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年腊月,北风卷地,白草摧折。
奕帆站在张诚府邸门前,整了整衣冠。两个小太监抬着沉甸甸的箱子跟在他身后,里面装着六十六万两银票。
爵爷请进,公公正在暖阁等候。门房殷勤地引路。
张诚见到奕帆,满脸堆笑地迎上来道:哎呦,我的爵爷,这大冷天的还劳您亲自跑一趟。
奕帆拱手笑道:应该的。
这是绍兴商号十一个月的分红,六十六万两,请公公过目。
张诚示意小太监清点,拉着奕帆的手在暖炕上坐下道:前几日刚收了北京商号的六十四万两,这转眼又是六十六万两。
爵爷啊,您可真是咱家的财神爷!
公公说笑了。
奕帆谦逊道,若不是公公在朝中周旋,奕某哪有今日。
张诚压低声音道:周家庆那厮还在暗中查你,不过爵爷放心,有咱家在,他掀不起什么风浪。
二人又寒暄片刻,奕帆起身告辞。
张诚一直送到二门,再三叮嘱道:路上风雪大,爵爷多保重。
次日清晨,奕帆带着刘一舟、薛凯等镖师,踏上了返回西安的归途。
鹅毛般的雪片铺天盖地而下,将苍茫天地染作一片素白。
官道两旁的枯枝挂满冰凌,在呼啸寒风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刘一舟勒紧缰绳,抹了把眉睫上的冰霜,望着漫天飞雪感叹道:这般酷寒,属下在洛阳大牢时,只听狱卒说今冬格外难熬,今日亲见方知不虚。
奕帆闻言心中一凛,想起穿越前所知的小冰河时期。
他抬头望了灰蒙蒙的天穹,轻吟道:北风其凉,雨雪其雱。
这般天气,恐非吉兆啊。
转头对刘一舟吩咐道:传令下去,加快行程,务必在午时前赶到太原。
马蹄踏碎冰凌,溅起细雪如雾。
待到太原城巍峨的轮廓在雪幕中若隐若现时,众人皆已冻得面青唇紫。
太原镖局分局总镖头王荣早得讯息,顶着风雪在城门外迎候。
见着奕帆队伍,急忙上前执鞭行礼道:爵爷一路辛苦!
这般天气还要赶路,快请入城暖暖身子!
奕帆翻身下马,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笑道:王总镖头别来无恙?我看你这太原分局经营得越发兴旺了。
众人簇拥着走进镖局暖阁,炭盆里毕剥作响的火苗驱散一身寒气。
王荣接过热茶奉上,禀报道:托爵爷洪福,今年一至十一月,分局营收三万四千两。
现有镖师三百八十人,其中老镖师二百五十,新来的训练月余,开春就能押镖。
说着递上名册道:现有大镖头八人,中镖头十五人,都是可造之材。
奕帆翻阅名册,满意颔首:做得不错。不过
他话锋一转,指着窗外纷飞大雪,道:这般年景,流民怕是不少吧?
王荣叹道:爵爷明鉴。近日来投奔的流民比往年多出三成,都是饥饿交迫的。
说着看向奕帆,道:还要继续招募吗?
招!不仅要招,还要好生安置。
奕帆斩钉截铁,道:传我命令:
在太原增设三处粥棚,凡流民来投,每日供应两餐热粥。
另辟暖房供老弱妇孺避寒。
账房李金拨着算盘迟疑道:爵爷,这般开销
奕帆朗声笑道:李账房怎的忘了《孟子》所言: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
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
钱财乃身外之物,救人要紧。
转头对王荣道:从盈利中拨八千两作流民安置之用。
余下的你留着开春扩招镖师,明年三月我要见一百五十镖师护送五百身体健康的流民南下,路上也可安排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
王荣感动抱拳道:爵爷仁德!属下必当尽心竭力!
在太原休整两日,风雪稍歇。
临行时,王荣带着新募的流民在道旁相送。
有个老汉颤巍巍捧着一双草鞋道:爵爷,小老儿没什么能报答的,编了双草鞋给您路上穿
奕帆接过草鞋,见鞋底密密匝匝缠着防滑的草绳,不由动容道:老丈有心了。
命人取来一袋米粮,道:天寒地冻,好生保重。
车队重新启程,越往西行雪势愈猛。
这日行至潼关地界,忽见前方官道被雪崩阻断,数十辆马车困在雪中。
见奕帆旗号,一个商队首领踉跄奔来道:可是奕爵爷?求爵爷救命!
奕帆急令停车。
那老者涕泪交加道:我们困在此处两日,干粮将尽,这雪还不知要下到何时
刘一舟凑近低语道:爵爷,咱们的存粮也只够三日了。
奕帆望了望瑟缩在车里的妇孺,断然道:分一半粮食给他们。
镖师全部下车铲雪开路!
