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脚步声在雷蒙堡外城破碎的街道上回荡。
他身后的士兵们同样疲惫，却依旧保持着警剔的队形，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两侧废墟中可能藏匿的残敌。
他们穿过一条曾经是集市的主街，如今只剩下焦黑的木桩、倾倒的货摊和冻结在血泊中的杂物。
风雪小了些，但寒意依旧刺骨。
前方，西门方向传来的喧嚣声逐渐清淅。
那不是战斗的嘶吼，更象是大规模人马调动、器械拖拽的沉闷声响，其间夹杂看粗鲁的喝令和伤兵压抑的呻吟。
拐过一个街角，视野壑然开朗。
西城门局域一片狼借。
原本高大的城门已然洞开，破碎的门板扭曲地挂在门轴上，焦黑的灼痕和巨大的冲击凹坑诉说着不久前那决定性的炮击。
城门内外，黑压压地聚集着大量弗罗斯特士兵。
罗兰那铁塔般的身影如同定海神针，嘉立在城门内侧一片相对空旷的雪地上。
他正挥舞着粗壮的手臂，对着几名围拢过来的老兵班长咆哮着下达指令，声音如同破锣一般：
“—对！就堆在那儿！给老子把路口堵死！留两个了望哨上城墙！眼晴都给老子放亮点！内城那帮狼崽子要是敢露头，立刻敲锣！”
他猛地转过头，独眼瞬间锁定了正带人走来的芬恩。
那凶悍的目光在芬恩和他身后那些虽然疲惫却眼神凶悍的士兵身上扫过，尤其是在芬恩皮甲上那几处明显是近距离搏杀留下的痕迹上停留了一瞬。
罗兰脸上的暴躁神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下来，甚至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算不上好看、却带着赞许意味的僵硬笑容。
“小子！干得不赖！”罗兰的声音依旧洪亮，他大步迎了上来，沾满血污和冰碴的巨手重重拍在芬恩的肩膀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听说你不但把侧翼那帮偷袭的杂碎料理干净了，还带人从南门一路杀过来，顺手柄北门也给捅穿了？”
芬恩被拍得身子晃了晃，脸上却没有任何不适，反而挺直了腰板，沉声应道：“幸不辱命，罗兰骑士，男爵大人命令我们前来汇合。”
“好！好样的！”罗兰的独眼中闪铄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比你刚来黑石山那会儿强多了！那时候你小子吓得差点尿裤子！”
他毫无顾忌地揭着短，语气里却带着老兵对待迅速成长起来的新锐那种特有的粗犷亲昵。
芬恩脸上微微一热，没有反驳，只是抿了抿嘴唇。
黑石山溃败时的狼狐和恐惧，是他永远无法抹去的记忆，也是鞭策他不断变强的动力“罗兰大人您过奖了。”他低声回应。
“过个屁的奖！”罗兰大手一挥，独眼又瞪了起来，“老子向来有一说一！你小子现在能独当一面，是咱们弗罗斯特领的福气！比某些—”
他话说到一半，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转向另一侧，嗓门再次拔高：
“乔治！你个混球还没死呢？！”
他听到罗兰的吼声，包扎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那副惯有的、略显浮夸的笑容显得有些勉强。
“托您的福，罗兰，命硬，暂时还死不了。”乔治扯了扯嘴角，试图恢复往日那副油滑的腔调，但眼神深处的疲惫和后怕却难以完全掩盖。
乔治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混杂着血腥和焦糊味的空气刺得他喉咙发痒。
他转过头，正视着克劳德，脸上那点勉强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带着涩然的认真。
“克劳德，”乔治的声音有些沙哑，“之前-在北面，是我指挥不当，连累了兄弟们。”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低了些：“如果我当时更谨慎点，听你的建议，或许就不会折损那么多弟兄，也不会让整个战局出现那么大的变故·对不住。”
这番道歉与他平日形象格格不入，引得附近几名正在休息的士兵都悄悄竖起了耳朵。
他没有说原谅，也没有抱怨，只是陈述了一个北境老兵最朴素的认知。
乔治看着克劳德那双平静甚至有些麻木的眼晴，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克劳德的话并非客套，而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能拥有的豁达。
他伸出没有受伤的手，重重拍了拍克劳德的肩膀。
“等打完这仗，回了维恩堡，我请你喝酒！最好的麦酒！”乔治试图用这种方式缓和气氛，语气也轻松了些。
克劳德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两人之间那点因指挥分歧而产生的无形隔阁，在这简短的对话和并肩作战的血火中，似乎消弹了大半。
他脸上那道狞的刀疤在昏暗光线下更显凶悍，双手抱在胸前，沉默地看着这边众人的交谈，没有任何上前搭话的意思。
他带来的那二十名手下分散在周围休息，与弗罗斯特领的士兵泾渭分明，却又共同占据看这片局域，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杂乱却数量不少的脚步声从通往南门的街道方向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查理骑士正率领着大约两百名预备队士兵快步赶来。
这些士兵大多年纪较轻，或者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紧张，盔甲武器也相对陈旧，但队形还算严整。
查理骑士本人依旧穿着那身擦得亮、却在胸甲处多了一道新鲜划痕的旧铠甲，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只是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和风霜。
