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的马车碾过沉寂的青石长街,车厢内静得只剩下车轮滚动的单调声响。
苏晚棠倚靠在顾昭珩怀中,那股霸道而熟悉的龙涎香,此刻却成了唯一能安抚她魂魄震荡的良药。
她闭着眼,脸色苍白如纸,长长的睫毛仍在微微颤抖,显然还未从方才那噬魂夺魄的幻境中完全挣脱。
顾昭珩的手臂如铁箍般将她牢牢禁锢,另一只手则紧握着那本诡异的无字古籍。
他的侧脸在车窗透入的微光下显得棱角分明,下颌线绷得死紧,一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惶。
这女人,简直是行走的麻烦磁石,总能精准地一头扎进最危险的漩涡里。
马车没有回侯府,甚至没有停在王府的前院,而是直接驶入了王府最深处,一处戒备森严、名为“听风水榭”的院落。
此处,正是定王府的机要密地。
刚一下车,早已等候在此的亲卫长风便递上一个沉重的木匣。
那匣子通体由百年桃木打造,共分三层,每一层的衔接处都嵌有银丝,雕刻着繁复的镇邪符文。
顾昭珩一言不发,将那本《唤魂录》小心翼翼地放入匣中,亲自层层合拢,扣上三道玄铁锁。
“王爷,已经按您的吩咐,将‘镇魂八卦铜台’移至密室。”长风低声道。
顾昭珩颔首,打横抱着依旧虚弱的苏晚棠,穿过一道暗门,进入了一间全由青铜浇筑的密室。
密室中央,一个直径丈余的圆形铜台静静伫立,台面之上,清晰地刻印着一幅先天八卦图,卦象纹路深处隐隐有流光闪动,显然是一座积蓄了庞大阳刚之气的法器。
他将桃木匣稳稳地置于铜台正中的太极鱼眼之上。
刹那间,铜台上的八卦符文骤然亮起,一道道金色的光线如锁链般缠绕上木匣,发出“滋滋”的轻响,仿佛在灼烧着某种无形的邪物。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将苏晚棠轻轻放在一旁的软榻上,又取过一张厚实的锦被为她盖好。
密室之内,暂时恢复了平静。
可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那被金色符文紧紧束缚的桃木匣,竟从匣缝中丝丝缕缕地渗出一抹诡异的幽蓝色雾气。
雾气在空中凝聚不散,隐约间,一阵若有似无的童谣声,钻入了两人的耳朵:
“灯亮一声,魂醒一人;灯亮九声,万鬼归城……”
那声音稚嫩空灵,却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仿佛直接在人的神魂深处吟唱。
苏晚棠猛地睁开眼,强撑着坐起身,靠在榻上调息。
她盯着那团蓝雾,低声问道:“顾昭珩,你怎么知道……我会被困在幻境里?”
他破门而入的时机,太过精准,仿佛早已预料到她会出事。
顾昭珩的目光从木匣上移开,落在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眸光复杂。
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你进入‘礼字舍’后,我腕上的护魂绳,连续震了七下。”
他抬起左腕,露出那根与她腕间同款的赤色绳结。
“七下?”苏晚棠一怔。
“是。”顾昭珩凝视着她,一字一顿地解释,“那是卦门嫡系之间用以示警的密语——魂陷之兆。代表持有另一端绳结的人,神魂正被强度极高的阵法或邪祟拖拽,即将沉沦。”
苏晚棠的心狠狠一跳。
这护魂绳,她只当是他随手给的护身符,却不想竟还有这等玄机。
他不仅知道卦门,甚至连这等只有嫡系血脉才懂的密语都了如指掌!
看着她震惊的眼神,顾昭珩没有再多做解释,只是转身走出密室,只留下一句不容置喙的命令:“你在这里休息,在我回来之前,不准再碰那东西。”
回到书房,顾昭珩立刻从暗格中取出一枚墨玉印章和特制的朱砂印泥。
他摊开一张素白的信笺,提笔疾书。
笔走龙蛇,字迹却凌厉如刀,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威势。
写罢,他将信纸折好,用火漆封缄,再重重盖上那枚代表着他最高权限的墨玉私印。
“长风。”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内。
“拿着这封信,连夜出城,日夜兼程,亲自送往终南山‘忘忧谷’。”顾昭珩将信递过去,语气冰冷,“务必亲手交到顾九叔手上,请他立刻入京。若有任何耽搁,提头来见。”
“是!”长风接过信,只觉那薄薄的信纸重如千钧。
他不敢多问,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三日后,就在王府密室内的蓝雾愈发浓郁,那诡异的童谣声甚至开始影响守卫心神之时,一位身披陈旧灰袍、手拄一根青翠竹杖的老者,在长风的引领下,悄然踏入了定王府。
老者面容清癯,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边眉骨斜贯至嘴角,让他看起来格外凶悍。
可他的眼神,却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虚妄。
他一见到顾昭珩,便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了一番,浑浊的嗓音里带着一丝责备:“小子,多年不见,你倒是越发能耐了。朝堂的烂摊子还不够你收拾,竟敢去动连卦门自己都忌惮的东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此人,正是顾昭珩的远房叔父,隐世封印大家“顾门”的当代传人,顾九叔。
顾昭珩对他无礼的称呼毫不在意,只恭敬地行了一礼:“九叔,事态紧急。”
顾九叔冷哼一声,也不多言,径直走向密室。
他隔着数步,只远远望了一眼那被镇魂铜台压制、却依旧邪气外溢的桃木匣,便断言道:“柳无尘的遗祸,竟真被人从故纸堆里翻出来了。”
他走上前,示意亲卫退开,从怀中取出一只针囊,抽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对着桃木匣的锁孔轻轻一挑。
三道玄铁锁应声而开。
顾昭珩心头一紧,只见顾九叔打开匣盖,面对那本散发着幽光的无字书,非但没有惧色,反而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些带着奇异药香的赤色粉末,均匀地洒在空白的书页上。
“嗤——”
粉末遇书,竟如热油浇雪,冒起一阵青烟。
待烟雾散去,那原本空白的纸面之上,竟密密麻麻地浮现出无数细小的蝇头小字,而在这些小字的缝隙间,还有一层用血色写就、更加潦草狂放的批注!
