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刚靠岸,缆绳尚未系稳,奕帆便一个箭步跃上码头。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码头上人头攒动,装卸货物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王刚、王骅、王能、王辉四人早已在栈桥尽头等候,见奕帆下船,齐齐上前行礼。
“爵爷!一路辛苦了!”
王刚的声音洪亮如钟,这位鹤浦总管如今气度越发沉稳,晒得黝黑的脸上透着干练。
王辉更是急切地挤上前来,脸上洋溢着喜悦道:“妹夫!你可算回来了!”
他一把抓住奕帆的手臂,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道:“我徵弟来了!此刻正在钢铁厂,和徐光启、宋承庆两位先生在一处研讨学问呢!
还有吴荣和岳父杨员外也到了,昨日傍晚才抵港。
岳父第一次出海,晕船得厉害,今日还在歇息,吴荣在旁照应着。”
奕帆闻言眼睛一亮,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道:“大哥、岳父和王徵先生都到了?太好了!”
他转头望向码头后方那片整齐的屋舍,又问道:“姐夫,杨芬姐姐可也到了鹤浦?”
“都到了,都到了!”
王辉连连点头,笑得见牙不见眼,道:“两个孩子和家奴们都到了,如今住在妹夫你南下前命名的‘海滨大道37号’。
镇公所特意安排给我们的,占地一亩的新式房屋。
孩子和内人对这屋子喜欢得紧,尤其是那贴了瓷砖的浴室,内人昨日泡了半个时辰都不肯出来!”
众人都笑了起来。
王骅打趣道:“王夫人这是识货!
那瓷砖可是咱们陶瓷厂最新烧制的,光洁如镜,冬暖夏凉。”
奕帆笑着点头,随即吩咐道:“王能、程潇波,你们组织人手将船上的广绣、端砚、德化瓷器、安溪铁观音等货品转手卖给商铺,所得利润计入账簿,年底核算。
至于铁矿、硫磺、硝石这些战略物资,直接送到钢铁厂和枪炮厂去,制作枪械、火炮、炸药、船上器具配件等。
船搬空后,就开到船厂去保养一下。”
“遵命!”
王能躬身应道,转身便去安排。
这位精明能干的账房如今已是鹤浦财政大总管,办事雷厉风行。
程潇波则摸着下巴笑道:“爵爷,这次带回的广绣和端砚在江南可是抢手货。
那广绣金线牡丹图,在苏州能卖到三百两一幅!
端砚就更不用说了,读书人最爱这个。”
奕帆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程大哥有心了。
不过这生意上的事,交给王能便是。
你且去歇息几日,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航程。”
交代完毕,奕帆迫不及待地对蓝漩秋、余倩和李达道:“走,随我去见大哥和岳父!”
海滨大道是鹤浦岛目前最大的主干道,道路离海岸约一百丈距离布置,整条路沿着海岸平行,呈西北至东北方向延伸,路面用水泥铺就,约十四丈宽,平整坚固,可十五辆马车并行。
道路旁两侧栽种着一排高大的梧桐树,海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码头区域靠海一侧面阔一百丈区域是一块空地,将来要建设海关进出港管理所预留的,现在是货物临时堆放发散地。
沿着海岸和海滨大道之间,发散地的北侧将近二里的区域都在新建几个大仓库;
从码头往东北方向约三里外靠海一侧有垃圾集中处理厂和污水七级沉淀处理厂;
海滨大道另一侧至山脚一排排房屋整齐排列,皆是白墙灰瓦的新式建筑,每户门前都有个小院,种着花草。
38号宅院的门虚掩着,奕帆推门而入,但见院中葡萄架下,吴荣正与杨守业对弈。
杨守业面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执棋沉思。
吴荣则是一副悠闲模样,端着茶盏轻啜。
“大哥!岳父!”
奕帆快步上前,声音中透着久别重逢的喜悦。
吴荣闻声抬头,手中的棋子“啪嗒”落在棋盘上。
他猛地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抱住奕帆,用力拍着他的后背道:“四弟!可想死大哥了!”
这一抱力道十足,奕帆只觉后背生疼,却笑得开怀道:“大哥,你这手劲又见长了!看来平时九阳真经不少练啊!”
杨守业也颤巍巍起身,奕帆赶紧上前搀扶道:“岳父快坐,听说您晕船了,可好些了?”