“罗兰！乔治！芬恩！”查理远远地便打起招呼，声音带着老骑士特有的沉稳，“情况如何？男爵大人呢？”
“查理！你来得正好！”罗兰迎了上去，独眼中闪过一丝放松，“外城的狼崽子基本清理干净了，就剩些零散躲起来的耗子！男爵大人应该还在南门那边整顿。”
他的目光扫过查理身后那些略显青涩的士兵，点了点头：“带来了多少人？”
“能拉出来的都在这儿了。”查理喘了口气，拍了拍胸甲上的灰尘，“两百三十人，都是新兵和负责后勤的小伙子，打硬仗差点意思，但守住外城，清剿残敌，看管俘虏应该没问题。”
他走到众人中间，目光逐一扫过罗兰、乔治、芬恩、克劳德以及稍远处的斯维尔，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看到你们都还活着，太好了，男爵大人将外城防务交给我，你们就可以放心集结所有力量，去啃内城那块最硬的骨头了！”
罗兰重重哼了一声，独眼望向内城那高大阴影的方向，战意再次升腾：“就等你这句话了！老子的大斧早就饥渴难耐了！”
乔治也凑了过来，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略显浮夸的笑容，只是眼神深处依旧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查理老哥，外城就交给你们了！等我们砸烂内城，请你喝庆功酒！”
芬恩和克劳德也向查理点头致意。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而富有穿透力的号角声，从南门方向悠悠传来。
那是林修男爵的亲卫号角！
所有人的精神瞬间一振！
“男爵大人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原本或坐或卧休息、啃食干粮、包扎伤口、检查装备的士兵们纷纷站起身，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号角声传来的方向。
就连一直沉默的斯维尔，也微微挺直了身体，目光投了过去。
林修的身影，在几名士兵的簇拥下，出现在了汇合点。
他的披风随风鼓动，眉宇间那无法掩饰的疲惫和苍白脸色，依旧透露着之前强行破门和连续激战带来的巨大消耗。
不过，与之前力竭虚脱的状态相比，此刻他的眼神重新恢复了沉静与锐利，步伐也稳健了许多。
在他身旁，跟看两位身穿纯白镶金边神袍、气息平和的中年牧师，以及莉莉安修女。
柔和而纯净的圣光馀晖正从林修身上缓缓消散，显然他刚刚接受了教会牧师的紧急治疔。
“男爵大人！”众人见到林修，纷纷起身行礼。
林修微微颌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骑士和士兵。
“诸位辛苦了。”林修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自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莉莉安修女上前一步，碧蓝色的眼眸中带着关切与不容置疑的严肃，对林修道：“男爵大人，您的身体透支严重，圣光术只能暂时缓解您的疲惫，修复部分暗伤，接下来的战斗，请务必量力而行，绝不可再象之前那样过度催动圣印之力，否则：：：
林修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搪塞了过去。“我知道了，多谢修女提醒。”
他的自光却已然投向了内城那高大阴影的方向，显然并未完全将告诫放在心上。
莉莉安修女看着他平静却坚定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她知道，对于这位年轻的男爵而言，有些责任，比个人的安危更重要。
林修走到众人中间。
看到他出现，尤其是状态似乎恢复了不少，士兵们自发地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充满敬意的欢呼声。
这欢呼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信赖与拥戴。
是他，带领他们一路从维恩堡的绝境中杀出，是他，亲手轰开了雷蒙堡的南门！
他依旧穿着那身沾染了血污和尘土的深色衣甲，外面罩着的白色斗篷早已破损不堪被他随意搭在肩头。
脸色有些苍白，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甚至走路的步伐也比平时稍显沉重。
然而，当他那双深邃冷静的眼晴扫过汇聚在此的众人时，一股无形的、令人心安的力量仿佛随之扩散开来。
他手中握着的“凛冬”已然归鞘，但剑柄和剑鞘上凝结的淡淡冰霜，以及他周身那若有若无、尚未完全散去的凛冽寒意，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南门那石破天惊的破门之战。
“男爵大人！”
“大人！”
罗兰、乔治、芬恩、克劳德、斯维尔等人纷纷上前，右手抚胸行礼。
周围的土兵们也自发地挺直胸膛，用充满敬畏与狂热的目光注视着他们的领主。
林修微微颌首，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掠过，将在场每一个人的状态尽收眼底一一罗兰那压抑不住的战意，乔治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躲闪，芬恩的沉稳与锐利，克劳德的木纳与坚韧，斯维尔的沉默与隐忍，以及查理那老而弥坚的担当。
他的目光最后在乔治脸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便自然地移开。
乔治在那目光扫过的瞬间，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与林修对视，心中如同打鼓般七上八下。
