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阵！”
玄天真人冰冷无情的声音，如同一道天宪，在鼓声震天的战场上轰然落下。
没有千军万马的冲锋呐喊，没有法宝灵光的交织碰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诡异、更加令人心头发寒的景象。
城外，那黑压压的守旧派大军阵列前方，数千名修士同时盘膝坐下。他们并非在调息，而是在执行一个残酷的命令。他们的脸上，无一例外地浮现出痛苦的神色，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仿佛正承受着某种来自神魂深处的抽离。
“那……那是什么？”北门城墙上，一名年轻的筑基修士瞳孔收缩，声音发颤。
他看到，那些盘膝而坐的修士丹田位置，亮起了一团团光芒。金、青、蓝、赤、黄……各色光华代表着他们体内赖以为生的灵根。可此刻，这些光芒不再是温养己身的力量源泉，反而化作一道道纤细的光丝，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从他们体内抽出！
光丝离体，那些修士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有的人甚至当场口喷鲜血，栽倒在地，彻底失去了生机。
数千道蕴含着精纯本源的灵根光丝，如百川归海，向着大军中央，帅旗之下的玄天真人汇聚而去。
“他们在……他们在吞噬自己人的灵根之力！”苏清身旁的阵法师骇然出声，手中的记录玉简都险些失手滑落。
顾云曦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她死死盯着城外那恐怖的景象，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不是普通的阵法，这是上古禁术——灵根噬城。”
“此术以牺牲大量低阶修士的灵根为代价，将驳杂的灵根之力强行糅合，化为最纯粹、最野蛮的破阵能量。此法阴毒至极，有伤天和，早已被三界禁绝。没想到，玄天真人为了攻破两界城，竟会动用这种手段！”
说话间，那数千道灵根光丝已经在玄天真人面前汇聚成一个巨大的、不断蠕动、色彩斑驳的光团。光团内部，无数种属性的灵力在疯狂冲突、湮灭、又被更强大的力量强行捏合在一起，发出令人牙根发酸的“咯吱”声，仿佛一个不堪重负的怪物，随时都会炸裂。
玄天真人面无表情，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那巨大的光团在他的操控下，开始剧烈压缩、变形，最终化作一柄长达百丈、通体流淌着混沌色泽的狰狞巨矛。
巨矛之上，没有丝毫道法玄妙，只有毁灭，纯粹的毁灭。那是数千名修士的根基与性命，被活生生炼化成的攻城利器。
“去。”
玄天真人一指点出。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呼啸，那柄混沌巨矛在离弦的瞬间，竟让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一瞬。它撕裂空气，矛尖所过之处，空间都泛起水波般的褶皱。它的目标，正是顾盼所在的北门城楼正上方，整个城防结界的核心节点！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
城墙上的修士们，能清晰地看到那柄巨矛在自己的瞳孔中不断放大。那上面流转的混沌光芒，仿佛带着一种魔力，能将人的心神都吸进去，碾得粉碎。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顾盼站在城楼的最前端，风将她的长发吹得凌乱，贴在脸颊上。她没有闭眼，也没有后退，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柄凝聚了数千条性命的巨矛，向自己，向身后的满城生灵，轰击而来。
终于，巨矛撞上了两界城的护城结界。
“铛——！”
一声巨响，不似轰鸣，反倒像是一口万斤重的古钟被狠狠敲响，沉闷而悠长。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以撞击点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整座两界城，连同周围的山脉，都在这一刻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城墙上，修为稍弱的修士站立不稳，东倒西歪，更有甚者直接被震得气血翻涌，脸色煞白。
而那巨大的护城光幕，在巨矛的矛尖之下，深深地向内凹陷下去一个恐怖的弧度，仿佛一张被巨力拉扯到极限的弓。光幕表面，无数符文疯狂闪烁，明灭不定，聚灵阵从三界灵脉中抽取来的灵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消耗着。
“顶住！顶住了！”一名守城的金丹期将领嘶声大吼，试图稳住军心。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一个让人心胆俱裂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咔嚓——”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死寂的战场上炸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在巨矛矛尖与结界接触的最中心点，那凹陷到极限的光幕之上，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悄然浮现。
它就像美玉上的一道瑕疵，宣告着这件完美防御法宝的破损。
“裂……裂开了……”
不知是谁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第一道裂痕的出现，仿佛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玄天真人冷哼一声，再次催动灵力。那柄混沌巨矛光芒再盛，继续向前推进。
“咔嚓……咔嚓嚓……”
清脆的碎裂声接二连三地响起，连成一片。以第一道裂痕为中心，更多的裂痕如蛛网般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北门上方的护城结界，已经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纹，看上去就像一块被重锤敲击过的琉璃，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崩碎。
透过那些裂痕，城外那股冰冷的杀气和令人窒息的威压，第一次毫无阻碍地渗透进来，让城墙上的守军如坠冰窟。
“苏清！结界还能支撑多久？”顾盼的声音响起，依旧镇定，却多了一分不容错辨的急促。
苏清死死盯着悬浮在身前的阵法核心图，上面的光点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黯淡下去。他额上青筋暴起，咬着牙道：“最多……最多十息！十息之后，结界必破！”
十息！
这个时间短得让人绝望。
城楼之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知道，一旦结界破碎，他们将要直面那数万如狼似虎的敌军。那将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顾云曦看着女儿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说出“撤退”二字。她知道，两界城是最后的防线，他们无路可退。
城外，玄天真人嘴角浮现一抹残忍的笑意。他仿佛已经看到城破之后，顾盼跪在自己面前求饶的场景。
八息。
七息。
六息。
裂痕已经遍布整个北面的天空，甚至开始向着东、西两门的方向延伸。城防结界发出的嗡鸣声越来越微弱，光芒也越来越黯淡。
毁灭，近在咫尺。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顾盼动了。
她没有结印，也没有祭出法宝。她只是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目光落在了戴在食指上的那枚平平无奇的黑色古戒之上。
风声呼啸，吹动她耳边的碎发。她漆黑的瞳孔中，倒映着天空中那片即将破碎的光网，以及光网之外，那柄狰狞的、由无数灵根汇聚而成的死亡巨矛。
她的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可古戒之中，那三件刚刚集齐的、分别来自人、魔、妖三界的至宝——灵脉之心、幽冥晶核、九尾魂珠，却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主人的意志，同时发出了轻微的、只有她能感应到的嗡鸣。
三息。
两息。
顾盼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不够……还不够……”
她要等的，不仅仅是结界破碎的那一刻。
“咔嚓——轰！”
终于，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北门上方的护城结界，在混沌巨矛的持续碾压下，轰然破碎！
无数光影碎片如流星般向着城内坠落，城防大阵，破了！
“杀！”
城外，压抑已久的喊杀声，在这一刻冲天而起，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声浪。
那柄耗尽了威能的混沌巨矛也随之消散，但它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失去了结界的阻挡，守旧派的大军如开闸的洪水，向着洞开的城门，发起了最猛烈的冲锋。
玄天真人的目光，却始终锁定在城楼之上那道白色的身影。他要亲眼看着这个胆敢挑战旧秩序的蝼蚁，在绝望中被大军的铁蹄碾成粉末。
然而，他看到的，却不是绝望。
就在结界破碎的同一时间，顾盼的眼中，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就是现在！”
她体内的吞噬灵根，那张贪婪的、饥饿的嘴，在这一刻，对准了城外那数万名修士身上散发出的、因激动与杀戮欲望而沸腾的灵根气息，猛然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