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看着奔驰而来的契丹铁骑，难得叶灵筱没有出口成脏，似在回应苗光义，幽幽说道：“中原少有这样的战马，北地却比比皆是。一眼望去的大草原，纵横驰骋的都是良驹。”看她的神色，少有的凝重。
李凌霄看了一眼凝重的叶灵筱，知道她又想到了北地之行，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李元硕坐镇中军，派李淑指挥着唐军列阵迎敌。看似严阵以待，再细看，不觉令人啼笑皆非。那些手拿挠钩的步兵，双腿在发抖，双手在打颤。那些骑兵在马上局促不安，或许因紧张所致，双腿不断用力，坐下战马不知所措，局促地在原地打转转，踢踏着四蹄，惶恐不安。
寒光朔气，彻地冰封。契丹铁骑奔腾着，铁蹄敲击着大地，犹如战鼓齐鸣，更似爆雷滚滚，振聋发聩。
北风扬尘，遮天蔽日。契丹铁骑卷起的黄土，无边无沿，无涯无际，一眼望去，根本不知道有多少铁甲军袭来。
“彭大哥，李元硕为什么没有来到营门前指挥？”李凌霄问彭峰。如此关键时刻，主帅岂能不现身？
“他说胳膊行动不便，便让李淑前来指挥。公子，其实他在做着撤进城的准备。”彭峰低声说道。然后又补充一句：“昨晚，我与苗先生无功而返。”
李凌霄点了点头，早就预料到是这个结果。然后，他指着李淑说道：“可是，你看那李淑，一直躲在骑兵身后，既不能身先士卒，更不敢靠前指挥。纵使他声色俱厉，吆五喝六，哪有官兵听他的号令！”
彭峰看着武武喳喳、吆五喝六的李淑，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能说什么，什么也不能说。他曾经也是指挥军队作战的将军，自然知道将军应该待的位置。
这时，苗光义凑到李凌霄近前，望着扯天扯地的烟尘说道：“盟主，不必介怀，也没必要担心。契丹铁甲军不会过分恋战，一阵厮杀后，自然会退去。”
李凌霄扭头看着苗光义，一脸的狐疑。大军压境，声势如此浩大，难道只是虚张声势？他似有所不信。
“盟主，李元硕大营可是有十万唐军啊。如铁甲军把唐军杀急了眼，唐军会背水一战，拼死一搏。到那时候，肯定会两败俱伤。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傻事，耶律德光肯定不会做。盟主你看，两侧的钩镰枪正在埋伏，如果铁甲军胆敢不管不顾，长驱直入，可能会被包围在李元硕大营之中。”苗光义指了指营门的两侧。
李凌霄顺着苗光义手指方向，果然看到，正有许多手持钩镰枪的官兵增援过来，在两侧开始埋伏起来。
“先生，看来李元硕并非没有准备啊！”
“盟主，李元硕也曾是一位身经百战的大将军，一般御敌之策自然是有的。但是，这些计谋瞒不住耶律德光，更不会上当。盟主，你可曾听说过一件事？”
“何事？”
“契丹人抢掠汉人之时，都是来去如风，不做过多停留。他们只贪钱财，喜好女色，从不恋战。其实并非契丹人，古往今来的匈奴、突厥都是如此，抢了便走，走了再来，这是他们的作战风格。现在，耶律德光同样会如此，目的是吓破唐军之胆，不求马踏连营。”
就在李凌霄与苗光义分析敌情之际，契丹铁甲军已经冲到李元硕大营近前。奇怪的是，在距离大营一箭地开外处，契丹铁甲军忽然停了下来。一时之间，大营门前尘土漫天。
“霄哥，他们怎么停了下来？”伊芙小声问李凌霄。
其实李凌霄也是纳闷儿，不知何故。毕竟他这是第一次面对千军万马。忽然，他想到了苗光义刚才的话，便回道：“或许他们这是虚张声势，唬人罢了。”
“哦，我明白了。昨日他们在小溪边约战，今日便到大营前耀武扬威。嘻嘻嘻，胆儿小的，真会被唬住。”伊芙竟然掩口嘻笑出声，一副无所畏惧，没心没肺的样子。