北门的失利、队伍的惨重伤亡，象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林修走到众人中间，停下脚步。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缓缓环视了一圈这片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战场，看了看周围那些虽然疲惫却眼神坚定的士兵。
“诸位，”林修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淅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力量，“外城之战，我们已经拿下。”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战，有功，也有过。”
这话让乔治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斗了一下，头垂得更低。
芬恩猛地挺直胸膛，脸上因激动而微微泛红，大声道：“为弗罗斯特而战！”
罗兰咧开大嘴，独眼中满是得意，重重捶胸：“分内之事！大人！”
斯维尔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再次重重捶胸行礼，动作标准而有力。
克劳德那张木纳的脸上闪过一丝波动，微微躬身。
林修的目光最后转向那个一直低着头的骑士。
乔治浑身一僵，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他强迫自己抬起头，迎向林修的目光，脸上充满了懊悔和准备接受任何惩罚的决绝。
“北门牵制任务，初期受挫，指挥确有失误，致使部队蒙受损失。”林修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
乔治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然而，林修的话锋随即一转：“然，于绝境之中，能果断决择，亲自断后，率残部奋勇突围，并与友军里应外合，最终拿下北门，将功补过。”
乔治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林修。
林修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他内心的挣扎与转变：“战场形势，瞬息万变，重要的是，最终我们站在了这里，有功者，战后必有封赏；有过者，亦有机会将功折罪，弗罗斯特领，需要的是能从失败中站起来的战士，而非永不犯错的圣人。”
这番话，如同赦令，瞬间驱散了乔治心中积压的阴霾和恐惧。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感激涌上心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象是被堵住，最终只是重重地、无比郑重地行了一个骑士礼，声音硬咽：“乔治—必不负男爵大人！
必不负弗罗斯特！”
林修点了点头，不再看他。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声音陡然变得冷峻而清淅，如同出鞘的利剑：
“外城已定，然战事未休，狼人主力龟缩内城，其首加夫冈，凶顽狡诈，实力不容小。”
他抬起手，指向内城那在暮色与风雪中更显阴森的巨大轮廓。
“内城城墙更高更厚，守军皆为狼人精锐，强攻，必是硬仗，必有死伤。”
他的话语冰冷而现实，没有丝毫掩饰。
“但是，此战关乎弗罗斯特领存续，关乎北境防线稳固，更关乎葬身于此的数千同胞血仇！我们没有退路，唯有死战，踏平内城，诛杀首恶，方能告慰英灵，夺回故土！”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和感染力，让每一个听到的士兵都感到血液在升温。
“查理骑士。”
“在！”查理上前一步。
“外城防务、伤员救治、俘虏看管、肃清残敌，皆由你全权负责，确保我军后路无忧！”
“是！大人！查理在此立誓，外城绝无闪失！”查理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声音铿锵。
林修的目光转向罗兰、乔治、芬恩、克劳德、斯维尔，以及他们身后那些眼神灼热的主力士兵。
“其馀所有人，原地休整，检查装备，补充食水，等我信号，随时准备一一”
他顿了顿，声音如同寒冰撞击，清淅地吐出最后的命令：
“总攻内城！”
命令既下，凝重的气氛中骤然注入了一股躁动的活力。
士兵们沉默而迅速地行动起来，检查刀剑的锋刃，整理皮甲的束带，从随身行囊里取出冻硬的肉干和黑麦面包，就着雪团默默啃食。
低沉的交谈声在人群中弥漫，不再是之前的志志或闲聊，而是关于内城防御的猜测，关于狼人首领加夫冈的传闻，语气中混杂着紧张、决然，以及对最终胜利的渴望。
罗兰已经开始催促着他手下的老兵们动作再快些，独眼不时瞟向林修，似乎想从男爵大人那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接下来的具体部署。
他知道，强攻内城绝非易事，男爵大人定然另有安排。
芬恩走到自己的小队中间，年轻的土兵们立刻围拢过来。
他没有多言，只是逐一检查他们的装备，拍了拍几个年轻士兵的肩膀，用沉稳的目光给予他们无声的鼓励克劳德已经将那面盾牌修理完毕，正用一块磨石细细打磨着斧刃，发出规律而渗人的沙沙声。
他的脸依旧如同石刻，但眼神偶尔与身旁走过的士兵交汇时，会微不可查地点一下头斯维尔收起了酒壶，他那二十名手下无声地聚集到他身边，他低声快速地吩咐了几句，那些神情彪悍的汉子们纷纷点头，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林修站在原地，风雪拂动他破损的斗篷和暗色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