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油灯芯燃烧时偶尔爆开的细微啪声,以及格雷克自己那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在压抑的空间里徒劳地回荡。
他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钉子钉死,死死地、难以置信地锁在脚下那颗狰狞的狼人头颅上。
加夫冈——
那个名字如同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他混乱的记忆深处
更记得自己和妹妹被驱逐时,那些冷漠而贪婪的目光,有多少是受到了加夫冈背叛行径所带来的连锁反应的影响——
这个强大的、狡诈的、如同阴影般笼罩在部分荒漠狼族心头多年的叛徒,此刻——就这么死了?
头颅被砍下,像件不值钱的战利品,随意丢弃在这肮脏的地牢里?
这冲击太过巨大,以至于格雷克甚至暂时忘记了愤怒,忘记了屈辱,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灵魂出窍般的惊骇。
他冰蓝色的瞳孔涣散,无法聚焦,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林修刚才那轻描淡写的话语“我们之间的差距”。
差距——
原来,这就是差距。
不是力量强弱那么简单,而是层次上的、天堑般的鸿沟。
自己还在为保护妹妹而龇牙咧嘴,试图用最原始的咆哮来捍卫那点可怜的自尊时,对方已经能够将加夫冈这等存在的头颅随手掷于脚下。
自己拼尽全力想要对抗的,不过是对方早已碾碎的尘埃。
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格雷克所有的挣扎与坚持。
他感觉自己象是一只对着山峦狂吠的野狗,可笑,又可悲。
角落里,瑟拉压抑不住的、细碎而恐惧的呜咽声,如同针尖般刺入格雷克的耳膜,将他从那种失魂落魄的状态中猛地拽回了一丝现实。
妹妹——
他猛地扭头,看向那个蜷缩在阴影里、抖得象片落叶的娇小身影。
瑟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与他如出一辙的惊骇,还有更多、更深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恐惧。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在她脏兮兮的小脸上冲出两道清淅的泪痕。
她看着哥哥,眼神里充满了依赖,以及一种格雷克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茫然。
仿佛在问:哥哥,我们该怎么办?
这眼神象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了格雷克的心脏,带来一阵灼痛般的抽搐。
是啊——怎么办?
离开?如同这个人类所说,没有力量的自由,只是更残酷的囚笼。他和瑟拉能逃到哪里去?荒漠不会接纳他们,人类世界更是遍布陷阱。下一次,他们可能连被关进这种相对“干净”牢房的“运气”都没有。
留下?将妹妹和她体内那该死的、引来无数灾祸的力量,交给这个心思深沉、手段莫测的人类领主?
他不甘心!
可是——不低头,又能如何?
加夫冈的头颅就摆在那里,冰冷地诉说着反抗的可能结局。
两种截然不同的念头在他脑中疯狂撕扯,几乎要将他本就混乱的意志彻底撕裂。
就在这时,林修那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最终的通谍,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末梢:“在这里,我能保护瑟拉,我也需要你的力量,格雷克一&039;7
格雷克猛地抬起头,血丝遍布的冰蓝色瞳孔死死盯住林修。
林修迎着他的目光,继续用那带着北境荒漠腔调的、流利得令人心悸的兽人语说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仿佛商量的意味,但这商量背后,是毋庸置疑的实力碾压:“按你说的,我放你出来,我们打一架。如果我赢了,你和你妹妹就待在这里。我保护你妹妹的生命安全,你为我做事。”
打一架?
格雷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个人类——他竟然真的愿意给自己一个“公平”决斗的机会?
一股被极度轻视的羞辱感,混合着绝境中看到一丝微弱火光的本能冲动,猛地冲上了格雷克的头顶,暂时压倒了那无力的恐惧。
他需要一场战斗!
不是象刚才那样隔着铁栏无能狂怒,而是真真正正、爪牙见血的搏杀!
他需要用战斗来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是处,需要用敌人的鲜血来洗刷此刻的屈辱和彷徨!哪怕最终结局依旧是失败,他也要象个真正的狼族战士那样倒下,而不是像条丧家之犬般摇尾乞怜!
“好!!”
