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兵场中央,空气仿佛凝固的冰。
林修持剑而立,身形挺拔如孤松,暗沉冰蓝的“凛冬”斜指地面,剑尖周遭的空气微微扭曲,散发着无声的寒意。
他对面,白色狼人格雷克四肢伏地,肌肉贲张,利爪深深抠入夯实的冻土,喉间滚动着压抑不住的、混合着暴戾与决绝的低吼,冰蓝色的瞳孔死死锁定目标,如同盯上猎物的雪原恶狼。
围观士兵们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眼神在男爵与狼人之间来回移动,充满了紧张、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那狼人凶悍气势的本能忌惮。
而就在决斗开始之前,罗兰就火急火燎地走进了男爵府。
“大人!”
一声粗嘎如同破锣、带着急切和不解的吼声,如同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猛地从人群外围传来。
沉重的、如同擂鼓般的脚步声咚咚响起,人群如同被犁开的土地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信道。
罗兰那庞大如同铁塔般的身影挤了进来,大步走到林修身侧,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困惑和一丝不满:“大人!您这是——真要跟这头畜生决斗?”他粗壮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瓮声瓮气地道,“有必要吗?它要是不服,不配合,直接宰了就是了!反正按您说的,那个母——那个小狼崽子才有用,留着她不就完了?费这劲干嘛?”
他的声音虽然压低了,但在寂静的练兵场上,依旧清淅地传入了不少人的耳中,包括对面听力敏锐的格雷克。
格雷克的低吼声瞬间变得更加暴戾,冰蓝色的瞳孔中杀意暴涨,死死盯住了罗兰,利爪下意识地又在冻土上刨出几道深痕,仿佛随时会不顾一切地扑向这个口出狂言的人类壮汉。
林修却没有立刻回答罗兰。
他甚至没有去看格雷克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神,只是缓缓侧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罗兰那张写满不解的粗犷脸庞上。
他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那并非嘲讽,也非恼怒,更象是一种——带着些许悠然和深意的笑意。
这笑容出现在他惯常冷峻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也让熟悉他的罗兰微微一愣。
“有必要吗?”林修重复了一遍罗兰的问题,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不是在回答罗兰,而是在对场上场下的所有人陈述某个道理。
他轻轻摇了摇头,持剑的手腕微微一转,“凛冬”剑身在清晨的微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罗兰,你觉得,这场决斗,真的有那么大的必要吗?”
他反问着,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而非一场即将到来的、与凶悍狼人的搏杀。
罗兰被他问得又是一愣,独眼眨了眨:“啊?大人,您这话——我不太明白,要是没必要,您又为什么答应这畜生?它要打,咱们就非得陪它玩?”
林修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他不再看着罗兰,而是目光悠远地扫过练兵场周围那些紧张观望的士兵,扫过更远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刚刚经历战火洗礼的雷蒙堡轮廓,最后,他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掠过对面那蓄势待发的白色狼影。
他开始缓缓地、如同闲庭信步般,在场地中央那不大的范围内渡起步来。
脚步沉稳,节奏均匀,仿佛脚下并非即将染血的战场,而是自家城堡的后花园。
“罗兰,”他一边踱步,一边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淅,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意味,“你要明白一个道理。”
他的脚步停在一点,微微侧身,看向罗兰,灰眸中闪铄着冷静而瑞智的光芒。
“得到一个朋友,总要比得到一个敌人好。”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罗兰心中漾开圈圈涟漪,也让周围一些竖起耳朵听的军官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是,我们的实力,足够轻易处死这两头狼人。”林修继续说着,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就象你刚才说的,只留下那个&039;有用”的妹妹,也并非不可。”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格雷克,这一次,带着一种纯粹的、审视价值的冷静。
“但是,罗兰,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机会,能让他们心服口服地添加领地,心甘情愿地为弗罗斯特领的未来服务,为我们而战——那岂不是比单纯地杀掉一个,囚禁另一个,要好得多?”
他顿了顿,仿佛在给罗兰消化的时间,然后才缓缓道出更深层的原因,声音带着一种对异族习性了然于胸的笃定:“更何况,狼人这个种族,骨子里流淌着崇拜力量的血液。它们欺凌弱小,弱肉强食是它们信奉的法则。但对于真正的强者,它们反而会抱有近乎本能的尊敬,甚至是—谦卑。”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剖开了狼族文化的内核。
格雷克的低吼声不知何时微弱了下去,他冰蓝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震动。
这个人类——他对狼族的了解,远比表面上看起来的更加深刻!
林修将格雷克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但他并未点破,而是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方向,一个更贴近他自身须求的方向。
“而且,”他的语气变得稍微郑重了些,目光重新落回罗兰身上,“我最近,确实在物色一名亲卫。”
“亲卫?”罗兰的独眼瞬间瞪圆了,脸上露出了诧异的神色,“像老尼尔那样的?”
