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信息提示音同时在艾瑞克的终端和苏婉晴的腕表上响起，短促的蜂鸣划破恒温舱里的欢呼，让沸腾的空气瞬间凝滞。
两人几乎同时低头，光屏上跳出一行冰冷的文字：知微90的任务已经完成，他将回归。 落款是明霞。
苏婉晴的指尖猛地收紧，腕表的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她抬眼看向陆言，对方正望着能量矩阵中悬浮的六枚源核，眼底的光芒还未褪去，脑机接口的数据流却在视网膜上开始紊乱——那是知微的意识正在剥离的征兆。
陆言的身体晃了晃，苏婉晴下意识伸手扶住他，触到他掌心一片冰凉的汗。
艾瑞克脸色微变，迅速调出后台权限，却发现所有与知微90相关的操控端口都在逐一锁死，冰冷的系统提示跳出来：“最高权限持有者指令，强制回收程序启动。”
他看向苏婉晴，语气凝重：“明霞的权限凌驾于冰之灵之上，她才是知微90的真正缔造者。当初她把知微交给教授做实验，中途与我们合作，本就是一场有期限的交易。”
“交易？”苏婉晴的声音发颤，却强作镇定，“她答应过我，找到六枚源核，就把知微的归属权交给我们。”
“她没说谎，只是没说全。”陆言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几分，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他能清晰感觉到脑海里那个熟悉的意识正在变淡，像昆仑山上渐渐消散的晨雾，“任务完成，契约终止。她不想掺和冰之灵和教授的恩怨，所以选在这个节点抽身，干净利落。”
雷军烈的嗓门瞬间拔高，拐杖“咚”地戳在地上：“抽身？那陆言怎么办？知微走了，这具克隆体的脑机接口就是空壳子！难不成要变成没有意识的木偶？”
林小野快步上前，手指在陆言颈侧的脑机接口上飞快掠过，指尖的温度没能焐热那片冰冷的金属，他眉头紧锁：“强制剥离程序正在运行，神经链路的负载已经超标……如果意识断层，后果不堪设想。”
宋阿吉捧着日记的手微微发抖，笔尖悬在纸面上，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他看着陆言苍白的脸，想起这个“人”带着他们闯过马里亚纳海沟的生死绝境，想起他操控潜水器时的沉稳果断，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陈莫宴沉默着调出明霞的通讯记录，所有的联络通道都显示已关闭，那个神秘的女人，像是从未在他们的世界里出现过一样。
就在这时，陆言突然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苏婉晴死死扶住他，婉晴死死扶住他，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在无意识地蜷缩，眼底的清明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乱的茫然。
脑机接口的指示灯从稳定的幽蓝，变成了疯狂闪烁的赤红，刺耳的警报声在恒温舱里响起。
“陆言！”苏婉晴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抬手想去擦陆言额角的冷汗，却被他猛地挥开。
陆言踉跄着后退一步，背靠在冰冷的能量矩阵支架上，双手抱头蹲下身。
脑海里像是有无数把尖刀在搅动，知微的意识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抽离，原本被占据的意识空间，突然塌陷出一片巨大的空洞。而在这片空洞里，有一些细碎的、模糊的碎片正在缓缓上浮——那是属于陆言本身的意识。
他想起来了，一些零散的画面。
消毒水的味道，冰冷的培养舱，无数根连接在身体上的管线，还有一个温柔的女声在说：“编号ly-01，克隆体意识植入完成，脑机接口适配率99。”
还有刺眼的白光，金属碰撞的声响，以及一句反复回荡的话：“你是承载意识的容器，没有自我，没有过去。”
这些碎片太零碎了，像被摔碎的镜子，捡不起来，拼不完整。他分不清这些记忆是真实发生过，还是程序残留的幻影，只觉得头痛欲裂，像是要把颅骨劈开。
“知微……”陆言沙哑地呢喃着，试图抓住脑海里那个正在远去的意识，却只捞到一片虚无。
【陆言，】知微的声音最后一次在他脑海里响起，轻柔得像风拂过海藻，带着一丝释然，【我走了。但源核同源，我们早已共享过同一段生命轨迹。你的意识，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话音落下的瞬间，脑机接口的指示灯彻底熄灭，赤红的警报声戛然而止。恒温舱里陷入一片死寂，只能听到众人急促的呼吸声。
陆言缓缓抬起头，眼底的茫然还未散去，眼神却和之前的“陆言”截然不同。
那不再是知微掌控时的沉稳通透，而是带着一种初生婴儿般的懵懂，还有一丝被强行唤醒的惶恐。他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人，一张张熟悉的脸，却觉得无比陌生。