“伊小姐，不会这么简单的。待会儿肯定会有一番厮杀。只是不知道阵仗有多大？”此时，木婉秋低声说道，脸上却是平静如水。
李凌霄头脑里忽然冒出“卧龙凤雏”这个词。他不得不佩服苗光义与木婉秋二人，不但足智多谋，且看问题皆是鞭辟入里。就像三国时期的“卧龙”诸葛亮与“凤雏”庞统。
此时，苗光义正在用惊讶的眼神看着木婉秋。他不是惊讶于她的判断：肯定会有一番厮杀。而是惊讶于她的“只是不知道阵仗有多大”这一句。明眼人一看便知，耶律德光亲率铁甲军前来，自然是打仗的，绝不是耀武扬威，走个过场。甚至已经摆出了要决战的架势。但是，眼前这个女子，虽然只是说“不知道阵仗有多大”，但意思很明显，她已经判断出阵仗不会太大。能一眼看破耶律德光的目的，且一语道破，这个女子不简单。再联想到昨晚，她主动赔礼道歉，缓解李凌霄的尴尬。他已经认定，眼前这个女子有着非比常人的大智慧。
此时，木婉秋并不知道苗光义在惊讶和盛赞自己，她的目光正注视着契丹铁甲军。因为，契丹铁甲军正在一阵一阵骚动。忽然，契丹铁甲军有序地向两侧退避，中间让出了一个通道。从通道里缓缓行出一匹银白色的骏马。为什么人们没有看到马上之人，而只是看到了骏马？因为，这匹马太过扎眼了。仔细看，那骏马竟然没有一根杂毛，通体银白。在两侧紧跟着的两匹枣红色战马映衬下，更凸显了它的银白与不凡。它的肌肉十分紧致，发达，条块分明。它鬃毛如绸缎般丝滑，在白炽炽的日光下，泛着冷冽的白色光泽。它的四蹄稳健且有力，每迈出一步都是无比的优雅，彰显着它的无比自信，浑似大地都在臣服于它。这样的一匹骏马，谁个不瞩目？谁个不啧啧称奇？
“啧啧啧，好一匹千金不换的汗血宝马！”忽然，蔡齐艳羡出声。这是发自肺腑的赞叹，即便这是敌人的坐骑。
蔡奇这一句“千金不换”便封住了所有的嘴。这四个字的评价就足够了，再没有任何的评价可超越。于是，众人只有重重点头的份儿了。
“公子，银白色汗血宝马上之人，便是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彭峰提醒李凌霄。
李凌霄将目光从汗血宝马身上移开，远远看向耶律德光。只见耶律德光端坐在黄罗伞盖之下，身材魁梧，相貌堂堂，眼神坚毅，神光乍现。
“挞马何在？”忽然，马上耶律德光大声吼道。
“臣在。”只见一匹枣红战马从右侧来到耶律德光面前。
“挞马是何意？”李凌霄扭头问苗光义。
“挞马是契丹皇帝近身侍卫的统领称谓。”苗光义果然知道。
“你亲率三千皮室军左部，给朕马踏李元硕大营。”此时，耶律德光大声命令，声音威严，不容任何质疑。
“臣领旨。”那个挞马大声领旨。
“皮室”在契丹语中是“金刚”意思。李凌霄听说过契丹的皮室军，是契丹皇家的腹心部，主要负责契丹皇帝的安全。不但人人身手了得，更是悍不畏死，忠心不贰。
“耶律德光竟然派出了他的心腹部队作为先锋，难道他是要动真格的，不是虚张声势？”李凌霄不由警觉起来。
就在此时，忽听苗光义大声喊喝：“李淑将军，赶紧命令军士，严阵以待，敌人要攻营了。”
“用你啰嗦，本将军又没耳聋眼瞎。”李淑大声怼了回来。
“李淑将军，攻营的将是契丹的皮室军。他们战力非常了得，是契丹军精英中的精英。”虽然被怼，苗光义还是耐心地提醒。
此时，李淑没有再怼回来，而是大声呼喝：“弓箭手，箭上弦。钩镰手，埋伏好。众骑兵，刀出鞘。”只不过，他一边喊喝一边向后退着。
就在李淑喊喝的当口，契丹皮室军动了。
“这就是皮室军？与契丹铁甲军没什么区别啊。”李凌霄不觉疑惑，自言自语。
“盟主，据我所知，皮室军主要驻守契丹皇城，只有皇帝出行，他们才追随。平素里是不穿重甲的。或许这是前线的原因，他们才穿上了重甲吧。”苗光义解释李凌霄的疑惑。
