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领地蓬勃发展的背后,也伴随着一些意想不到的“麻烦”。
这一日,罗森神父拄着木杖,脸上带着一丝忧虑,找到了正在视察新兵训练的林修。
“男爵大人,冒昧打扰。”罗森神父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近日,随着流民大量涌入,城堡内嗯,各类污物产生的速度远超以往,虽然已经安排了一些人定时清理,运往指定地点堆放、丢弃,但堆积速度太快,气味难闻不说,恐有滋生疫病的风险,长此以往,恐怕对领民们的健康不利”
林修闻言,目光微微闪动。
他立刻想起了那条关于吉姆的紫色情报一【吉姆体内的黑泥恶魔对废弃的污物情有独钟】
这或许
不仅仅是个麻烦?
林修并没有立刻回应罗森神父,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神父,此事我会处理。”
罗森神父点了点头,神情里满是对林修的欣赏和信任。
送走罗森神父后,林修沉吟片刻,对着身旁的老尼尔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久后,林修带着老尼尔,再次来到了维恩堡外那片划给吉姆的荒地。
与前一个月相比,这里的变化并不大。那间简陋的木屋依旧孤零零地立着,只是周围被吉姆用碎石和木棍粗略地围出了一小片院子。
吉姆正蹲在院子里,对着一小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泥土发呆,手里还拿着一本翻得卷了边儿的、带有简单插画的冒险故事启蒙书这是林修上次来带给他的。
听到马蹄声,吉姆猛地抬起头,看到是林修,脸上立刻露出了混杂着敬畏和欢快的笑容,连忙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地行礼:“老、老爷!您来了!”
他的气色比之前好了很多,脸上开始有了血色,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眼神也灵动了不少,虽然依旧带着一点点怯懦,但比起一开始见面的那样,现在的吉姆已经变得有精神气了不少。
林修翻身下马,将手中的一个布包和一个皮囊递给他。
布包里是几块还温热的烤肉和一些黑麦面包,皮囊里则是蜜水。
“给你的。”林修语气平淡。
吉姆受宠若惊地接过,连声道谢。
在供好了体内那头恶魔之后,他也总算能正常吃一些人类能吃的食物了,只是最近,因为没有能让它满意的泥巴作为食粮,体内的那头老哥又开始不安分了。
吉姆随即指了指地上那堆泥土,又扬了扬手上的书,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老爷,您上次带来的书,可真好看,就看地图去猜,也挺有意思的,还有那些小玩意儿,对!那个会转的木头陀螺,可好玩了!”
他指的是林修之前一并带来的,用以解闷的简单玩具。
林修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片被吉姆一或者说是被恶魔控制的吉姆“耕耘”过的土地,问道:“我下次给你带一些识字的书,你可以照着去念,对了,那个家伙”最近怎么样?有没有身体不舒服,胃口呢?”
吉姆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林修的意思。
他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情,挠了挠头,说道:“它啊还挺安静的,就是好象胃口越来越大,以前吃点这附近的泥巴就行,现在感觉这点泥巴都不够它塞牙缝的,老是觉得会饿。”
它指了指木屋周围那片明显被翻动过、几乎找不到一块平整的地面:“您看,这周围能吃的,都快被它吃光了,还嫌这嫌那的,我正愁接下来喂它点啥呢。”
林修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对着身后的老尼尔示意了一下。
老尼尔默默上前,将一个用厚油布包裹、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腐臭与污秽气息的包裹,放在了吉姆面前的地上。
“打开看看。”林修对吉姆说道。
吉姆疑惑地看着那个包裹,又看了看林修,尤豫着上前,解开了系带。
包裹里,是一些从城堡排污点取来的,混合着粪便、食物残渣、腐烂树叶等等成分的污泥样本,气味极其刺鼻。
吉姆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鼻子,皱起了眉头。
然而,就在包裹打开的一瞬间,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股极其细微,但清淅无比的、带着渴望与兴奋的悸动,从他胸腔深处、那团名为“黑泥恶魔”的存在传递而来!
他甚至能“听”到一声极其微弱,仿佛来自深渊的满足感叹。
“这这是”吉姆惊讶地看向林修,又看了看那堆散发着恶臭的污泥,眼眸中充斥着难以置信。
难道—
难道!
难道他体内的那个“家伙”,竟然对这种东西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食欲”?
甚至要比对待那些普通泥土强烈十倍、百倍!
林修看着吉姆的反应,心中最后一点疑虑消散。
果然奏效。
而就在下一秒,吉姆突然抽搐着,身后突然涌出一团暗紫色的肉块,紧接着冒出一个没有眼睛的脑袋,几乎只是一瞬间,就把林修手中的污泥样本吞吃了进去。
随后肉块收回吉姆的体内,就好象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林修看着吉姆,微微一笑:“我还想着要怎么给你做心理工作,让你吃下这个东西—看来是不需要了。”
这些对于人类而言是需要处理的污秽之物,对于那源自【混沌】、代表着污秽与腐臭的黑泥恶魔而言,却是美味佳肴,或者说一是蕴含了特定能力的补品。
“大人,这我可、可下不去嘴,不过它最近也不需要我亲自进食了,自己就能吃东西。”
林修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看来,它很喜欢,从今天起,领地内产生的这类污物,我会让人定期运送过来,由你来喂给它。”
吉姆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拢。
用用这些污物去喂那个恐怖的恶魔?
而且听起来,似乎以后管够?