“你们……是谁？”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众人的心湖里。
苏婉晴的眼泪瞬间决堤，她想上前，却又不敢。她怕自己的触碰会惊扰到这个刚刚“醒来”的人，怕眼前的陆言，已经不是那个和她一起闯过生死的伙伴。
雷军烈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看着蹲在地上的陆言，那个曾经能扛起一切的“锚点”，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脆弱得不堪一击。
林小野关掉了手里的检测仪，轻轻叹了口气。他走到陆言身边，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我叫林小野，是你的队友。我们一起去过马里亚纳海沟，一起找过源核。”
陆言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努力消化这句话。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嘴唇动了动，却没再说话。
那些零碎的记忆碎片又在脑海里翻腾起来，消毒水的味道，培养舱的冰冷，还有深海里的爆炸声，光影交错，让他更加混乱。
宋阿吉放下日记，也蹲了过来。他推了推眼镜，声音轻柔得像怕吓到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我是宋阿吉，负责语言和资料整理。你还记得吗？在海沟断层里，你让我找出盐跃层的位置，我们靠那个甩掉了教授的追兵。”
陆言的眼神动了动，似乎对“盐跃层”“追兵”这两个词有了一点反应。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里还残留着握住源核时的触感，温热的，带着一丝奇异的能量波动。
陈莫宴走到能量矩阵前，看着悬浮在其中的六枚源核。六色光芒交织缠绕，形成一个稳定的能量场，而这个能量场，正与陆言身上散发出的微弱气息产生着共鸣。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转头看向众人，语气带着一丝激动：“源核！是源核的能量！知微说过，源核同源，他的本源和陆言的意识绑定过。现在知微走了，源核的能量正在滋养陆言的意识碎片！”
艾瑞克立刻调出检测仪，光屏上跳动的能量读数让他的眼睛亮了起来：“没错！陆言的神经链路正在自我修复，意识碎片的活跃度在提升！虽然还是碎片化的，但至少没有消散，还有机会！”
这个发现像一道光，照亮了众人脸上的阴霾。
苏婉晴擦干眼泪，走到陆言面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指尖。她的掌心带着温暖的温度，一点点传递到陆言的手上。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温柔而坚定：“我叫苏婉晴。你还记得吗？在深海里，你把那片海藻塞给我，说‘等我’。”
陆言的目光落在苏婉晴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很久。他看着她眼角未干的泪痕，看着她眼里的担忧和温柔，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深海的红色警示灯下，她抓住他的胳膊，眼里满是焦急：“你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
还有阳光透过医疗舱的舷窗，她趴在床边睡着，手里攥着那片干透的海藻。
这些画面很清晰，不像其他碎片那样模糊。
陆言的喉咙动了动，嘴唇翕张着，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吐出两个字：“海藻……”
苏婉晴的眼睛瞬间又红了，她用力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片被汗水和泪水浸泡过的海藻，递到陆言面前：“对，是海藻。是你给我的。”
陆言伸出另一只手，指尖颤抖着，轻轻触碰那片海藻。粗糙的触感传来，像是触发了某个开关，更多的记忆碎片涌了上来。
潜水器的轰鸣，切割枪的炽烈火焰，爆炸的火光染红的海水，还有身边这群人，一张张笑着、喊着、拼着命的脸。
这些碎片依然是零散的，没有形成完整的脉络，但至少，他知道了——
他叫陆言。
这些人，是他的伙伴。
他不是没有过去的容器，他有过生死与共的经历，有过属于自己的，哪怕是碎片化的意识。
陆言缓缓松开抱头的手，慢慢站起身。他的脚步还有些虚浮，眼神里的茫然淡了一些，多了一丝微弱的坚定。
他看着眼前的众人，看着能量矩阵中悬浮的六枚源核，看着恒温舱外透进来的、微弱的阳光。
“我……”陆言顿了顿，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生涩，却无比清晰，“我叫陆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