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落下,那滴冷茶水并没有立刻晕开,而是像一颗顽固的泪珠,悬在泛黄的纸面上。
苏晚棠屏住呼吸,手腕轻轻一抖,笔锋顺着那滴水珠勾勒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茶水混合着纸张里原本就潜藏的药引,瞬间在“天井”周围炸开一片暗红色的纹路。
八角双环,外阔内收。
最外圈的十二个支点如同利爪,深深嵌入地基,每一个支点上都隐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凹槽。
那不是用来排水的,那形状分明就是用来嵌什么东西的——像符咒,又像是……骨头。
而最核心的那个天井,根本不是通气的口子。
随着红色的纹路越来越清晰,那哪里是什么天井,分明就是一个按照北斗七星排列的凹陷阵眼!
苏晚棠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尾椎骨直窜天灵盖。
她反手从怀里摸出一本只有巴掌大的破书——那是老爹死前塞进她襁褓里的《命理要诀》。
平日里她只拿它当垫桌脚的闲书看,此刻翻到最后几页,那一排排生涩的古文像活过来一样往她脑子里钻。
“……凡起‘听世’之阵,需以至纯至阳之命格立于中枢,血引七星,方可通鬼神,听万物。”
至纯至阳。
苏晚棠的手指有些发僵。
她记得小时候老爹喝醉了酒,总是摸着她的脑袋叹气,说她命太硬,是把双刃剑,要么克死旁人,要么被旁人祭了天。
全大昭,符合这见鬼命格的人,只有三个。
前两个,一个是早夭的皇长孙,一个是疯了三十年的冷宫弃妃。
只有她苏晚棠,活蹦乱跳地活到了现在。
她盯着图纸正中央那个等待填补的“空缺”,嘴角那抹冷笑慢慢变得苦涩。
顾昭珩啊顾昭珩,原来你娘和你,都不是在护着我。
你们这是在养猪呢?
把猪养得白白胖胖,好在那一天到来的时候,精准地填进这个坑里?
这种被人当做物件摆弄的感觉,真让人恶心。
苏晚棠深吸一口气,一把将那张复原的鬼图纸揉成一团,塞进了袖子里。
她没急着发作,眼神在书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个正低头擦拭书架的婢女身上。
“春桃。”
她唤了一声,语气慵懒得像是刚睡醒。
“奴婢在。”春桃连忙放下抹布,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恭顺笑容。
“昨儿我随手翻的那本《大昭地理志》,你给我收哪儿去了?我记得里面夹着我画的一张驱邪符,正要用呢。”苏晚棠漫不经心地敲着桌案。
春桃的目光没有丝毫迟疑,抬手指向书架第三层的最左侧:“姑娘您记岔了吧?奴婢没敢动,就在第三层那儿搁着呢。”
“哦,是吗?”苏晚棠挑了挑眉,“行,那先不动它,你去给我打盆热水来,我要洗把脸。”
等春桃一出门,苏晚棠就像只狸猫一样蹿到书架前。
她没有去拿那本《地理志》,而是飞快地把第三层整排的书籍顺序打乱,甚至把几本大部头倒扣着放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手里捏起一块糕点慢慢啃着。
一刻钟后,春桃端着铜盆进来了。
苏晚棠眼角的余光一直黏在她身上。
只见春桃放下铜盆后,习惯性地往书架第三层瞟了一眼。
就这一眼,那个平日里机灵稳重的丫头,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是发现接头暗号被破坏后的本能反应。
春桃脸上的惊慌只持续了一瞬,随即她便低下头,假装去整理裙摆,掩饰那一刻的失态。
好啊。
苏晚棠把嘴里的桂花糕咽下去,只觉得嗓子眼堵得慌。
这定王府看似铁桶一块,实则漏得像个筛子。
连贴身伺候书房的人,都得听外头的指令行事。
而这个指令,显然不是来自顾昭珩。
那是谁?赵王?还是那个要把她送上祭坛的幕后推手?
