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硕言说,入夜攻城,简直就是飞蛾扑火,自寻死路。历来攻城战都是日间,可有几个战例于夜间?还说,或许是苗先生多虑了。”彭峰说着,很是气愤,更多是无奈。
李凌霄同样无奈摇了摇头。他知道,李元硕说得也有些道理。如今潞州攻守战已经明刀明枪,夜袭的可能性不大。同时,夜里攻城确实对石敬瑭不利。虽可能性不大,但并未非没有,还有万一,应该加以防范才对。既然李元硕嗤之以鼻,也只得作罢。
“公子,翟钰私下跟我说,李元硕可能怀疑到你了。”彭峰低声说道,有些紧张。
李凌霄凛然一惊,问道:“他告诉你因何怀疑的吗?”
“没有。他说今日晚间,李元硕一个心腹喝多了酒,告诉了他一件蹊跷的事情。那人说,前夜李元硕在府衙居室的门上,发现了一柄飞刀,飞刀上有一封密函。密函上说公子就在城中,且混迹于武林英雄之中。并且密函上简单描述了你的相貌特征。”
忽然,李凌霄一激灵,他想到了今日在城头,李元硕的眼神时而向各路英雄站的方向扫上一扫。只不过当时战事吃紧,他没有过多注视罢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看来确实有人再泄密。
“翟钰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李元硕现在腾不出手来,随后可能会有所行动。他再次提醒公子,一定要小心为妙。”
李凌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心里正在思考那柄飞刀的主人。隐隐约约,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是,他尤为不解,想不到那人如此做的理由,又是出于何种目的。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急如流星般向他们奔来。切近了才看清楚,原来是完颜哈丹奔了过来。
看到完颜哈丹赶过来,李凌霄心想,估计是有眉目了。但是,令他失望了。完颜哈丹过来是向李凌霄道歉的。
“大哥,小弟无能,跟踪苍云飞之时,被他发现了。全怪我,实在太大意了,没把这小子放眼里。没想到,这小子的耳力那么好,跟了不到五百米,就被他发现了。”完颜哈丹不好意思地笑着道歉,还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十分懊悔。
“兄弟,不必如此。你可能有所不知,他是前任中原武林盟盟主木老盟主的关门弟子,据说得到了木老盟主的真传,功夫自然了得。加之你大意,才大意失荆州。”李凌霄拍了拍完颜哈丹的肩头,安慰道。
“什么叫大意失荆州?”完颜哈丹疑惑地问。看来他不知道关羽“大意失荆州”的典故。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真菜!”阿克笑着“嘲笑”完颜哈丹。
“嗨,你知道是吧?那你给我讲一讲。”完颜哈丹没有因阿克的“嘲笑”而动怒,反而笑着让阿克讲。
阿克在李凌霄面前可不敢卖弄,挠了挠头皮,看一眼李凌霄。李凌霄朝他点了点头。于是,阿克简单讲了关羽的“过五关斩六将”、“单刀赴宴”等英雄事迹,并着重讲了“大意失荆州”的典故。
“哈哈哈,原来你们汉人还有这么一位忠勇双全的大英雄。我还真是第一次听说。不行,等我回到莺歌岭之后,我要好好给我的族人说道说道。让我的族人一定要学两个人。”
“怎么还成两个人了?”阿克疑惑地问。
“那是当然。一个是关羽,还有一个便是大哥了啊。”说到这里,完颜哈丹还冲着李凌霄扮个鬼脸。其实他都不用扮,便似一个鬼脸。
“瞎说,提我做什么。要学就学关羽关二爷。关二爷那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我与之相比,就如同这星辰与明月般。我不过微不足道的一颗凡星,而关二爷就如同这皓月,谁人可与之争辉?”李凌霄郑重说道,还敲了完颜哈丹的头一下,指着那一轮明月和满天星斗。
“大哥,现在,你就是我心中那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忍常人不可忍,行常人不可为。不但武功高强,还仁义待人,不摆架子,当得起‘忠勇仁爱’四字。”完颜哈丹顿时整肃面容,说得一本正经,义正词严。
看来他来到中原之后,学到了很多东西,竟然出口便是“忍常人不可忍,行常人不可为”。这是他难能可贵的一点:好学。不知时,便不耻于问,甚至是那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一问到底。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李凌霄赶紧打断完颜哈丹,继续问道:“你看到苍云飞去了哪里?”