“无妨,无妨。”
杨守业摆摆手,虽然面色不佳,眼中却满是欣慰,道:“就是这海上颠簸,着实让人吃不消。
不过看到这片基业,什么苦都值了!”
他环视着整洁的院落,赞叹道:“贤婿啊,你这鹤浦岛建得,真如人间仙境一般!”
蓝漩秋和余倩上前盈盈一礼道:“见过大哥,见过父亲。”
吴荣哈哈笑道:“二位弟妹不必多礼!
余夫人这气色越发好了,蓝夫人更是清丽脱俗,四弟好福气啊!”
余倩抿嘴轻笑道:“大哥就会取笑人。”
蓝漩秋则关切地问杨守业道:“父亲可需开些调理的药方?
漩秋略通医理,海上晕船最是伤身,需好生调养才是。”
杨守业连连摆手道:“不必劳烦,已经好多了。
倒是你们一路奔波,快坐下歇息。”
众人围坐在葡萄架下的石桌旁,李达机灵地去沏茶。
吴荣迫不及待地讲起南下的经历道:“四弟,你是不知道,这一路可真叫一个浩浩荡荡!”
他掰着手指头算道:“你二月初二离开西安后,老哥我就开始组织南下队伍。
四月初三第一批,一千五百人;
初八第二批,一千八百多人;
十三第三批,二千六百多人;
十八最后一批,我带着杨员外、杨芬妹子和王徵一家,共一千三百人。”
他越说越兴奋,道:“每支队伍都有一百工匠、三百力工、十个医师、一百镖师,三个中镖头、一个大镖头带队。
大家拖家带口,加上流民,那阵势,真是‘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
奕帆听得入神,插话问道:“路上可还顺利?”
“顺利!顺利得很!”
吴荣一拍大腿,道:“虽然走了两个月,但咱们的队伍纪律严明,沿途还传授九阳真经和独孤九剑最基础的入门招式。
那些流民原本面黄肌瘦,走到绍兴时,一个个都精神抖擞了!”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到了绍兴,见到了当年洛阳城一面之缘的三弟唐江龙和苏媚儿。
三弟如今越发沉稳干练,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
还有绍兴镖局的司徒雄,好家伙,那能力真是没得说!
我们这四批人,他安排得明明白白,哪个住哪里,哪个做什么工,清清楚楚。”
杨守业接口道:“唐总管安排船只,将前两批人组成三千多人送到了鹤浦。
王徵那小伙子随第一批船队过来的,我们急着过来看看,就跟着第二批船队一起来了。”
他感慨地摇头,道:“没想到啊,真是没想到!
这鹤浦岛被贤婿建设得这哪里是荒岛,分明是世外桃源!”
吴荣抢过话头,指着屋舍道:“四弟你看见没?
这房屋,家家户户都有浴室、茅厕、厨房,还都贴了瓷砖!
装了玻璃窗!
每家还有一面大梳妆镜!”
他激动得站起来比划,道:“比西安秦王府都要好,估计皇宫都没见过这么好的屋子!
那浴室,水阀一开哗哗流;
那茅厕,一点臭味都没有;
那厨房,瓷砖一擦铮亮!”
余倩掩口轻笑道:“大哥说得太夸张了。”
“一点都不夸张!”
吴荣瞪大眼睛,道:“弟妹你是不知道,昨儿岳父晕船,我扶他进屋休息。
他一看见那浴室,眼睛都直了,非要在浴缸里泡一泡。
结果泡着泡着,睡着了!
要不是我发现得早,差点滑进去!”
众人哄堂大笑。
杨守业老脸一红,佯怒道:“你这浑小子,这种事也拿出来说!”
奕帆笑得前仰后合,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道:“岳父喜欢就好。
这些设计,本就是为让百姓住得舒心。”
他正色道:“‘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杜子美的愿望,咱们正在一步步实现。”
李达此时端上茶来,接口吟道:“‘茅屋为秋风所破’的时代,在咱们鹤浦是一去不复返了!”
蓝漩秋细心,注意到杨守业虽然笑着,眉宇间仍有倦色,便道:“父亲今日气色仍有些虚弱,漩秋开个方子,调理几日便好。”
她转头对奕帆道:“相公,不如让父亲早些歇息,明日再叙不迟。”
奕帆点头称是,又对吴荣道:“大哥一路辛苦,也早些休息。
明日我带你们好好逛逛鹤浦。”
吴荣却摆摆手道:“不累不累!四弟,老哥我有满肚子话要说呢!”
