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狮鹫骑士营地,林修没有返回城堡,而是调转马头,径直朝着城堡外那片属于吉姆·斯莱特的荒地行去。
老尼尔沉默地跟在身后,如同一个无声的影子。
越靠近那片局域,空气中的寒意似乎被一种更为潮湿、带着泥土腥气的氛围所取代。
吉姆开垦出的那片菜依旧存在,只是里面的菜苗长势怪异,颜色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暗绿色,叶片肥厚得有些过分,在苍白的天光下显得的。
那间孤零零的木屋门紧闭着,烟肉里没有一丝烟火气。
林修在木屋前不远处勒住马,翻身下来。
他没有立刻上前敲门,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感知着周围的异常。
一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混乱与污秽的能量场,如同无形的薄雾,笼罩着这片局域。
这与两个月前他初次来这里时感受到的、吉姆体内那股躁动不安但被强行压抑的力量截然不同。
现在的能量场,更加内敛,更加稳定,仿佛那股狂暴的恶魔之力已经被初步驯服,或者说,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吉姆。”林修的声音不高,却清淅地穿透了木屋单薄的门板。
屋内沉寂了片刻,然后传来一阵的动静,象是有人从地上慌忙爬起。
接着,木门被拉开一道缝隙,吉姆那张略显苍白、但比之前丰润了些许的脸探了出来看到是林修,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连忙将门完全拉开,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下意识地想弯腰行礼,却又僵在那里。
“老、老爷——您怎么来了?”吉姆的声音依旧带着点沙哑,但不再象以前那样虚弱无力。
林修的目光扫过他,吉姆的气色确实好了很多,不再是皮包骨头的模样,脸颊有了点肉,眼神虽然依旧带着惯有的怯懦和闪铄,但深处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静?
只是他的嘴唇和指甲边缘,隐约能看到一丝不易察觉的、象是干涸泥土的暗色痕迹。
“进去说话。”林修迈步走进木屋。
屋内的陈设比上次来时更加整洁,甚至多了一张粗糙的木架,上面摆放着几个瓦罐。
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几乎一尘不染。
但那股若有若无的、混合看土腥和某种更深层腐败气息的味道,依旧萦绕不散。
两人在桌旁坐下。
吉姆显得有些坐立不安,双手放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着。
“这两个月,感觉怎么样?力量控制得如何了?”林修开门见山地问道。
吉姆的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混杂着恐惧、无奈和一丝——认命般的适应。
“还——还行吧,老爷。”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按您说的,试着去去感受它,跟它——说话。”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神秘和不安:“它—-就是您说的那个‘黑泥恶魔”好象好象能听懂我的话。我—我跟它谈了个条件。”
“条件?”林修目光微凝。
“恩———”吉姆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象是在耳语,“它老是喊饿,吵得我睡不着觉后来我发现,它好象—挺喜欢吃泥巴的,干净的、有味的泥巴—”
他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启齿的窘迫,下意识地警了一眼屋角那几个瓦罐。
林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些瓦罐里似乎装着不同颜色的土壤。
“然后呢?”