顾九叔凑近,只看了几行,便沉声道:“这‘魂控咒’根本不是咒,原名叫‘共听之疫’。百年前由西域一个信奉‘声之神’的异教传入中原,能以特定的声波频率为引,在人幼时便种下‘声种’。一旦时机成熟,发动者只需通过共鸣媒介,便能隔空唤醒那些‘声种’,操控人心,如臂使指。”
他指着那些血色批注:“柳无尘是卦门旁支极有天赋的弟子,他发现了此书,试图将其焚毁,却被书中凝聚的无数怨念反噬,执念被囚于书中,成了这书的‘记忆回响灵’,一遍遍重复着被操控的记忆。”
一直倚在榻边静听的苏晚棠,听到此处,浑身猛地一颤,声音发紧地追问:“所以……宴会上那些被操控的婢女和宾客,还有小桃……他们根本不是被鬼附身,而是……被‘唤醒’了体内早已种下的咒种?”
“不错。”顾九叔点头,“而且,这共鸣媒介一旦开启,便是范围性的,所有体内有‘声种’的人,都会被影响。”
苏晚棠的脑中“轰”的一声!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心头。
她必须验证!
她不顾顾昭珩阻止的眼神,猛地翻身下榻,夺过顾九叔身旁卫士腰间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在自己掌心划开一道口子!
“你做什么!”顾昭珩大惊,一步上前想要抓住她。
可已经晚了。
殷红的鲜血顺着她的掌心,滴落在《唤魂录》的书页边缘。
刹那间,书页蓝光大盛!
一道比之前清晰数倍的虚影从书中腾起,不再是孩童模样,而是一位身着青衫、面容悲怆的年轻学士。
“我……柳无尘……我毁了主典,却保不住被拓印的副卷……”那虚影五官扭曲,声音悲愤而急切,“赵王……他夺走了副卷……我只能在书中留下逆转咒纹……在第七页……夹层……”
话未说完,虚影便开始剧烈闪烁,仿佛随时会溃散。
那是因为苏晚棠的血引动了它,但她的力量不足以长时间维持它的形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顾昭珩眼中寒光一闪,屈指一弹,一枚铜钱“嗖”地一声破空飞出,精准无误地击中了虚影与书页连接处一道断续闪烁的符文光点上!
“嗡!”
铜钱之上,竟爆出一团纯阳之气,暂时稳住了那即将消散的残影。
就是这宝贵的三息时间!
苏晚棠眼中闪过决绝,猛地伸手翻到第七页,指甲用力一划,果然撕开了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夹层!
她从中取出一片薄如蝉翼、触手冰凉的玉片!
几乎就在玉片离体的瞬间,柳无尘的虚影发出一声不甘的叹息,彻底消散。
苏晚棠手中的玉片,沾染了她掌心的鲜血,原本光滑的表面竟瞬间显现出一幅繁复的图谱。
图谱中央,赫然是一座由九盏灯火构成的阵法,名为“九灯归心图”,而阵法核心所标注的位置,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字——“回音井”!
更让苏晚棠心惊肉跳的是,图谱之侧,还有一行柳无尘留下的血字警告:
“钥匙血脉卦门嫡系可逆引阵流,破此疫症。但需以清魂微光为引,若无引导,强行逆转,必遭反噬,沦为新傀!”
顾昭珩的眸色在看到“回音井”三个字时,骤然变得幽深无比。
他一把攥住苏晚棠的手腕,不顾她掌心的伤口,低声对顾九叔道:“九叔,此地交由你看管。明日,我要陪她再入东山书院——这一次,我要让那个赵管事,亲眼看着他布下的棋局,是如何一步步开始崩塌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冰冷的杀意与不容置喙的决断。
而此刻,东山书院的地底深处,赵管事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枚新近烧制、表面刻满符文的微型陶丸,埋入一处潮湿的墙角地基。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嘴角勾起一抹阴森的狞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
“定王殿下,苏姑娘,明天的‘回音井’旁,我为你们准备了一场更盛大的‘共听’盛宴。就等着你们……踏入那间真正的‘回响室’,成为开启一切的最后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