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博物馆项目的成功交付,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特定的小圈子里荡开了一圈圈涟漪。八十万的合同金额,在“锦时”转型后的业务版图上,无疑是一个重要的里程碑,但更重要的是,这个项目为陈怀锦打开了一扇他之前从未想象过的大门。
项目甲方,那位低调的上市公司老板——林岳,对最终成果极为满意。这位年近五十、气质儒雅、在江浙沪收藏圈颇有声望的企业家,在项目验收那天,亲自来到了装修一新的私人博物馆,仔细观看了每一处设计细节,频频点头。
“小陈,” 林岳拍着陈怀锦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赏,“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出色。这个空间,不仅把我的藏品‘放’进去了,更把它们的故事讲出来了。尤其是这个‘时光回廊’的叙事线,很妙,很有深度。不像有些设计师,只会堆砌昂贵的材料和炫技的造型。”
陈怀锦谦逊地笑了笑:“林总过奖了,是您的藏品本身就极具历史和文化价值,我们只是找到了最适合呈现它们的方式。”
“不骄不躁,很好。” 林岳点点头,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信封,递给陈怀锦,“这是尾款支票,合作愉快。另外,周五晚上我在上海有个小范围的私人晚宴,请了几个朋友,都是对文化艺术感兴趣的同道中人。你如果有空,不妨来坐坐,聊聊天。年轻人,多认识些前辈,没坏处。”
私人晚宴。上海。同道中人。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陈怀锦心跳微微加速。他接过信封,能感觉到里面支票的厚度,也感受到了这份邀请沉甸甸的分量。“感谢林总抬爱,我一定准时到。”
“好,地址和时间稍后我让助理发你。着装没有特别要求,随意些就好。” 林岳又嘱咐了一句,便带着助理离开了。
周五下午,陈怀锦提前结束了手头的工作。他没有开那辆奔驰g,而是选择了高铁前往上海。商务座车厢安静舒适,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内心并不平静。这不同于他之前参加的那些行业峰会或商务应酬,林岳口中的“私人晚宴”、“几个朋友”,听起来更像是一个门槛极高的小圈子聚会。他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人,会聊些什么,自己这个“普通家庭”出身、还在上大学的学生,能否融入那样的场合。
抵达上海,他在外滩附近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办理了入住,换上了一套苏晓雨帮他挑选的藏青色修身西装。这套西装是几个月前为了参加一个正式活动定做的,花了三万多,剪裁得体,面料上乘,但比起那些动辄十几万的高定,显然还是朴素了些。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显得更沉稳些。
晚宴的地点在外滩源的一栋历史保护建筑内,外表看是低调的石库门风格,门口没有任何招牌,只有两名穿着黑色西装、戴着耳麦的安保人员静静伫立。陈怀锦报了林岳的名字,对方在手中的平板电脑上核验后,才彬彬有礼地为他拉开了厚重的实木大门。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厚重的历史感与现代的奢华巧妙地融合在一起。高挑的空间,保留了原有的木质横梁和花砖地面,但墙面是极简的艺术涂料,灯光设计得极具层次感,柔和地照亮着墙壁上悬挂的几幅抽象画作——陈怀锦认出其中一幅似乎是赵无极的作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茄香气和一种难以名状的、混合了古董家具、皮质沙发和高级香氛的独特气味。
侍者无声地引着他穿过一个摆满了各种奇石和盆景的小庭院,来到一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前。门开,里面是一个更为私密的包厢。一张足以容纳十五六人的长条餐桌摆在中央,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精致的银质餐具和水晶酒杯在灯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已经来了七八个人,正三三两两地站在一旁低声交谈,手中端着香槟或威士忌。
林岳看到陈怀锦,立刻微笑着迎了上来:“怀锦来了,欢迎欢迎。来,给你介绍一下。” 他自然地揽着陈怀锦的肩膀,将他带到一位精神矍铄、头发花白的老者面前。
“这位是周老,周伯儒老先生,着名的书画鉴赏家、收藏家,也是我们华东收藏协会的荣誉会长。” 林岳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尊敬。
陈怀锦心中一凛,连忙微微躬身:“周老您好,久仰大名。”
周伯儒笑眯眯地打量着陈怀锦,目光温和而锐利,仿佛能穿透皮相看到内里:“林岳跟我说,他那个小博物馆找了个很有灵气的年轻人来设计,就是你?嗯,不错,眼神清亮,气质也沉稳,不像时下那些浮躁的年轻人。”
“周老过奖了,是林总给了机会,我只是尽力而为。” 陈怀锦不卑不亢地回应。
接着,林岳又为他介绍了其他几位宾客。有做高端红酒进口贸易的张总,有在硅谷创业成功、回国做早期投资的李总,有掌控着长三角地区数家大型连锁商超的赵总,还有一位气质清冷、据说是某国际画廊亚洲区负责人的女士,姓苏。每一位,报出的名头和背后的产业,都足以让普通人咋舌。他们大多在四五十岁左右,气质沉稳,言谈举止间带着一种长期身处高位、掌控资源而自然形成的从容与自信。
陈怀锦是这里最年轻的一个,年轻得有些格格不入。他能感觉到,在他刚进来时,有几道目光曾短暂地停留在他身上,带着一丝好奇和审视,但很快又移开了,继续他们之前的谈话。话题涉及时政、经济趋势、某块地皮的开发、某家即将上市的公司、某位艺术家的最新作品在拍卖行的表现……信息密度极高,且大多不是普通新闻里能看到的内容。
晚宴开始,众人依次落座。陈怀锦被安排坐在林岳的下手,对面正好是那位做投资的李总。菜肴极为精致,是中西合璧的私房菜,每道菜分量不大,但食材、摆盘、口味都无可挑剔。侍者安静而专业地服务着,为宾客们斟上不同的酒水以搭配不同的菜品。