“他还是故伎重演,跟别人说吃坏了东西,肚子还是不舒服,要如厕。于是,我便远远跟着他。按照大哥你教我的,迂回到茅厕另外一侧,紧紧盯着他。果然,他越过茅厕墙头,向北城方向而去。我赶紧跟上,或许我跟得太紧了,便被他发觉了。”
“他发觉以后,又如何了?”这是阿克问道。
“他有所察觉后,便停了下来。见他停下来,我便赶紧躲到了隐蔽处。但是我敢肯定,他并没有发现我,只是感觉到了我的存在。或许这就叫做贼心虚吧。于是,他原地稍作迟疑,便折身返了回来,继续与那些英雄汇合,继续蹲守,再无动作。”
李凌霄听完完颜哈丹的叙述,开始思考一个问题:潞州府衙就在城中偏北的位置,难道果真是他?但是,又不对啊。如果真得是他,前夜已经飞刀暗中通知了李元硕。那么,现在他又去做什么?难道还有其他事情?
他一时头都大了,但还是没有想明白。既然想不明白,那就去问。问谁?当然是木婉清。毕竟那一晚,木婉清与苍云飞一夜未归,她们始终在一起。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们二人是从晋军军营返回?木婉清肯定知道答案。
起初,他没有让木婉秋深入问询,是因为没有证据,更担心真得有什么误会,在内部制造信任危机。现在,既然已经知道苍云飞行动诡异,异于平常,就可以单刀直入,直接找木婉清去问清楚。于是,李凌霄带着阿克等三人,前往木婉秋她们蹲守的地点行去。
但是,还未等到他们行到蹲守点,忽然,耳轮中便听到南城战鼓喧天,人喊马嘶,喊杀声连绵不绝,响彻了潞州城的整个夜空。
李凌霄心说不好,苗先生又预测对了,石敬瑭果然夜间开始攻城。
他派阿克与完颜哈丹速去城内各个蹲守点,召集各路英雄,齐聚南城。安排完以后,他与彭峰赶紧回到驻地,与苗光义汇合。
“公子,我想通了一件事。”见到李凌霄之后,苗光义赶紧说道。
“何事?”李凌霄忙问。
“石敬瑭之所以没有日间继续攻城,是因为他在等护城河上结冰。今日夜间,北风凛冽,气温骤降,天寒地冻,洒水成冰。这样的天气,护城河上已经结成厚厚冰凌,战马踩上去应该无碍。”
李凌霄听后恍然大悟,沉声说道:“看来这石敬瑭心机很重,谋略颇深,绝不打无把握之仗。”
“桑维翰能夜观天象,通晓天文。”苗光义说道。
“看来这个桑维翰确是一个人才。”李凌霄说道。忽然他又想到了一个不解之事,便继续说道:“但是,先生,我还有一点想不明白。”
“公子请讲。”
“为什么石敬瑭不等到天亮之后攻城,却偏偏晚上行动?晚上攻城,对他极为不利啊?”