“然后—我就试着跟它说,”吉姆咽了口唾沫,“我说,你别老在我脑子里吵吵,只要你安静点,别随便跑出来吓人,我就我就想办法给你找好吃的泥巴,喂饱你。”
他的话语粗俗而直接,带着底层小人物特有的、解决问题的方式。
“它—答应了?”林修问。
吉姆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点不可思议:“答应了!真的!只要我按时“喂”而且我好象能·能稍微指挥它一下了。”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意念微动。
只见他掌心处的皮肤下,隐约有暗紫色的纹路一闪而过,随即,一小团粘稠的、不断微微蠕动的黑色泥浆,如同有生命般,从他掌心缓缓渗出,悬浮在离皮肤一寸的空中,散发出微弱的污秽能量波动。
那泥浆散发看恶臭。
吉姆看着那团泥浆,脸上充满了厌恶和恐惧,但眼神深处,也有一丝掌控力量的细微得意。
他迅速散去意念,那团黑泥如同蒸发般消失不见,只在他掌心留下一个极其淡的、迅速消退的暗色印记。
“就—-就是这样。”吉姆喘了口气,仿佛刚才那一下消耗了他不少精力,“我能感觉到,如果—如果我让它吃饱,它甚至能——·能变得更大,影响周围一片地方—”
林修静静地看着他,心中明了。
这就是情报中提到的“恶魔降临”的雏形。
吉姆通过与黑泥恶魔达成这种诡异的“喂养协议”,初步获得了对恶魔之力的引导权,甚至可能在一定条件下,让恶魔的力量更大范围地显现。
这比他预想的进展要快,也—更诡异。
“吉姆,”林修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我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这件事,很危险,甚至可能会死。”
吉姆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眼神中充满了本能的恐惧。
“老老爷您您别吓我我我胆子小————他的声音颤起来,下意识地就想缩起脖子,变回那个遇事就想躲的码头老鼠。
林修没有催促,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将计划的内核部分,用尽可能直白的方式告诉了他:
“收复雷蒙堡的战斗即将开始。我需要一支奇兵,从敌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发起攻击。
我借来了一头狮鹫,可以载人飞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锁定吉姆惊恐的眼睛:
“我希望你,乘坐狮鹫,从雷蒙堡东侧灰岩山脉的最高处起飞,直接飞临雷蒙堡内城的上空。然后,在你认为最合适的时机,跳下去。”
“跳—-跳下去?!”吉姆失声惊呼,脸白如纸,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从——
从天上跳下去?!老爷!这——这怎么可能!我会摔死的!一定会摔成肉酱的!”
“不会。”林修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在你坠落的过程中,激活你与黑泥恶魔的契约,让它‘降临”。根据你的描述和我的判断,黑泥恶魔的特性,很可能让你在落地时,化身为或者说,融入一片具有缓冲和腐蚀能力的泥沼,你体内的恶魔会保住你的命,并且,在敌人最内核的局域,制造出最大范围的混乱和破坏。”
他看着吉姆因极度恐惧而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是我们计划中,最关键、也是最出其不意的一环,你的任务,就是从内部,给狼人致命一击!”
吉姆彻底呆住了,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的、如同被掐住脖子般的声音。
从天而降?跳进敌人老巢?激活恶魔降临?变成泥沼?
这每一个词,都超出了他贫瘠想象力的极限,如同最荒诞恐怖的噩梦!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他,他仿佛已经感受到了高空坠落的失重感,听到了耳边呼啸的风声,看到了下方狼人柠的面孔和等待看他的、坚硬的石板地面·
“不—不老爷我不行我真的不行—”吉姆猛地抱住头,身体蜷缩起来,象一只受惊的刺猬,声音带着哭腔,“我害怕—我怕高我怕死—我就是个没用的废物您找别人吧求求您了他的反应在林修的预料之中。
让一个习惯了在阴沟里求存、胆小惜命的人,去执行如此疯狂且危险的任务,无异于逼他去死。
林修没有生气,也没有强迫。
他沉默了片刻,等到吉姆的颤斗稍微平复一些,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淅:
“吉姆,我向你保证,如果你不愿意,我绝不会强迫你。你可以继续留在这里,过你现在的生活。弗罗斯特领,依然会保障你的基本生存。
这话象是一根救命稻草,让几乎室息的吉姆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芒。
但林修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眼中的光芒再次黯淡下去:
“但是,你也看到了,北境并不太平,战争随时可能波及到这里。你体内的力量,是一把双刃剑。如果不能彻底掌控,或者找到解除副作用的方法,它迟早会反噬你,或者引来更大的麻烦,这一次,虽然危险,但也是一个机会一一一个向领地证明你价值的机会,一个可能找到彻底解决你身上问题线索的机会。”
林修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看穿吉姆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与恐惧。
“我承诺,只要你能完成这次任务,我一定会让你活着回来,弗罗斯特领也会倾尽全力,帮你查找控制甚至解除这恶魔契约的方法,让你能真正象个普通人一样,安稳地活下去,回归群体,不用再独自躲在这片荒地里,与泥巴和恶魔的低语为伴。”
“回归群体—象个普通人一样”吉姆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眼神中充满了茫然和—一丝极其微弱的向往。
他想起这两个月独居的生活,虽然暂时摆脱了饥饿和寒冷,但那种与世隔绝的孤独,那种时刻警剔体内恶魔、连睡觉都不敢沉熟的折磨,那种被所有人视为怪胎、连送饭守卫都不敢靠近的滋味
他真的想一直这样下去吗?
