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像是一根浸透了冰水的发丝,顺着耳蜗直往脑子里钻,激得苏晚棠浑身一抖。
她猛地睁开眼,眼前并不是熟悉的床帐,而是一片混沌的灰雾。
雾气散开,小翠那张湿漉漉的脸贴得极近,五官像是被水泡发了的面团,只有那双眼睛透着死前的惊恐与最后的清明。
“明日子时……不,就是今晚!”小翠的声音破碎得如同风中枯叶,“顾九要献祭活人……最后这一盏灯,他要的是……是王爷的命格做引!他疯了,他要强开生门!”
“咔嚓!”
手腕上一阵剧痛,苏晚棠彻底从梦魇中惊坐而起。
低头看去,那串那是她在卦门老宅废墟里扒出来的“护魂绳”,此刻竟然齐根断裂,上面系着的银铃正发出一阵阵犹如困兽悲鸣般的震颤。
挡灾了。
苏晚棠顾不上穿鞋,抓起枕边的铜钱剑就往外冲。
顾九叔这个疯老头,这是要在侯府下面造个阎王殿!
冲到顾昭珩的寝殿门口,守夜的侍卫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被她一把推开。
“顾昭珩!别睡了,你家老仆要拿你祭天——”
门被撞开的瞬间,苏晚棠的话卡在了嗓子眼。
殿内没有点灯,借着窗外的闪电,她看到顾昭珩正站在舆图前。
他早已不是白日里的锦衣华服,而是披挂着一身肃杀的玄铁轻甲,腰间那柄从不出鞘的“寒渊”剑此刻正泛着森森寒气。
他转过身,那双平日里古井无波的眸子,此刻却像是两把淬了冰的利刃,显然也感应到了什么。
“我知道。”顾昭珩的声音沉得有些发哑,“李五不见了。最后一次巡逻是在一刻钟前,脚印断在地窖入口——那是当年我想给你看,却被顾九叔拦下的地方,说是放着第一任忠仆的棺椁。”
“放屁的棺椁,那是聚阴地!”苏晚棠骂了一句,把手里的一把朱砂塞进他手里,“走!去晚了李五就真成灰了!”
地窖的入口隐蔽在假山之后,随着石门轰隆隆开启,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扑面而来。
苏晚棠掩住口鼻,目光迅速扫过全场,心头顿时凉了半截。
这哪里是地窖,分明是个祭坛。
十三口漆黑的棺材呈环形排列,每一口棺材盖上都钉着一枚镇魂钉。
而在这环形的中央,竖立着一面巨大的青铜镜,镜面上并不是倒影,而是浮动着一张模糊的人脸——温婉、哀愁,正是顾母画像上年轻时的模样!
而那个平日里总是佝偻着背的顾九叔,此刻正笔直地站在阵心。
他手里握着一把白森森的骨匕,另一只手死死掐着李五的脖子,李五早已昏死过去,手腕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正滴滴答答地落在青铜镜前的凹槽里。
“老爷子!”苏晚棠一步跨出阴影,声音清脆得在这死寂的地窖里炸响,“大半夜的不睡觉,搞这些?你家主子要是知道你拿活人给她办追悼,怕是要气得从坟里跳出来指着你鼻子骂!”
顾九叔猛地回头,那张脸已经扭曲得辨不出人形,眼底全是狂热的红血丝:“你们懂什么!黄毛丫头,只要这最后一盏灯亮起,主子的三魂七魄就能归位!大昭皇室欠她的,我要一样样讨回来!王爷……您该高兴啊,您很快就能见到娘亲了!”
“高兴个鬼!”苏晚棠冷笑一声,脚下步罡踏斗,身形如鬼魅般欺近,“你这不是在救她,你是在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半截护魂绳猛地甩出,上面那枚震颤的银铃“叮”的一声撞在青铜镜上。
“路借阴阳,听吾号令——逆!”
苏晚棠咬破指尖,在那震荡不休的镜面上飞快地画下一道血红的符纹。
这不是招魂符,这是反咒!
刹那间,镜面剧烈波动起来,那张温婉的人脸突然变得痛苦不堪,原本汲取鲜血的引力骤然变成了巨大的斥力。
“住手……九叔……”
一道虚弱却坚定的声音,像是穿透了层层虚空,直接在地窖中炸响。
“我不要……复活……我要的是……昭珩平安……”
原本向着镜子汇聚的幽绿鬼火,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违逆的指令,猛地倒卷而回,如同一条条火蛇,狠狠噬咬在施术者顾九叔的身上!
“啊——!主子!为什么!为什么?!”顾九叔发出凄厉的惨叫,手中的骨匕当啷落地,整个人被鬼火吞没,癫狂地在地上打滚。
“冥顽不灵。”
顾昭珩不知何时已越过苏晚棠,手中的“寒渊”剑光如雪,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剑气并未伤人,却精准地斩断了连接十三口棺材的灵力丝线。
“我母妃一生仁德,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顾昭珩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抽搐的老仆,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唯有握剑的手指骨节泛白,“你今日所为,非忠,乃罪。”
他一挥手,身后赶来的暗卫迅速上前,将已经半废的顾九叔拖了下去。
地窖内的阴风渐渐平息,那面青铜镜上的血色也开始褪去。
月光顺着入口的缝隙洒进来,恰好照在那面镜子上。
顾母的面容最后一次清晰浮现。
她没有看地上狼藉的阵法,目光温柔地落在并肩而立的一男一女身上。
“棠儿……珩儿……”
那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即将消散的晨雾。
“双钥已应,天门将启。赵王欲借‘帝星移位’炼万魂登极……唯有你们,能止此劫。”
苏晚棠感觉怀里的玉牌开始发烫,像是烙铁一样。
顾母虚幻的手指仿佛穿透了镜面,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带来一阵并不阴冷的凉意。
“好孩子……你从来都不是工具,是我用命换回来的光。”
随后,她看向顾昭珩,原本哀愁的眉眼舒展开来,唇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儿子……这次,换娘看着你护她了。”
光影破碎,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中。
就在这一瞬间,苏晚棠只觉得脑海中“轰”的一声巨响,识海深处那扇紧闭的大门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撞开。
这不是普通的占卜,这是天机灌顶!
她看到苍穹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两枚玉牌——一枚是她的,一枚是顾昭珩的,正如双星伴月般悬浮在空中,缓缓合二为一。
而在那玉牌之下,山河崩裂,万人跪拜,一个宏大而冷漠的声音响彻天地:
“听世人临,天命重启。”
苏晚棠身子一软,险些栽倒,却落入一个坚硬带着寒气的怀抱。
顾昭珩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扣着她的腰,手掌还在微微颤抖。
地窖外,暴雨初歇。
这一夜的惊魂终于落幕,但苏晚棠摸着胸口那块仍在发烫的玉牌,心里却清楚得很——
这哪是结束,分明是刚刚掀开了那个巨大阴谋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