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沉闷的钟声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书院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静得让人耳膜生疼。
东山书院宣布即刻戒严,所有学子被勒令归舍。
趁着慌乱的人流未散,苏晚棠给顾昭珩递了个眼色,两人身形一闪,借着夜色与树影的掩护,潜入了早已荒废的东院废塾。
这里曾是卦门子弟旁听讲学之所,十年前那场大火虽未将其烧尽,却也燎去半壁,焦黑的房梁如鬼魅枯骨般横亘头顶,脚下的木板每踩一步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别离我太远。”顾昭珩低声嘱咐,他手中罗盘的指针正疯狂乱转,显示此处磁场极不稳定。
他转身去检查门窗上的陈旧封条,试图推演当年的火势走向。
苏晚棠点点头,目光却被角落里一只半掩在灰尘下的紫檀书箱勾住了魂。
那是卦门特有的制式,箱角的铜扣上錾刻着并不显眼的八卦云纹。
她心头一跳,鬼使神差地走过去,顾不得满手积灰,轻轻拨开了微启的箱盖。
一本泛黄的古籍静卧其中,封皮上并未落款,只有三个力透纸背的墨字——《唤魂录》。
苏晚棠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个“魂”字的最后一笔,勾起时带着极细微的颤抖与顿挫,那是父亲独有的运笔习惯!
甚至书脊处那处不起眼的墨渍,都与记忆中父亲书房案头的那一抹重合。
这是父亲留下的东西!
在那一瞬间,理智被巨大的惊喜与疑惑冲垮。
她忘了顾昭珩的叮嘱,忘了此处的诡异,颤抖着伸出戴着鹿皮手套的手,指尖刚刚触碰到那脆弱的纸页。
轰——!
并非真实的声响,而是脑海深处的一声炸雷。
眼前的废塾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火光和刺鼻的血腥味。
“娘——!”
稚嫩凄厉的哭喊声就在耳边炸开,苏晚棠低下头,发现自己的视线变得极低,手掌小得可怜,正死死抓着一张染血的供桌桌布。
五岁,那是五岁的自己!
祠堂的大门大开,一群黑衣人正如拖死狗一般将爹娘向外拖去。
火舌舔舐着窗棂,噼啪作响。
“这就是卦门的骨气?”
一道阴冷的声音响起。
为首的黑衣人缓缓转过身,火光映照下,他摘下面巾,露出一张年轻却阴鸷的脸。
苏晚棠的瞳孔剧烈收缩。
那人的左眉心处,赫然有一颗殷红如血的朱砂痣!
那个位置,那个神态……是年轻时的赵管事!
原来早在十年前,他就已经是这场屠杀的执行者!
“不……不要……”
幼小的苏晚棠想喊,喉咙却像是被塞满了滚烫的炭火。
她想逃,可四肢百骸仿佛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泥沼,无论怎么挣扎都动弹不得。
“嘘……”耳边忽然响起无数道重叠的低语,像是从那本书里爬出来的无形触手,死死缠住她的脖颈,“看到了吗?这就是命。睡吧,睡着了就不疼了……我们都是被遗弃的孤魂,留下来陪我们……”
现实中的废塾内,苏晚棠整个人僵立在书箱前,双眼发直,瞳孔涣散成一片死寂的灰白,只有眼角不停地滚落大颗大颗的泪珠。
“苏小姐!苏小姐你怎么了!”
一直守在门口望风的旧室看守刘伯回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苏晚棠面如金纸,嘴角竟溢出一丝黑血,整个人直挺挺地就要向后倒去。
刘伯腿一软跌坐在地,连滚带爬地冲向正在另一侧勘测地脉的顾昭珩,嗓子都破了音:“王爷!不好了!苏小姐中邪了!”
顾昭珩闻声猛地回过头,手中罗盘“咔嚓”一声被捏出裂纹。
他只看了一眼苏晚棠眉心隐隐浮现的蛛网状黑纹,脸色瞬间如覆寒霜。
那是“离魂症”发作的征兆!
“该死!”
顾昭珩一把甩开罗盘,从袖中抽出顾九叔临行前塞给他的那道朱砂符,玄色的身影如同一只惊起的大雕,带起一阵凌厉的劲风,瞬间掠过数丈距离。
“嘭!”
他一脚踹飞挡路的半截朽木,冲到苏晚棠面前。
此时的苏晚棠已然没了意识,身体冰冷得像一块刚出土的寒玉。
顾昭珩没有丝毫犹豫,指尖用力一掐,咬破中指,将鲜血涂抹在朱砂符上,随后低喝一声:“魂归本位,邪祟退散!”
“啪!”
染血的符纸狠狠拍在苏晚棠的眉心。
幽蓝色的火焰瞬间在符纸上腾起,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苏晚棠的身子猛地一阵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
可那双眼里没有焦距,空洞得可怕。
“爹……娘……别走……”她嘴唇翕动,声音破碎不堪,身子还在不住地往下滑,“火……好大的火……我也该睡了……”
那种万念俱灰的死气,比任何毒药都更致命。
“苏晚棠!”
顾昭珩心中一紧,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将她狠狠按进自己怀里,不让她再看那虚空中的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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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顾不得王爷的尊严,也不管什么男女有别,低头凑在她耳边,用沙哑而凶狠的声音吼道:“谁准你睡的!你若敢闭眼,本王现在就一把火烧了这破书院!把你爹留下的线索烧个干干净净!你听见没有!”
这一声怒吼,带着内力,如洪钟大吕般震得苏晚棠耳膜嗡嗡作响。
也就是这股霸道蛮横的劲头,硬生生撕开了她眼前那层绝望的血色迷雾。
她浑身一颤,肺部像是重新涌入了空气,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顾……顾面瘫……”
随着她的清醒,被她紧紧攥在手里的《唤魂录》突然发生了异变。
原本除了封皮空无一字的内页,竟随着她指尖鲜血的沁入,缓缓浮现出一行行如同活物般扭曲的蝇头小字:
“魂控咒者,以血契锁命,以忆炼魂,使人甘为傀儡而不自知。”
而在书页的最末端,墨迹斑驳之处,赫然画着半幅残缺的地图。
顾昭珩眼疾手快,一把夺过书籍。
借着微弱的月光,两人清晰地看到那地图所绘正是侯府祠堂的地底结构!
而在之前那盏第九盏血灯原本的位置旁边,用朱砂重重地点了一笔,旁边标注着八个令人脊背发寒的小字:
“听世钥启,万魂归笼。”
“听世钥……”苏晚棠靠在顾昭珩怀里,虚弱地喘息着,眼神却逐渐锐利,“原来赵王要找的不仅仅是兵符,还有这把能操控活死人的钥匙!”
话音未落,窗外骤然划过一道刺目的闪电,将废塾内的一切照得惨白。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连成一片雨幕,将整个东山书院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
苏晚棠只觉得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从骨缝里渗出来,上下牙关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视线也再次变得模糊起来。
这雨,来得太不是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