林修注视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继续说道:
“而且,吉姆,不要看轻你自己。在我看来,你绝不是软蛋。”
吉姆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林修。
从来没有人这样评价过他。
在玛瑙城,他是码头区人见人嫌的“碎嘴吉姆”、“胆小鬼吉姆”;在黑市,他是为了几个金币就能出卖消息、遇到危险第一个溜走的“老鼠吉姆”。
软蛋、废物、怂包这些才是贴在他身上的标签。
林修的声音平静,却带看一种奇异的重量:
“一个真正的软蛋,在玛瑙城的地下,面对杰瑞·斯达克那种怪物时,早就精神崩溃或者出卖一切了,但你撑住了,虽然害怕,但还是完成了带路的任务,一个真正的废物,在吞下那种污秽之物后,早就变成只知杀戮的魔物了,但你活下来了,并且还在尝试着去控制那股可怕的力量。”
“恐惧,是生灵的本能。但能在恐惧中做出选择,承担后果,这就是勇气。”林修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吉姆身上,“如果你今天,在明知危险的情况下,依然选择为了领地、为了未来可能的一线生机而站出来,那么在我眼中,你就是弗罗斯特的英雄。”
英雄。
这两个字,如同带着魔力,狠狠撞入了吉姆·斯莱特的心底最深处,撞开了那扇尘封已久、连他自己都几乎遗忘的记忆之门一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玛瑙城航脏破败的码头区,回到了那个充斥着鱼腥、汗臭和劣质酒精气味的歪斜桅杆酒馆。
他不再是那个缩在荒地木屋里的“怪胎”,而是变回了那个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衣服,脸上总是挂着讨好笑容、穿梭在醉的水手和粗鲁的搬运工之间的年轻酒保吉姆。
他的母亲,一个甚至记不清样貌的水手妓女,在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于玛瑙城某条恶臭的下水道里生下了他,然后就象丢弃一件垃圾一样,将他留在了那里。
是他的哭声引来了一个好心老乞弓,用捡来的破布裹着他,用偷来的羊奶一点点把他喂活。
他在码头区的垃圾堆和阴影里长大,像野草一样顽强,也象老鼠一样卑微。
他偷学过码头文书记帐时用的字母,趴在酒馆窗台下偷听吟游诗人讲述那些遥远国度的骑士传说;
他挨过无数打骂,也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溜须拍马的本事。
他爱财,因为贫穷的滋味刻骨铭心;他惜命,因为活着本身就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他软弱,对谁都点头哈腰,把姿态放到最低,因为他没有任何依靠,任何一点冲突都可能让他本就脆弱的生活彻底崩塌。
他蜷缩在玛瑙城这座巨大城市最肮脏的“阴沟”里,挣扎求存。
但每当夜深人静,当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躺在酒馆杂物间那堆散发着霉味的干草上时,他总会忍不住通过墙壁的裂缝,偷偷望向外面那片被城市灯火映照得并不纯净、却依旧广阔无垠的夜空。
他羡慕那些穿着闪亮铠甲、骑着高头大马、受人尊敬的骑士。
他们一尘不染、气宇轩昂,总是无比风光。
他痴迷于吟游诗人口中那些斩杀恶龙、拯救公主、受万人敬仰的英雄故事。
在那些无人知晓的梦里,他不是酒保吉姆,他是英勇的骑士吉姆大人,是受人爱戴的英雄吉姆阁下—·
但天亮了,梦就碎了。
他依旧是那个为了几个铜板就能出卖消息、遇到麻烦第一个躲起来的“老鼠吉姆”。
我们都生活在阴沟里,但总有人在仰望星空。
这句话,是他有一次偷听一位落魄学者醉后语时记下的。他不懂太多深奥的道理但他觉得这句话,说的就是他。
他身在阴沟,浑身泥泞,却无法抑制地,偷偷仰望着那片遥不可及的星空,仰望着那些星空下的英雄。
而现在,弗罗斯特的男爵,这位在他眼中如同星空般遥远的大人物,亲口对他说一“你就是弗罗斯特的英雄。”
这句话,象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内心厚重的自卑和恐惧,点燃了那深藏在“阴沟”最深处、几乎被泥泞掩埋的、名为“渴望”的火种。
