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恍惚的眼神,在克劳德焦急的呼喊和周围骤然紧绷的杀气中,猛地聚焦。
冰冷的雪沫拍打在脸上,带来刺痛的清醒。
他看见了一风雪惟幕之后,那些若隐若现的、灰黑色的狼影,那一双双在昏暗中闪铄着幽绿或冰蓝光芒的、充满残忍与饥饿的眼睛。
它们无声地移动,如同收紧的绞索,从三个方向围拢过来。
利爪刮擦冻土的“沙沙”声,混杂在风吼里,敲打着每一个士兵濒临崩溃的神经。
完了。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
就象很多年前,德莫堡陷落的那个夜晚一德莫堡。
一个上不得台面,却又被父亲以某种复杂方式庇护着的存在。
罗伯特爵士,那位身材像熊一样魁悟、脸上总是带着风霜刻痕的老骑士,曾辅佐过林修的爷爷,那位以铁腕和开拓精神着称的初代弗罗斯特男爵。
可以说,罗伯特是看着弗罗斯特家族两代人成长起来的老臣,是北境防在线一块坚硬的基石。
而对乔治而言,罗伯特更象是一个模糊而威严的影子,一个提供庇护所和金币,却吝于给予认可和关注的“父亲”。
他的母亲?早就象北境短暂的夏日一样,消失在他模糊的童年记忆里,只留下一张看不清面容的画象和一点关于温暖的虚幻感觉。
他在德莫堡的阴影和缝隙里长大。
没有正统的骑士训练,没有繁重的领地事务。
有的只是父亲偶尔投来的、带着审视与无奈的目光,以及两位嫡出兄长一一那两位年轻、英武、注定要继承德莫堡和父亲荣光的骑士一一若有若无的轻篾与排斥。
于是,他将精力投向了别处。
德莫堡虽是小城堡,却也少不了商队往来,少不了渴望在刀头舔血的佣兵和查找机会的投机者。
他很快发现了自己的“天赋”。
他有一张讨喜的脸,一张能把死人说话的巧嘴,更有一套察言观色、在复杂人际关系中游刃有馀的本事。
他懂得如何用恰到好处的恭维换取利益,如何用模糊的承诺稳住局面,如何在危险的边缘巧妙试探而不引火烧身。
当然,还有赌。
般子的碰撞声,纸牌的摩擦声,金币在桌面上滚动发出的诱人脆响那是一个远比枯燥的骑士训练和冰冷的城墙更有吸引力的世界。
在那里,运气和胆识一一或者说,是赌徒的疯狂一一似乎能决定一切。
他沉迷其中,流连于城堡内外大大小小的赌局。
他出手阔绰,输赢动辄数十金币,眉头都不皱一下。
德莫堡的税收,父亲私下给的钱,甚至是他靠“信息”和“关系”弄来的外快,最终大多都流入了那些看不见底的钱袋。
他享受着那种一掷千金的快感,享受着周围那些或羡慕、或嫉妒、或贪婪的目光。
那让他感觉自己活着,感觉自己重要,哪怕这种重要是创建在流沙之上。
他就这样,在德莫堡这座北境边睡的堡垒里,浑浑噩噩、却又自得其乐地挥霍了十馀年光阴。
直到蛇人族的战鼓,如同丧钟般敲响那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残酷到极点的攻城战。
铺天盖地的、带看粘滑鳞片的怪物,如同黑色的潮水,冲击看德莫堡不算高大的城墙。
烽火燃起,喊杀震天。
乔治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战争的恐怖那不是赌桌旁的虚张声势,不是酒馆里的吹嘘眩耀,而是真真切切的死亡和毁灭。
他躲在相对安全的内堡,听着外面传来的、兄长们声嘶力竭的指挥声、士兵们临死前的惨叫、以及蛇人那令人作呕的嘶鸣。
他害怕,他颤斗,他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然后,消息传来。
城墙被突破。
罗伯特爵土,他的父亲,挥舞着巨剑,战死在内堡门口,至死没有后退一步。
他的两位嫡出兄长,一个被毒牙贯穿了喉咙,一个被乱刀分尸。
德莫堡,完了。
混乱中,他被人流裹挟着,象一条丧家之犬,跟着残存的军民,踏上了南逃之路。
他回头望去,德莫堡在冲天的火光和浓烟中缓缓塌,如同他那个短暂而虚幻的、纸醉金迷的梦。
他再次变得一无所有。
南逃的队伍最终抵达了相对安全的雷蒙堡。
这里由弗罗斯特家族掌控,气氛肃杀而紧张。
失去了父亲和兄长的庇护,失去了德莫堡的根基,乔治如同无根的浮萍。
他身上的钱很快在颠沛流离中耗尽,而赌瘾,却象骨之蛆,紧紧缠绕着他。