起初,陈怀锦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林岳将话题引向他时,才谨慎地回应几句,谈及私人博物馆的设计理念,自己对历史与当代空间融合的一些思考。他言谈清晰,逻辑分明,虽然带着学生的书卷气,但并无怯场,也没有刻意卖弄。渐渐地,桌上几位大佬看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淡淡好奇,多了几分认真的打量。
“小陈总,” 那位做连锁商超的赵总,身材微胖,笑容可掬,忽然隔着桌子问道,“听林总说,你的工作室做得风生水起,还在上学?真是年轻有为啊。不知道家里是做什么的?能培养出你这样出色的年轻人,想必不简单。”
这个问题,陈怀锦早有预料,也早已准备好答案。他放下手中的汤匙,擦了擦嘴角,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赵总,用清晰而自然的声音回答:“赵总过奖了。我家就是普通家庭,父母都在老家,做点小生意。”
“普通家庭?” 赵总眉毛一挑,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一种过来人看透不说透的了然,“呵呵,小陈总太谦虚了。普通家庭,可培养不出你这样的眼界、谈吐,还有……” 他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陈怀锦手腕上那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润古朴的百达翡丽ref3919,“这样的品味。”
桌上其他人的目光,也随着赵总的话,若有若无地落在了陈怀锦的手腕上。在座的都是人精,对顶级腕表自然不陌生。那块看似低调的铂金表,在他们眼中,无异于一个清晰的信号。这不是一个普通大学生能戴得起,甚至能懂得欣赏的东西。
陈怀锦心中微微一紧,但面色不变。他当然知道这块表的价值,也预料到可能会引起注意,只是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直接地点出来。他笑了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语气轻松地转移了话题:“赵总说笑了,我只是运气比较好,遇到了像林总这样的贵人,给了机会。至于这块表,是长辈送的生日礼物,戴着是个念想。”
他这个回答,既没有明确家世,又用“长辈礼物”这种模糊的说法圆了过去,还顺带捧了林岳一下,显得得体而谦逊。
林岳在一旁哈哈一笑,接过话头:“老赵,你就别逗小陈了。年轻人有能力,有想法,比什么都强。来,尝尝这道蟹粉狮子头,用的是今天空运来的阳澄湖大闸蟹的蟹粉,味道很正。”
话题被巧妙地引开,众人又聊起了美食和最近的股市。但陈怀锦能感觉到,经过这个小插曲,桌上众人对他的态度,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那是一种将他真正纳入“可交谈范围”的认可,而不再仅仅因为他是林岳带来的“小朋友”。
那位做投资的李总,在餐后甜点上来时,主动向陈怀锦举了举杯:“小陈,你们做文化设计,有没有考虑过和科技结合?沉浸式体验,数字艺术藏品(nft)方向?我最近在看这个领域,觉得很有前景。有空可以单独聊聊。”
“当然,李总。我们工作室最近也在关注数字化呈现,很期待能向您请教。” 陈怀锦立刻端起酒杯,恭敬地回应。
晚宴在九点半左右结束。众人起身,互相交换名片。陈怀锦也准备了自己新印的名片,简洁的白色卡片,只有“锦时文化创始人/设计总监 陈怀锦”以及联系方式。他恭敬地将名片递给每一位宾客,也收到了厚厚一沓。他快速扫了一眼,头衔大多是“董事长”、“创始人”、“合伙人”,公司名称也多是“xx集团”、“xx资本”、“xx国际”。
离开那栋建筑,重新站在外滩的晚风中,看着对岸陆家嘴璀璨的灯火,陈怀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在刚才的一个多小时里,其实已经被紧张的汗水微微浸湿。这不是体力上的劳累,而是一种精神高度集中、应对复杂社交场合的消耗。
他摸出手机,想给苏晓雨发个信息,却看到有新的微信好友申请。点开一看,验证信息是:“陈总您好,我是今晚的李明轩(李总)的助理,李先生想约您下周方便的时候聊聊数字艺术项目的事,您看时间?”
陈怀锦心头一跳,通过了好友申请,快速回复了“随时恭候”和一个得体的微笑表情。
他将手机放回口袋,漫步在外滩的步道上。江风带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吹散了些许心头的燥热。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在夜色中静默的建筑,心中清楚,今晚踏进的,绝不仅仅是一场普通的晚宴。那是一个圈子,一个由财富、权力、人脉和深厚底蕴交织而成的、普通人难以窥见其全貌的世界。
林岳、周老、赵总、李总、苏女士……这些名字和面孔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他们看似随意的交谈,透露出的信息、展现出的资源网络、对事物的判断角度,都让他深感震撼,也让他看到了自身和“锦时”的渺小。但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和渴望,也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他知道,从今晚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不再是那个仅仅在校园和江临小有名气的“创业新星”,他的一只脚,已经试探性地踏入了一个更广阔、也更波澜壮阔的舞台。
“普通家庭?” 他想起赵总那意味深长的笑容,自嘲地摇了摇头。或许在这些人眼中,自己的一切掩饰都显得幼稚而可笑。但那又如何?他握紧了口袋里的那沓名片,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硬挺触感。
家世或许能决定起点,但未来的路,终究要靠自己走出来。而今晚,就是一个全新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