过。
看来一场冲突是在所难免了。
好在这里街道空旷,只有零星几只行尸游荡还没有亡灵,而他自己也提前关上了房门。
看着他这副模样,亡灵妇人意识到了什么,面容渐渐变得扭曲狰狞。
“所以你们打算杀了我们母女是吗?可我们早就已经是死人了!”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悲愤与控诉,本就毫无血色的嘴唇也因情绪过于激动而剧烈颤斗。
“不光是想要盗窃财产,甚至反过来举起屠刀你们生者对于逝者难道就没有半分尊重吗?”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时,那名亡灵小女孩突然怯怯地走上前,轻轻拉了拉母亲的衣角。
“妈妈,爸爸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回家啊?”
亡灵妇人那紧绷的身形因这句话而微微一颤。
在洛维二人的注视下,她眼中沸腾的敌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出现的是深不见底的、混合着悲伤、无奈与无尽疲惫的复杂情绪。
“你先回房间休息吧,莉娅。”她轻声说道。“妈妈有事要和这两名客人好好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