他混迹在雷蒙堡底层土兵和流民聚集的航脏赌场里,用身上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做赌注,试图翻盘,试图找回一点昔日的感觉。
然而,运气似乎离开了他。
他输掉了母亲留下的最后一枚银戒指,输掉了那件还算体面的外套,最后,欠下了一屁股他根本无力偿还的债务。
债主是几个心狠手辣、专门放贷给逃难贵族和士兵的恶棍。
在一个散发着霉味和尿臊气的阴暗小巷里,他被那几个彪形大汉堵住。
拳头和靴子如同雨点般落在他身上,他蜷缩在地上,象一只虾米,护住头脸,发出痛苦的闷哼和求饶。
他能感觉到肋骨断裂的刺痛,温热的血液从鼻腔和嘴角流出。
意识开始模糊。
他想,也许就这样死了,也不错。至少不用再面对这该死的、一无所有的现实。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被活活打死的时候,一个沉稳的、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在巷口响起:
“住手。”
殴打停止了。
乔治艰难地睁开肿胀的眼睛,通过血污和泪水的模糊视线,他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骑士常服,身形不算特别高大,却站得笔直如松。他的面容带着北境风霜刻下的痕迹,眼神深邃而平静,仿佛能看透人心。
乔治认得他。小时候在德莫堡,这位男爵来访时,他曾远远见过几次。
那时,他觉得这位男爵和父亲一样,都是些古板、无趣的大人物。
雷纳德男爵没有看那几个恶棍,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蜷缩在地的乔治身上。
“他欠你们多少?”雷纳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那几个恶棍显然认出了男爵,脸上露出了敬畏和徨恐的神色,结结巴巴地报出了一个数字。
雷纳德男爵甚至没有还价,直接从腰间解下一个不起眼的钱袋,扔了过去。
“滚。”
一个字,冰冷,不容置疑。
恶棍们如蒙大赦,捡起钱袋,点头哈腰地迅速消失在巷子深处。
雷纳德男爵走到乔治面前,蹲下身,没有嫌弃他身上的血污和尘土,伸出手,将他扶了起来。
“还能走吗?”男爵问,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乔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象是被堵住,只能发出的声音。
“跟我回府。”雷纳德男爵没有多问,只是简单地命令道。
在男爵府的书房里,雷纳德告诉了他缘由。
原来,在德莫堡陷落前,罗伯特爵士,他的父亲,曾给雷纳德写过一封信。
信里没有提及德莫堡的防务,没有提及两位嫡子的安排,只郑重地嘱托了一件事一如果他战死,希望雷纳德能看在过往的情分上,照看一下他那个“不成器”的私生子,养治。信里说,养治是他仅剩的儿子了。
“罗伯特是我尊敬的长辈和战友。”雷纳德男爵看着窗外雷蒙堡的景色,声音低沉,“哪怕你再不堪,我也会遵照他的遗言。”
乔治呆呆地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他从未想过,那个对他总是板着脸、似乎从未正眼看过他的父亲,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竟然还会记挂着他这个“不成器”的私生子。
一种混合着愧疚、酸涩和一丝微弱暖意的情绪,在他心中翻涌。
雷纳德男爵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他:“德莫堡没了,罗伯特死了,你的兄长们也死了,过去的,都过去了,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我给你一笔钱,足够你离开北境,去南方找个地方重新开始,是死是活,看你自己的造化,第二,留下来,在弗罗斯特领,从最底层的土兵做起一一我给你机会,但不会给你特殊照顾,能混成什么样,同样看你自己。”
乔治几乎没有尤豫。
离开北境?他能去哪里?继续混迹赌场,直到某天横死街头吗?