夜深沉得像要把人吞没。
苏晚棠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衣,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后院那口早已废弃的枯井旁。
白天陈伯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王妃说……井底埋着‘钥匙的影子’,不烧干净,魂不得安。”
影子。
钥匙是实体,影子是虚像。
如果她苏晚棠是那把实体的钥匙,那这井底藏着的,就是当初锻造钥匙时留下的模具。
她不敢点火折子,只能借着一点微弱的月光,像只土拨鼠一样跳进了早已干涸的井底。
腐烂的枯叶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
她掏出一把从厨房顺来的剔骨刀,在那井壁坍塌的角落里发疯似地刨了起来。
一尺,两尺……指甲缝里全是泥,掌心被粗糙的石块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咔哒。”
剔骨刀碰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苏晚棠心头狂跳,扔掉刀,双手并用地刨开最后一层淤泥。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焦木。
虽然已经在泥水里泡了不知多少年,但上面那两个用利刃刻下的字依然狰狞可怖——“血誓”。
她从怀里掏出一包化尸粉——那是以前行走江湖时用来毁尸灭迹的,小心翼翼地撒了一点在焦木表面。
黑色的木屑像雪花一样剥落,露出了藏在里面的东西。
那不是普通的木头纹路,那是无数根细若游丝的金线,密密麻麻地缠绕在一起,最后汇聚成一个死结。
这个图案……
苏晚棠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这金线缠心的图案,和《听世录》开篇那个“双钥血脉绑定”的印记一模一样!
顾母与苏父,竟然真的认识!
这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委托买地,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血誓同盟。
他们用这根看不见的金线,把还没出生的孩子牢牢绑在了一起,共同守护着那个足以颠覆大昭的天机。
所以,她和顾昭珩的相遇,从来就不是偶然。
什么定王查案偶遇落魄嫡女,什么欢喜冤家,全都是剧本里写好的戏码!
苏晚棠捏着那块焦木的手都在发抖。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聪明的看客,没想到自己才是那个戏台上最大的傻子。
回到房间时,已是三更天。
她浑身脏得像个泥猴子,却顾不上清洗。
她颤抖着把贴身佩戴的那块玉牌取下来,贴在冰凉的唇边。
“喂。”
声音哑得厉害。
“如果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如果他对我的好只是为了完成他娘的遗命……我还该信他吗?”
玉牌冰冷依旧,没有半点回应。
苏晚棠自嘲地笑了笑,抬头看向桌上的铜镜。
镜子里的人满脸污泥,狼狈不堪。
可就在那一瞬间,镜面忽然泛起一阵诡异的水波纹。
原本映照出的房间景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的雨幕。
雨中站着一个人。
即便隔着模糊的水汽,苏晚棠也能一眼认出那个孤寂挺拔的背影。
是顾昭珩。
他没有打伞,任由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滑落。
他的手里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正是那页从《听世录》上撕下来的残页。
火光在他指尖跳动。
那张残页在火苗中迅速卷曲、焦黑,最后化为灰烬。
火光映照出他冷峻的侧脸,那一刻,那个永远面无表情的定王爷,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一种近乎破碎的哀伤。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苏晚棠看懂了那个口型。
那是三个字。
“对不起。”
下一瞬,“哐当”一声巨响。
苏晚棠猛地挥手打翻了面前的铜盆。
那一盆早已凉透的水泼洒在地面上,也将镜中那个让她心如刀绞的幻象彻底震碎。
水渍在地上蜿蜒流淌,慢慢浸湿了那块刚从井底挖出来的焦木残牌。
苏晚棠死死盯着桌案。
左边,是那块带着血誓金线的焦木。
右边,是她从小贴身佩戴、从未离身的玉牌。
此刻,在那漫延的水光倒影中,这两样看似毫无关联的东西,竟然在某种诡异的光线下,显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契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