随行镖头薛凯急道:爵爷!这冰天雪地的,弟兄们
怎么?
奕帆挑眉一笑,道:薛镖头莫不是怕了这风雪?
记得你去年还夸口说北地男儿不怕冷
薛凯涨红了脸,抄起铁锹吼道:弟兄们!
让爵爷看看咱们的能耐!
镖师们轰然应诺,热火朝天干了起来。
那商队首领感激涕零,非要赠予十匹绸缎。
奕帆推辞不过,玩笑道:老丈这是要让我当个绸缎商?
不如这样,诸位若是过意不去,往后经商路过我的港口,多交些税银便是。
众人大笑,寒冰仿佛都融了几分。
待道路疏通,商队千恩万谢地离去。
刘一舟清点着所剩无几的粮袋苦笑道:爵爷,咱们今晚怕是要喝西北风了。
奕帆神秘一笑,从怀里(实则空间)取出压缩饼干道:猜猜这是什么?
杨芳特意准备的干粮,热水一冲就是汤饼!
众人欢呼声中,他望着苍茫雪景,即兴吟诵: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腊月即飞雪。
孤鸿踏碎琼瑶路,骏马嘶鸣玉关月。
仁心能化三冬暖,义胆可融千山铁。
待得东风吹海日,万里波涛看龙跃。
刘一舟击节赞叹道:好诗!
爵爷文武双全,属下佩服!
经此一事,奕帆仁义之名再次不胫而走。
沿途流民闻风来投,队伍竟越走越壮。
有日歇脚时,几个孩童围着马车唱起歌谣:奕爵爷,雪中仙,撒米粮,救苦难
腊月二十五,西安城楼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吴荣带着大队人马顶风冒雪候在城外,见着车队激动得三步并作两步道:四弟!可算回来了!
奕帆跳下马车,与义兄把臂相看。
吴荣眼眶发红道:京城的事我们都听说了,这些天真是寝食难安
让大哥挂心了。
奕帆替他拂去肩头积雪,调侃道,我看大哥倒是丰腴了些,莫非是嫂子厨艺又精进了?
说笑间回到伯爵府,但见朱门洞开,杨芳抱着襁褓中的穗琪立在檐下,杨莉与张绮各抱着澜琪、瀚文,在奶娘搀扶下望眼欲穿。
见着奕帆身影,女眷们顿时红了眼眶。
相公杨芳话未出口泪先流。
奕帆快步上前,将妻女拥入怀中道:都是我不好,让你们担惊受怕了。
低头见穗琪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自己,不由笑道,这小丫头,几月不见,眼神越发灵动了。
杨莉凑过来打趣道:可不是?昨日还抓着爵爷送的玉锁不撒手呢!
张绮怀里的瀚文咿呀伸手,奕帆接过儿子轻轻摇晃,惹得孩儿咧开没牙的小嘴。
是夜,伯爵府暖阁如春。
奕帆与吴荣、付刚、刘正围炉夜话,将北上经历娓娓道来。
当说到御前惊险时,刘正拍案怒起道:周家庆这老匹夫!待老夫进京
岳父息怒。
奕帆斟了杯热茶推过去,道:《菜根谭》有云:处世让一步为高,退步即进步的张本。咱们且看他能猖狂几时。
付刚捻着胡须沉吟道:不过二弟,流民越来越多确非长久之计。
今日西安城外又聚集了上千人
奕帆凝视跳动的烛火,忽然道:诸位可记得《史记·货殖列传》?
见众人不解,他朗声道:计然之策有言:旱则资舟,水则资车。
如今严寒,正该广储物资、收拢流民。
待开春化冻,我要在鹤浦岛再建千间房屋!
吴荣击节赞叹道:旱则资舟!只是这银钱
奕帆成竹在胸道:前日收到绍兴飞鸽传书,玻璃镜在苏杭又创新价。何况
他眨眨眼,道:咱们不是刚得了个会点石成金的王徵先生?
众人大笑间,窗外风雪渐息。
奕帆推窗望去,但见云破月来,清辉满地。
院中红梅映雪,暗香浮动。
杨芳悄悄为他披上大氅,柔声道:相公在看什么?
奕帆握住她冰凉的手指,指向苍茫远方道:我在看这片银装素裹的江山。
终有一日,我要让这万里疆域,再无饥寒之苦。
寒梅枝头忽有积雪坠落,惊起几只寒雀。
奕帆忽想起什么,转头对吴荣笑道:大哥明日得空否?
咱们去尝尝新开的羊肉馆子——听说掌柜的祖上是御厨呢!
暖阁里笑语喧阗,烛火将众人的身影投在窗纸上,在这冰天雪地里绘出一室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