他选择了留下。
起初的日子并不好过。
他被塞进新兵营,和那些粗鲁的农夫、流民一起,接受严苛的训练。
他吃不饱,穿不暖,动辄挨骂受罚。
他那套油嘴滑舌、察言观色的本事,在冰冷的军规和教官的鞭子面前,毫无用处。
他无数次想过放弃,想过逃跑。
但每当这时,他总会想起父亲那封最后的信,想起雷纳德男爵那双平静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他咬牙坚持了下来。
渐渐地,人们发现,这个看起来油滑怯懦的私生子,在某些方面有着惊人的“运气”。
那并非赌桌上虚无缥缈的运气,而是一种在战场上、在关键时刻,近乎本能的、对危险和机会的直觉。
一次小规模的巡逻任务,他们遭遇了小股兽人掠夺者。
带队的老兵尤豫着是战是退时,乔治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了“从左侧那片乱石岗绕过去,打它们侧翼!”结果证明,那片乱石岗恰好屏蔽了他们的行踪,他们成功突袭,以极小的代价全歼了那股兽人。
又一次,运送补给的队伍在野外扎营,乔治坚持要挪动营地位置,远离一处看似安全的背风洼地。
当夜,一场罕见的山洪爆发,原来的营地被彻底淹没。
类似的事情发生了好几次。
起初,人们认为是巧合。
但次数多了,连最刻板的老兵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乔治,在需要做出关键决择时,那种赌徒般的“直觉”准得吓人。
雷纳德男爵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没有给予乔治特殊的提拔,而是开始让他参与一些更重要的军事会议,甚至将一些小型的、需要灵活处置的任务交给他。
乔治没有姑负这份逐渐增长的信任。
他或许不懂高深的战略,但他懂得如何利用手头有限的资源,如何调动士兵的士气,如何在复杂的局面中找到那条看似最冒险、却往往能通往胜利的路径。
他依旧油滑,懂得如何与各色人等打交道,如何为自己和手下争取利益,但在执行任务时,却展现出了一种与平时截然不同的果决和敢于下注的狠劲。
就象在赌桌上,他一旦认准了方向,就会押上全部身家。
几次漂亮的胜仗打下来,乔治在军中积累了不小的声望。
虽然依旧有人看不惯他平日的做派,但对他战场上的“运气”和能力,却不得不服。
最终,在一次成功击退大规模兽人骚扰、并缴获了大量物资的战斗后,雷纳德男爵在雷蒙堡的广场上,当看所有土兵的面,亲自为他举行了骑士册封仪式。
“以弗罗斯特之名,授予你骑士称号,望你谨守骑士之道,守护北境,不负你父辈兄辈之血。”雷纳德男爵将长剑搭在他肩头,声音庄重。
乔治单膝跪地,低着头,心中百感交集。
他从一个被追债的私生子、赌徒,成为了弗罗斯特领的乔治骑士。
他拥有了曾经渴望的尊重和地位,虽然这地位创建在户山血海之上,创建在一次次生死一线的赌博之中。
“乔治大人!”
风雪依旧,狼影逼近。
士兵们紧握着武器,盾牌组成脆弱的防线,长矛颤斗着指向外围。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和绝望。
不能再等了!
等待,就是坐以待毙!就是全军复没!
他必须做出决择!就象过去无数次在战场上那样!
赌徒的本能在血液里尖叫。
“克劳德!”乔治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尖锐,“我们被包围了!等下去死路一条!必须突围!”
克劳德看看他,那张未讷的脸上充满了焦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怎么突围?往哪个方向?大人!”
乔治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两条被风雪笼罩、通往未知的岔路。
左边?右边?
情报缺失,地形不明,敌人数量未知—所有的理性分析在此刻都失去了意义。
就象当年在德莫堡的赌桌上,当骰盅扣下的那一刻,所有的算计都化为乌有,剩下的,只有对命运的猜测,和押下赌注的勇气。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仿佛要将肺叶都冻结。
然后,在克劳德和附近几名土兵惊的注视下,他再次伸手入怀,摸索着。
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有之前的茫然和焦躁,反而带看一种近乎仪式感的沉稳。
他掏出了一枚铜币。
和之前那枚一样,是莱特帝国常见的、边缘有些磨损的铜币。在昏沉的天光下,黯淡无光。
“乔治大人!您————”
克劳德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乔治没有看他,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掌心的铜币,仿佛那是决定生死的圣物。
“正面,往左。”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淅地穿透风雪的咆哮,传入周围每一个竖起耳朵的士兵耳中,“背面,往右。”
他的语气平静,没有之前的滑稽,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冰冷。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拇指用力一弹!