林修微微颔首,肯定了罗兰的猜测:“不错,一名需要绝对忠诚,实力足够强大,能够在最关键时刻,为我抵挡来自暗处利刃的——贴身护卫,这个责任我本想交给威廉,可现在他的伤势,你也知道了。”
他的目光再次扫向格雷克,这一次,带着毫不掩饰的评估与考量,仿佛在衡量一件兵器的锋利程度与耐用性。
“随着我们实力逐渐扩大,以后还会接触更多、更强大的势力,所以思来想去,”林修沉吟着,“目前看来,也就只有这头狼人,无论是身体素质、战斗本能,还是那股子狠劲,最为合适。”
他没有提及任何关于金色情报、关于瑟拉体内【纷争】本源的事情。那些是更深层的秘密,无需,也不能在此刻宣之于口。仅凭目前展现出的理由,已经足够说服罗兰,也足够向在场众人解释他为何要“多此一举”。
罗兰脸上的困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以及一丝对于“亲卫”这个词背后分量的凝重。
他当然知道“亲卫”意味着什么。
在弗罗斯特家族,或者说,在帝国许多古老贵族家庭中,亲卫并不仅仅是普通的护卫。
那往往意味着近乎绝对的信任,是将自身后背乃至性命托付的对象。其选拔之严格,要求之苛刻,远超普通骑士甚至军官。
而更高级别的,如同老尼尔那般,成为男爵的贴身管家,总管男爵府上下事务。
“大人,”罗兰的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求证般的谨慎,“是像老尼尔那样——需要缔结那个——生死契约的亲卫吗?”
林修停下了踱步,转过身,正面看着罗兰,缓缓地点了点头,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是。”他的回答简洁而肯定,没有丝毫尤豫。
他看着罗兰那双充满震惊和了然的独眼,进一步解释道,声音清淅地传入在场每一个有心人的耳中:“老尼尔,是与我父亲雷纳德男爵,以血脉和灵魂为引,缔结了生死契约的亲卫。契约一旦成立,双方便是命运与共的共同体。下属若敢心生反叛,背弃誓言,契约之力会立刻引动,其下场——唯有暴毙而亡,绝无幸理。”
他的话语冰冷而残酷,如同北境最凛冽的寒风,刮过每个人的心头。
这是一种最极端,也是最牢固的束缚。一种培养死士的方式。
“所以,”林修的目光再次投向格雷克,眼神深邃如渊,“我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强大的打手,更是一个能够真正将性命与忠诚,都交付于我的人。”
他微微停顿,让那“暴毙而亡”四个字的馀韵在空气中回荡片刻,才继续对罗兰,也是对所有人说道:“而现在,就是一个机会。基尼尔,亲身体会到何为不可逾越的差距,何为值得追随的强者的机会。唯有在他最引以为傲的力量领域,以绝对的优势将其碾压,才能从根本上折服这头野性难驯的狼,让他心甘情愿地低下头颅,献上他的爪牙与忠诚。”
罗兰彻底明白了。
他用力点了点头,独眼中再无半点疑虑,只剩下对林修深谋远虑的佩服。
他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向后退了几步,如同最忠诚的磐石,守在了战圈的边缘,独眼灼灼地盯住了场上的白色狼人。
就在林修与罗兰交谈之际,老尼尔已经按照林修的吩咐,将瑟拉安置在了内堡一间相对干净整洁的客房内。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有一张铺着干净亚麻布的单人床,一个木制衣柜,一张小桌和一把椅子。窗户朝南,此刻有微弱的阳光透入,驱散了些许阴冷。
对于习惯了风餐露宿、囚笼肮脏的瑟拉而言,这里简直如同梦境般不真实。
安娜太太被老尼尔请来,这位慈祥而干练的老妇人看到瑟拉那副怯生生、浑身脏污的模样,眼中没有丝毫嫌弃,只有怜悯和温和。她打来温水,拿来干净的布巾和一套虽然旧却洗得发白的侍女衣裙,试图帮瑟拉清理一下。
瑟拉起初十分恐惧,缩在墙角不肯靠近。
但安娜太太极有耐心,她没有强行靠近,只是将温水和布巾放在桌上,柔声用简单的人类语词汇安抚着:“孩子,别怕——洗洗——干净——舒服——”
她那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温暖的笑容,眼神清澈而真诚,没有丝毫恶意。
瑟拉偷偷看着她,又看了看那盆冒着热气的清水,感受着身上黏腻污垢带来的不适,尤豫了许久,才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挪到桌边。
安娜太太没有动手帮她,只是微笑着示意她自己来。
瑟拉学着安娜太太的样子,用布巾蘸了温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自己脏兮兮的脸庞和手臂。温热的水流带走污垢,也仿佛带走了一些恐惧和不安。
看着她笨拙却认真的动作,安娜太太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然而,当瑟拉大致清理完毕,换上了那身略显宽大的干净衣裙,坐在床边,稍微放松下来时,对哥哥的担忧便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心头。
她不知道哥哥和那个可怕的人类领主的“谈话”进行得怎么样了。
那个叫老尼尔的人类把她带到这里就离开了,只留下这个看起来和善的老妇人。
哥哥——他不会有事吧?