他压低声音,道:“你是不知道,这一路上,咱们的队伍可成了沿途一景。
那些州县官员,看见咱们的旗号,个个恭敬有加。
有几次,还有百姓拦路叩谢,说是感谢奕爵爷的活命之恩。”
杨守业也道:“贤婿的仁义之名,如今已是传遍大江南北。
我们在绍兴时,就听说有书生作诗称颂:‘奕旗所指万民安,镖行天下仁义传’。”
奕帆谦逊道:“这都是诸位弟兄同心协力的结果,我岂敢独居其功。”
众人又聊了许久,从西安的变化说到沿途见闻,从鹤浦的建设聊到琼州的规划。
夕阳西斜,将院落染成一片金黄。
葡萄架上,新结的葡萄串串垂挂,在余晖中泛着紫光。
直到蓝漩秋第三次提醒天色已晚,奕帆这才起身告辞。
吴荣送他们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拍着脑门道:“瞧我这记性!王徵先生还在钢铁厂呢,你要不要现在去见见?”
奕帆看了看天色,摇头笑道:“今日太晚了,不打扰王先生钻研学问。明日一早,我亲自去拜访。”
海滨大道50号宅院,奕帆南下前将这栋占地一亩地的房屋作为他今后来鹤浦岛居住的房屋,与旁边二层楼的办公区域“总领府”相邻。
白墙环绕,朱门虚掩,门前两尊石狮威武肃穆。
推门而入,但见前院花木扶疏,一株老槐树亭亭如盖。
正房是座二层小楼(王刚派人前段时间加高了一层),两侧厢房对称排列,廊下挂着灯笼,已是华灯初上时分。
蓝漩秋一进门便吩咐丫鬟准备热水,余倩则去查看厨下可备了夜宵。
奕帆站在院中,望着楼上亮起的灯火,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李达轻声禀报道:“公子,王刚总管下午派人送来了这几日的账册和文书,都放在书房了。”
奕帆点头道:“明日再看。达哥儿,你也去歇息吧,这一路辛苦了。”
“公子才辛苦。”李达躬身道,“那属下告退。”
正说着,一个小丫鬟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上面是几碗热气腾腾的海鲜面。
余倩接过托盘,对奕帆笑道:“相公快进屋,漩秋妹妹特意让厨下做的,用的是今早刚捞的鲜虾和鱼丸。”
三人进了正厅,烛光温暖,家具皆是新制的红木,简约而雅致。
墙上挂着一幅海上日出图,是章虞婕亲手所绘,笔墨酣畅,气象万千。
蓝漩秋为奕帆盛面,柔声道:“相公今日见了大哥和岳父,心里定是欢喜得很。”
“是啊。”
奕帆接过碗,香气扑鼻,道:“大哥还是那般豪爽,岳父虽然晕船,精神却好。
看到他们,就像回到了西安家中。”
他吃了一口面,鲜美的汤汁在口中化开,不由赞道:“好手艺!
这鱼丸弹牙,虾肉鲜甜,比京城大酒楼做得还好。”
余倩也坐下用面,笑道:“这可是漩秋妹妹亲自调的汤底。
她说相公海上奔波,需用鲜味滋补。”
奕帆心中感动,看向蓝漩秋。
烛光下,她容颜清丽,眉眼温柔,正细心挑去鱼刺。
余倩则是另一番风韵,眉宇间英气勃勃,举手投足干脆利落。
这两位夫人,一静一动,一柔一刚,皆是他的贤内助。
用完夜宵,丫鬟收拾碗筷退下。
蓝漩秋忽然想起一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本子道:“相公,这是我在琼州时记录的药材名录。
那边气候炎热,有许多北方未见过的草药,药性独特。
我想在鹤浦也开辟一片药圃,试种这些药材。”
奕帆接过本子翻看,但见上面工整地写着各种草药名称、性状、功效,还有细致的草图。
他赞道:“漩秋有心了。
此事你放手去做,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余倩也道:“我在黎寨时,见他们用几种草木驱虫,效果极好。
已采了种子回来,或许可以一并试种。”
三人正说着,忽然窗外传来脚步声。
李达在门外禀报道:“公子,王刚总管急事求见。”
奕帆一怔,这么晚了还有急事?