“公子,我也没有甚想明白。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石敬瑭怕是等不及了。”
“难道就这么等不及?一晚上都等不及?”彭峰插言问道。
“因为,石敬瑭明白兵贵神速这个道理。他在担心,担心李从珂再派援军,星夜驰援。那样,他就会腹背受敌。与其腹背受敌,不如抢时间攻城。”
李凌霄只能认可苗光义的这个推测,否则,没有其他的解释。
书中暗表,苗光义确实料事于先。费同天遵李从珂旨意,日间便赶到了河阳,此刻正在与河阳节度使苌从简商议增援潞州一事。
接连两日,李从珂未收到李元硕的军前战报,心里慌了。他马上派了三批“八百里加急”,前去潞州查看军情。回报说,潞州被围了个水泄不通,李淑投降,粮草都被晋军劫获。李从珂大惊,马上派费同天前往河阳调兵遣将。河阳距离潞州较近,驰援会更及时。
在朝堂之上,费同天颐指气使惯了。来到河阳,他居高临下,拿着圣旨压制苌从简。命令苌从简,星夜出兵驰援,不得有误。如若延迟,龙颜大怒,让他苌从简吃不了兜着走。
苌从简本就瞧不起这个费同天,心说:“你一个茅山老道,靠着妓女出身的张皇后一步登天。在朝堂上,有张皇后给你撑腰,我给你三分面子。但是,在河阳,这是老子的一亩三分地,容不得你耀武扬威,狐假虎威。”
虽有不满,但苌从简并不是鲁莽之人,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毕竟,费同天手里有圣旨。于是,苌从简便与费同天打太极,说连夜调兵遣将怕是来不及,不如明日一早调集人马,火速驰援。
费同天看到苌从简如此态度,心里虽起急,但面上急不得。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若将苌从简逼急了,耍个情绪,就不好收场了。同时,他也是考虑,驰援不在乎这一晚上时间。难道一晚上潞州就能被攻破?想到这,他便遵重了苌从简的意见,计划明日一早再行催促。
历史没有如果,更不会重来。如果苌从简能够组织轻骑兵星夜驰援,或许潞州保卫战的结果就会改写,历史也要推倒重来。
在费同天前往河阳的时候,石敬瑭便得到了讯息。他在潞州通往洛阳沿路上,安排了许多细作,始终监视着洛阳的一举一动。
李从珂驰援潞州,石敬瑭对此是早有预料的。但他没有想到,李从珂竟会派国师费同天前去河阳督战,可见李从珂驰援潞州的决心。于是,他便与耶律德光商议,不能再等,要连夜攻城。否则,如唐军星夜驰援,再次形成内外呼应之势,将对己方极为不利。耶律德光点头应允。于是,石敬瑭果断下了命令,连夜攻城。即便夜里攻城于己不利,也要抢时间,变被动为主动。
当然,他还有一个最大底气,便是云楼。动用云楼攻城,无所谓日间或夜间。
当李凌霄等人赶到南城城头之时,李元硕还未到。他们站在城头远远观望,只见城外灯球火把、亮子油松,照彻了整个夜空。天边那一轮明月被火光照射着,俨然成了一轮血色的红月,更似天穹血红的眼睛,仇视着这个人间。
晋军阵地上,契丹铁甲军战马嘶鸣,人影憧憧。手中的刀枪,在火光中,寒森森闪烁着愕人的光芒。这个阵势,这个气势,与日间相比,强盛了数倍不止。
“公子,石敬瑭这是要全力攻城的架势啊。”苗光义低声对李凌霄说道,忧虑之色布满一脸。
李凌霄没有说话,点了点头。但是,目光一直注视着石敬瑭的阵地。他在寻找,寻找那三架云楼。
此时,李元硕带着一干将领,急如星火般赶到了城头。
“大将军,这个石敬瑭自从称帝以来,我看脑袋被驴踢了,竟然胆敢夜间攻城。最起码的军事常理都不懂了吗?”一个将领在李元硕身边大声说着,嘴里喷出的寒气都混杂着酒的味道。
李元硕没有搭理那个满嘴酒气的将领,而是站在城墙的高台处,大声说道:“大唐将士们,那石敬瑭与耶律德光就是一对草包,酒囊饭袋,竟然违背战争常理,胆敢夜间攻城,简直就是贻笑大方。弓箭手,你们便如日间一般,预备好大量箭矢,敌军胆敢靠近,乱箭射杀。滚木手,礌石手,你们准备好滚木礌石,只要敌军攻到城下,滚木礌石不要稀罕,一齐投下,砸他们一个烂肉如泥。刀斧手,如果敌军胆敢爬上城墙,一刀一个,一斧一人,杀他个有来无回。”
还别说,李元硕的战前动员颇见成效,城头守军被他调动起来了气势,齐声呐喊:“杀他个有来无回,杀他个有来无回。”声音响彻夜空,漫天星斗都为之颤栗。
“彭大侠何在?”忽然,李元硕大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