格雷克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个嘶哑而决绝的音节。
他猛地站直身体,尽管双脚依旧被铁链束缚,但那佝偻着试图减少存在感的姿态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临爆发边缘的、野兽般的紧绷。
冰蓝色的眼睛重新燃起火焰,死死锁定林修。
“我跟你打!”他低吼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变形,“就在这里!现在!如果我赢了,放我们离开!你不得阻拦!”
林修坐在椅子上,微微偏了偏头,脸上那副温文尔雅的、仿佛学者般的平静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了然。
他轻轻颔首,语气依旧平淡:“可以。”
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如同最老练的猎手,在猎物踏入陷阱的最后一刻,轻轻扣上了锁扣:“那么,如果你输了呢?”
格雷克呼吸一室。
输?
这个可能性,在他被怒火和冲动支配的大脑里,似乎被刻意忽略了。
他死死盯着林修,看着对方那深不见底的灰眸,看着对方嘴角那抹仿佛洞悉一切的、
令人极度不适的弧度。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地牢里污浊的空气和所有的尤豫都吸入肺中,然后用力吐出,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如果我输了——我格雷克·基尼尔,这条命就是你的!任你驱使!为你效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却异常清淅地补充了最重要的条件:“但是——你必须保证我妹妹的安全!让她——让她好好活着!不能伤害她!不能把她交给任何人!”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也是他愿意押上一切进行这场豪赌的唯一理由。
林修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缓缓从木椅上站起身。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压力,让格雷克下意识地绷紧了全身肌肉。
林修的目光越过格雷克,再次投向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娇小身影,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我答应你。,留在弗罗斯特领,瑟拉·基尼尔将会受到我的庇护。她会有一个安全的住所,充足的食物,不必再担惊受怕,东躲西藏。”
他的承诺简单而直接,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比任何誓言都更加有力。
格雷克看着林修,看着他眼中那并非伪装的平静与笃定,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动了一丝丝。
但林修接下来的话,却如同冰水般,再次浇醒了他。
“而且,格雷克,我希望你明白。”林修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坦诚,“我之所以愿意用蛮血部族古老的决斗礼,来给予你这次机会,是出于对一位试图保护妹妹的兄长的——尊重。”
他微微前倾,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剖开所有虚伪的掩饰,直视格雷克灵魂深处:“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没有其他选择。”
“我完全有能力,现在就把你们兄妹杀死在这里,强行剥离她体内的圣印本源。”
格雷克的瞳孔骤然收缩,刚刚松懈一丝的肌肉瞬间再次绷紧如铁,利爪不受控制地从指尖弹出,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
“你——!”
“但是,”林修打断了他即将爆发的怒意,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克制?“我不会这么做。”
格雷克的低吼卡在喉咙里,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非必要状态下,我不会选择如此粗暴而——没有美感的方式。”林修淡淡地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力量固然诱人,但有些底线,需要恪守。弗罗斯特,以及弗罗斯特领,还遵循着最基本的交易原则与——道义。”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格雷克和瑟拉,那眼神深邃如同北境的夜空,让人无法看透。
“所以,你们兄妹未来的命运,是成为弗罗斯特领的盟友与战士,还是化作两具冰冷的、被榨取完价值的尸体,选择权,其实一直在你们自己手中。”
他顿了顿,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清淅的、仿佛宣言般的意味:“至少,我林修·冯·弗罗斯特,以及弗罗斯特领,都欢迎你们的添加,即便你们是异族。”
异族——
这个词让格雷克的心头微微一颤。
在部落里,他们因为瑟拉的特殊而被视为异类,被驱逐。
在人类世界,他们更是天生的“异族”,是被猎杀、被奴役的对象。
欢迎?
这个词对他而言,太过陌生,也太过——讽刺。
然而,林修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更加意外。
“在你们之前,领地已经接纳了一位来自北方的客人。”林修的语气变得稍微随意了些,仿佛在介绍一位邻居,“一头名叫谢里夫的熊人,它现在住在城外,自己搭建了小屋,靠着帮忙搬运建材、清理废墟,换取食物和必须品,虽然交流不多,但领地的士兵和流民,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偶尔还会有孩子好奇地远远张望。”
熊人?谢里夫?
格雷克愣住了。
他听说过熊人族,那是北方另一支强大的兽裔,与狼人族关系算不上友好,但也并非死敌。
这里——竟然已经有一头熊人定了?而且似乎——融入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