他立即道:“请王总管进来。”
王刚匆匆而入,脸上带着几分凝重道:“爵爷,刚收到飞鸽传书,是从绍兴来的。”
他递上一封密信,道:“三爷说,朝廷近日似有异动,有多位御史联名上奏,弹劾爵爷‘擅开海禁、聚众海外、图谋不轨’。”
烛火跳动了一下。
奕帆接过密信,展开细读,神色渐渐凝重。
信是唐江龙亲笔所写,详细列举了朝中动向:
以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刘振为首的一批官员,近日频频上书,指责奕帆在海外“筑城练兵、私造火器、结交蛮夷”,更有人捕风捉影,说他“欲效徐福故事,海外称王”。
蓝漩秋和余倩也凑过来看信,看完后皆面露忧色。
余倩蹙眉道:“这些人真是颠倒黑白!
相公一心为国,开发海疆,造福百姓,怎就成了‘图谋不轨’?”
蓝漩秋则冷静分析道:“怕是有人眼红咱们的产业。
玻璃、水泥、香水、肥皂,哪一样不是日进斗金?
更不用说鹤浦和琼州的港口,那是聚宝盆。”
奕帆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淡淡道:“树大招风,自古皆然。”
他沉思片刻,对王刚道:“给三哥回信:
第一,给在北京的崔百华和西安的刘正分别回信,叫崔百华加紧与张诚公公、叫刘正加紧与秦王的联系,请他们在朝中斡旋;
第二,绍兴、鹤浦、琼州、西安、太原、北京、张家口、洛阳、汉中、大散关、成都、襄阳、南京所有产业账目务必清晰,随时备查;
第三,各地镖局加强戒备,但不可妄动,以免授人以柄。”
王刚一一记下,又问道:“爵爷,是否要暂缓南下人员的输送?”
“不。”
奕帆斩钉截铁,道:“不但不能缓,还要加快。
只要陛下圣眷未衰,这些跳梁小丑就翻不起大浪。”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道:“况且,咱们在海外基业越稳固,朝中那些人就越不敢轻举妄动。”
王刚领命而去。
屋内一时寂静,只闻海风拍窗。
余倩忽然笑道:“相公倒是沉得住气。
若是换作旁人,怕是早已惊慌失措了。”
奕帆也笑了道:“慌什么?《孟子》有云:‘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咱们所做之事,上利国家,下惠百姓,问心无愧,何惧宵小谗言?”
他起身推开窗户,但见夜空如洗,繁星点点,海面上渔火明灭。
他深吸一口带着咸味的空气,吟道:
“谗言如浪涌不休,我自岿然立中流。
但得丹心照沧海,何惧风雨满神州。”
蓝漩秋轻抚瑶琴,奏起一曲《广陵散》。
琴声激越,如金戈铁马,又如惊涛拍岸。
余倩听得心潮澎湃,抽出白蟒鞭,在院中舞了起来。
鞭影如龙,破空之声不绝于耳,与琴声相和,别有一番豪情。
奕帆凭窗而立,望着远处港口点点灯火,心中思绪万千。
他知道,前方的路不会平坦,朝堂的明枪暗箭,海上的风浪险阻,都在等待着他。
但有这些忠心耿耿的弟兄,有这些聪慧能干的夫人,有这片日益繁荣的基业,他无所畏惧。
琴声渐息,余倩收鞭而立,额上微见汗珠。
蓝漩秋递过汗巾,笑道:“倩姐姐这鞭法越发精进了,怕是再过些时日,我都不是你的对手了。”
余倩擦着汗,眼中闪着光道:“那也要多谢相公传授的九阳真经。
如今内力一日千里,鞭法自然水涨船高。”
奕帆转身笑道:“二位夫人如此勤勉,为夫也不能懈怠。
明日开始,咱们一同练功。”
他眨眨眼,道:“不如来个比试,谁先突破下一层境界,我有重赏。”
“什么赏?”二女齐声问道。
奕帆故作神秘道:“到时便知。”
说笑间,夜已深沉。
海风渐凉,带着潮汐的气息。
远处码头上,还有船只连夜装卸货物,号子声隐约可闻。
这座海上新城,即便在深夜,也依然生机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