这这简直
吉姆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回应。
是该庆幸解决了“食物”来源,还是该为自己要终日与这些污物作伴感到悲哀?
不过好在也不需要他自己进食,这头恶魔会自己探出脑袋,把这些污物吃进肚子里。
但吉姆最终还是用力点头:“是!老爷!我、我一定看好它,让它老老实实吃饭。”
“恩,如果身体有什么异样,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会在附近设置一个岗哨,只要你有一点动静,他都会跟我报告。”
“明白了。”
林修点了点头,转向老尼尔,语气变得严肃而低沉:“老尼尔,回去之后,由你亲自腐恶,秘密规划,铺设一条渠道,起始地点就是维恩堡外的污物集合点,每个城堡产生的污物都运到那边,然后直接连通到这里,所有过程必须绝对保密,参与的人员要精挑细选,不能让人知道恶魔的存在,我不希望有外人知道这些污物的最终去向,更不允许任何人靠近这片局域,明白吗?”
老尼尔的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是肃然顿首:“明白!”
林修最后看了一眼那堆散发着恶臭的污泥,又看了看表情复杂的吉姆。
如此一来,领地令人头疼的污物处理问题,找到了一个走偏门却高效的解决方案——
污物处理一直是困扰各大领主的问题,只要处理不好,连带着的就是疾病的传播。
而眼下有了黑泥恶魔这种存在,也变相为领地解决了污物排放的问题,更何况有了稳定且充足的食物来源,其力量或许能够得到增长,吉姆也能更好地控制。
这无疑是一举两得虽然手段非常规,但在北境这片残酷的土地上,任何能够增强己方,削弱麻烦的方法,都值得去尝试。
就在领地上下如同齿轮般高速运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忙碌时,一个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城堡内引起了不大不小的涟漪—
威廉,醒了。
“男爵大人!男爵大人!”一名负责在教堂轮值的年轻士兵,气喘吁吁、满脸激动地跑了进来,甚至来不及行礼,便大声喊道,“威廉骑士、威廉骑士他醒了!”
林修正在图纸上比划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灰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波动。
没有任何尤豫,他放下手中的炭笔,对格伦·杜克简单交代了一句“按刚才说的先试”,便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喧闹的工坊。
老尼尔也无声无息地跟上。
两人穿过依旧忙碌的内廷,无视了沿途士兵们的目光,精致走向了那座建成的圣光教堂里,充当医务所的小礼堂。
阳光通过彩绘玻璃,在礼堂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的草药和圣油的气息,似乎比往日还更加浓郁了几分。
几名伤势较轻、正在长椅上休息的士兵,看到林修进来,纷纷想要起身行礼,但都被后者用手势制止。
林修的目光,直接投向了圣坛旁那张熟悉的床铺。
床上,那个曾经沉默如影,迅捷如风的男人,此刻正在修女们的帮助下,试图用手肘支撑起自己的上半身。
而罗森神父和莉莉安修女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脸上带着喜悦和激动。
威廉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如同久未见光的洞穴苔藓,长期的昏迷让他消瘦得几乎脱形,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
但那双眼睛—
那双曾经如冰封般漠然,在最后一刻燃烧起复仇火焰的灰眸,此刻已然睁开里面没有了疯狂,没有了杀意,也没有了之前的死寂。
只有一种仿佛大梦初醒般的茫然,一种虚弱带来的撇被,以及一种深可见骨的、空落落的虚无。
威廉似乎想说什么,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却只发出一些模糊不清的起因。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缓缓扫过礼堂的穹顶、扫过斑驳的光影,但最终,还是有些迟钝地,落在了正快步走来的林修身上。
当看清林修的面容时,他灰眸中的茫然似乎消散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情绪。
有战后馀生的恍惚、有大仇得报的释然,也有对自身身体处境的清淅认知。
威廉的视线,下意识地向下移动,落在了自己被厚重木板和绷带紧紧包裹、
固定着,却依旧能看出那不自然扭曲轮廓的双腿上。
木板上刻印了许多符文,想必是神父和修女们用以治疔止血的咒文。
那一刻,威廉眼中那点微弱的光芒,仿佛风中残烛般,剧烈地摇晃了一下,随即迅速地黯淡下去,重新被那片深不见底的虚无与沉寂所笼罩。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仿佛连维持睁眼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耗尽了他刚刚苏醒的、微不足道的气力。
林修在床前停下脚步,静静的注视着这个付出了惨烈代价,但最终还是终结了血仇的男人。
礼堂内,一时间只剩下众人压抑的呼吸声,以及威廉那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带着沉重杂音的喘息。
光线依旧安静地流淌,将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林修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峦,注视着另一座刚刚经历崩塌,不知道能否重立的峰脊。
威廉的苏醒,是一个好消息。
但他失去的,以及未来需要面对的,远比沉睡更加残酷。
莱特帝国,对老兵、尤其是伤残老兵的待遇一直都不咋地。
只要是没有在战场上死去的、缺骼膊少腿的,失去了自力更生能力的老兵们,大多都只能沦为路边乞丐,随后在哪个不知名的街巷里孤独、寒冷地死去。
但林修不会这么做。
这样只会让士兵们寒心,进而影响军队的战斗力。
不管是普通士兵,亦或是骑士,只要是为领地做出贡献的,他林修都会一一给予回报。
而威廉—一这位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骑士,他也更不会就这么轻易抛弃。
弗罗斯特领的基石正在一块块垒砌。
而有些人,注定要用不同的方式,去承载那份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