那个领主看起来那么强大——
就在这时,隐约的、充满野性的狼嚎声,以及人类士兵的喧哗声,从练兵场的方向传来。
瑟拉的身体猛地一颤,刚刚放松下来的神经瞬间再次绷紧!
她象受惊的兔子般从床上跳起来,冲到窗边,踮起脚尖,紧张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虽然距离较远,看不清具体情形,但那充满战意的狼嚎,她绝不会听错!
是哥哥!
他们在打架了吗?
哥哥真的要和那个人类领主决斗?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瑟拉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猛地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安娜太太,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和无助,用生硬的、带着哭腔的兽人语混杂着几个刚学会的人类语词汇,急切地问道:“哥哥————?危险——不去——好不好?”
安娜太太虽然听不懂兽人语,但从瑟拉那惊恐的表情和指向窗外的动作,也大致猜到了她的意思。
她走上前,轻轻拍了拍瑟拉剧烈颤斗的肩膀,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安抚道:“别担心,孩子——男爵大人他——有分寸的——不会——伤害你哥哥——
她的安抚苍白无力,根本无法驱散瑟拉心中的恐惧。
在瑟拉有限的认知里,决斗就意味着流血,意味着死亡!
她不想哥哥去打架!她只想哥哥平安!
练兵场上,气氛已经重新绷紧到了极致。
林修与罗兰的对话结束,所有的铺垫都已完成。
是时候,用爪牙与剑锋,来奠定最终的基调了。
林修不再踱步,他重新在场中央站定,“凛冬”斜指地面,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的格雷克。
格雷克也彻底压下了心中所有的杂念。
亲卫也好,契约也罢,那些都是后话。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战斗!
用尽一切力量,撕碎眼前这个人类那令人厌恶的平静!让他见识一下荒漠狼族的血性与决意!
哪怕明知不敌,哪怕结局注定!
他也要打出自己的威风,让这些人类看清楚,他们基尼尔兄妹,不是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
唯有如此,才能赢得最基本的尊重,才能为妹妹,也为他自己,在这片陌生而危险的土地上,争得一丝立足的尊严!
“吼—!!!”
格雷克再次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这一次,咆哮声中不再仅仅是暴戾,更充满了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与惨烈气势!
他庞大的身躯猛地弓起,后肢肌肉瞬间绷紧如铁,脚下的冻土被他蹬出两个浅坑!
“哥——哥哥——”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细微、带着颤斗和哭腔的声音,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地飘了过来。
声音来自内堡方向的一个窗口。
瑟拉不知何时爬上了房间的窗台,双手死死抓着冰冷的窗框,小小的身体探出大半,正拼命地朝着练兵场的方向张望。
她看到了场地中央那剑拔弩张的一幕,看到了哥哥那副如同要与人同归于尽的可怕姿态,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恐惧,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
“别——别打——危险——回来——”
她的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却清淅地传入了格雷克的耳中。
格雷克庞大的身躯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
他冰蓝色的瞳孔微微侧转,用眼角的馀光,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个在窗口摇摇欲坠的、
泪流满面的小小身影。
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刺痛。
但他没有回应,甚至没有让目光过多停留。
他猛地转回头,将所有的担忧、所有的柔软,都死死压回心底的最深处!
此刻,他不能退缩!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妹妹那带着哭腔的呼喊强行从脑海中驱散,冰蓝色的瞳孔中,只剩下如同极地寒冰般纯粹而坚定的战意!
他看向林修,喉咙里发出低沉而沙哑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声音,用兽人语一字一顿地说道:“人类!来吧!让我看看,你到底有没有资格,说出那些话!”
林修看着他那双彻底被战火点燃的眼睛,看着他那副即便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也义无反顾要扑上来的决绝姿态,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终于彻底敛去。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凛冬”。
剑身之上,冰蓝色的光华内敛,却仿佛有无形的寒潮在剑刃周围汇聚。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动作,做出了最直接的回应。
老尼尔不知何时已经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战圈的边缘。
他佝偻的身躯在清晨的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却异常清明。
他看了看场中对峙的两人,又抬眼望了望内堡窗口那个哭泣的小小身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用干涩沙哑、却异常清淅的声音,吐出了两个字:“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嗷呜——!!!”
格雷克发出了开战以来最狂暴、最充满野性力量的怒嚎!
声音如同实质的冲击波,席卷整个练兵场!
与此同时,他蓄势已久的后肢猛地爆发出恐怖的力量!
轰!
脚下的冻土炸开,碎石飞溅!
他庞大的身躯如同一道离弦的白色闪电,带着一往无前、撕裂一切的惨烈气势,径直扑向了持剑而立的林修!
利爪在前,闪铄着死亡的寒光,直取林修的咽喉与胸膛!
速度快得惊人!气势凶悍绝伦!
这一扑,凝聚了他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与决意!
他要让这个人类,为他的傲慢,付出代价!
然而,面对这如同雪崩般袭来的狂暴扑击,林修站在原地,甚至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分毫。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道在瞳孔中急速放大的白色身影,看着那越来越近的、散发着腥风的利爪。
然后,他握着“凛冬”的右手,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