“赠—”
铜币带着一丝微弱的金属颤音,脱离指尖,翻滚着向上飞起,在漫天狂舞的雪花中,划出一道短暂而决绝的弧线。
所有人的心,似乎都随着那枚小小的铜币提到了嗓子眼。
克劳德屏住了呼吸。
周围的士兵,哪怕在警剔着逼近的狼影,眼角的馀光也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枚决定他们命运的硬币。
时间仿佛被拉长。
铜币升至最高点,短暂地停滞,然后开始下落。
乔治的目光如同鹰集,紧紧锁定。
就在铜币即将落入他早已摊开的掌心时一“啪!”
他猛地将铜币扣在了左手的手背上!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尤豫。
风雪依旧在咆哮,狼群逼近的“沙沙”声更加清淅。
但这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乔治扣着铜币的手背上。
乔治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移开了复盖在上面的右手。
掌根处,那枚黯淡的铜市静静地躺在那里。
朝上的那一面,清淅地映入了他的眼帘,也映入了紧紧盯着他的克劳德和附近几名士兵的眼帘一是正面。
乔治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随即,一种混杂着释然、决绝和赌徒押下重注后的疯狂光芒,在他眼中骤然亮起!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所有的迷茫、恐惧、尤豫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狞的、破釜沉舟的凶狠!
他不再看那枚铜币,仿佛命运已经做出裁决。
他的目光扫过克劳德,扫过周围那些面带惊疑和期待的士兵,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嘶吼着下达了命令:
“往左!突围!”
他抬手指向左边那条被风雪笼罩的小路,手臂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斗。
“克劳德!你带所有骑兵在前,给我象锥子一样凿开一条口子!不要回头!不要恋战!”
“步兵紧随骑兵之后!保持队形!用你们吃奶的力气跑!”
他的语速极快,命令清淅而冷酷:
“我留下来,带二十人做后军,挡住追兵!”
克劳德猛地瞪大了眼晴,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大人!您———”
“执行命令!”乔治粗暴地打断了他,眼神凶狠得象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没时间废话了!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快!”
克劳德看着乔治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道不知是冻伤还是之前磕碰留下的血痕,看着他紧握着剑柄、指节发白的手。
这一刻,这个平日里油滑浮夸的骑土,身上散发出一种与以往截然不同的、令人心悸的气势。
那是一种赌徒押上性命、不惜一切也要赢下这局的气势!
克劳德不再尤豫。
他重重捶胸,嘶声应道:“是!大人!”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的骑兵和周围的士兵,发出了咆哮:“骑兵集合!跟我冲!步兵跟上!后军随乔治大人断后!快!动起来!”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恐惧。
土兵们如同被鞭子抽打般,迅速行动起来,骑兵们翻身上马,拔出马刀,控制着躁动的战马,开始向左侧小路的入口集结。
步兵们则拼命收缩队形,跟在骑兵后方。
乔治看也不看正在调动的人群,他一把扯掉身上那件沾满雪沫、略显碍事的斗篷,露出底下擦得亮却沾满污渍的皮甲。
他“锵唧”一声拔出了腰间的骑士长剑,剑锋在风雪中反射着冰冷的寒光。
他扫了一眼身边那些被点名留下、脸上带着恐惧却也有一丝决然的二十名士兵一一大多是些经验相对丰富的老兵。
“怕吗?”乔治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嘲弄,不知是在问他们,还是在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
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紧握武器的手。
乔治咧开嘴,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扭曲的表情,混合着雪水和血渍的脸庞显得有几分挣狞。
“怕就对了!”他低吼道,目光投向那些在风雪中越来越清淅的狼影,眼中疯狂的光芒更盛,“但别忘了,老子是乔治·冯·德莫!老子赌钱没赢过,但打仗——还没输过!”
“想活命的,就跟紧我!守住这里!给前面的兄弟—杀出一条血路!”
他举起长剑,剑尖直指前方蠢蠢欲动的狼群,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我是一个没救了的赌徒】
【可我愿意一一以性命为筹码,去赌这支军队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