李凌霄点了点头。
只见三千皮室军分成两批跃出了铁甲军大部队。这些皮室军，不但人着重甲，而且马也身披甲叶子。当先一批手持长枪，催马便轻松越过了浅浅的壕沟。足可见，他们胯下都是良骥。
“唉——，壕沟还是太窄太浅了啊。若是再深一些，再宽一些，放置一些鹿角枪，耶律德光会有所忌惮的。看来，他们每次夜袭，除了刺杀，还对唐军大营的布防情况进行了侦查，已是了如指掌，才会肆无忌惮。”苗光义唉声叹气，无其奈何地不住摇头。
再看皮室军先锋，手中长枪翻飞，挑飞了营门外诸多防御鹿角，瞬间形成了一个百米长的缺口。见通道打开，后面的皮室军随后疾驰赶到，形成巨大的压迫之势。
契丹皮室军的速度太快了，只不过几息时间，便破坏了鹿角，打开了冲锋通道，令人不由目瞪口呆。李凌霄这是第一次真正见识了骑兵作战，给他心里带来了巨大冲击。他不由暗自思忖：“一个人的武功再高再强又如何？面对这样的骑兵大队，只能望洋兴叹，束手无策。”顿时，他心生一种挫败感和无力感。
猛然之间，他心里又是一激灵，一颤栗，不由暗自责骂自己：“李凌霄啊李凌霄，你怎么能有如此想法？你是人，契丹人也是人。你习练了多年武功，如今不就是为了杀契丹人，驱逐契丹人吗？若有一人，我杀一人；若有十人，我杀十人；若有百人，我屠百人。若千军万马，我仗剑独往，杀他个昏天黑地，日月无光。”想到这里，他猛得目光如炬，死死注视着杀气腾腾的契丹皮室军。
直到此刻，李淑才反应过来，大声嘶吼起来：“放箭，放箭，赶快放箭。”
其实不用他喊，就在皮室军挑飞鹿角的那一刻，唐军已经箭矢如蝗，射向那些皮室军。弓弦的嘣嘣之声不绝于耳，一拨拨箭雨倾泻而下，大有遮天蔽日的声威。先头皮室军也是训练有素，他们迅速枪交左手，右手高举一米见方的滕盾，挡在身前。有的箭矢射在滕盾上面，有去无回。有的箭矢射到马身上，被包裹的铁甲弹飞，马匹毫发无伤。
“非强弓硬弩，不可敌也。”忽然，木婉秋冷不丁幽幽说道。
李凌霄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见识到了什么是真正的战争，什么是真正的战场。柳林一役，与眼前相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在残酷的战争面前，在这样厮杀的战场之上，武功高强之人，自保或许无虞。但若全凭武功在战场上取胜，简直无异于痴人说梦。特别是面对这样的契丹铁甲军，一般的箭矢或者暗器根本奈何不了他们，只有强弓硬弩才可对他们造成真正的杀伤。
也正是眼前震撼的场景，他才深深理解：为什么汉人和唐军谈“契丹”而色变，畏之如虎？为什么契丹疆域可东至大海，西至阿尔泰山，幅员如此辽阔？为什么石敬瑭宁肯做儿皇帝，割地赔款，也要向契丹求援？
“必须把契丹人逐出关外，否则，汉家将如砧板上的肉，待宰待割，永无宁日。”看着如入无人之境的契丹皮室军，李凌霄皱着眉头，自言自语。
“虽难，但死而往矣。”忽然，身侧的桃花公子狠绝地说道，似在附和着李凌霄的自言自语。
李凌霄转头看向桃花公子，两人目光恰好相对，都是坚毅的神色。然后，李凌霄向桃花公子重重点了点头，桃花公子同样重重点了点头。此刻虽无声，二人却在心底烙下了深深默契的印痕。
眨眼之间，确实眨眼之间，两批皮室军前仆后继便飞奔到了弓箭手的近前，长枪与弯刀并举，直如虎入羊群，对唐军进行着无差别地屠戮。直杀得这些弓箭手哭爹喊娘，一哄而散。跑得慢的，更是身首异处。
“骑兵冲锋。钩镰枪出动。”李淑在后面扯着嗓子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