也能成为英雄吗?
巨大的荒谬感冲击着他,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滚烫的悸动。
他看着林修那双平静却仿佛蕴含着星辰大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鄙夷,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等的审视和期待。
恐惧依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
但那股从灵魂深处燃起的、微弱却顽强的火苗,却在疯狂地灼烧着他。
这些他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东西,此刻仿佛就悬挂在眼前,只需要他—点头。
点头,可能意味着死亡,从高空坠落,尸骨无存,或者被恶魔彻底吞噬。
但退缩,就意味看继续留在这片荒地里,与泥巴和恶魔为伴,在孤独和恐惧中等待末知的结局,永远活在阴沟里,仰望了一辈子星空,却连伸手的勇气都没有。
时间仿佛凝固了。
木屋内只剩下吉姆粗重得如同风箱般的喘息声,以及他自己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粗糙的木桌上,泅开一小片深色。
他死死地着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内心挣扎的万分之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吉姆猛地抬起头。
他脸上的恐惧依旧存在,身体依旧在微微颤斗,但那双总是闪铄不定、充满怯懦的眼晴里,此刻却燃烧起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仿佛要将灵魂都吼出来一般,声音嘶哑、颤斗,却异常清淅地对着林修说道:
“老老爷!我—我干!斯莱特这条烂命就—就交给您了!
我—我去跳!我去把那群狼崽子的老窝——搅个天翻地复!”
他说完这番话,整个人如同虚脱般,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惨白,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那是一种混杂着恐惧、绝望,却又带着一丝殉道者般狂热的光芒。
林修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挣扎在命运泥沼最底层的小人物,此刻进发出的、超越自身极限的勇气。
他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喜悦或激动,只有一种郑重的认可。
“很好。记住你的选择,吉姆。”林修站起身,“具体的细节,我会让威廉再来与你沟通,他会教你一些基本的空中平衡和落地卸力的技巧一一虽然可能用处不大,但多一分准备,多一分生机。这几天,调整好状态,“喂饱”你那位‘伙伴”。”
“是是!老爷!”吉姆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却因为腿软而没能成功。
林修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门口。
在他推开门,即将踏出木屋的瞬间,吉姆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近乎哭泣的颤斗:
“老——老爷!您—您一定要说话算话我我想我想象个正常人一样活下·我—我也想—当一次英雄—
林修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恩。”
然后,他迈步而出,离开了这片被混乱能量场笼罩的荒地。
他抬起自己那只曾经化为黑泥的手臂,看着上面尚未完全消退的龟裂痕迹,喃喃自语,象是在对体内的恶魔说,又象是在对自己说:
【就算是阴沟里的老鼠】
【也想看看天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