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驶离洛瑟堡。
北风毫无遮挡地刮过旷野，卷起细碎的雪沫和尘土，拍打得车厢木板嗡嗡作响。
气温明显比玛瑙城低了许多，呵出的白气瞬间便消散在干冷的空气里。
林修靠回厢壁，并未完全放松。
洛瑟堡只是中途补给点，真正的重心和压力都在维恩堡。
他需要尽快回去，集成资源，消化此次玛瑙城之行的收获，并应对即将到来的战事。
林修的目光落在对面闭目养神的老尼尔身上。这位老管家总能在他需要的时候立刻出现。
赏金猎人的过去，木制义肢，精准狠辣的身手，以及对危险异乎寻常的直觉……
林修发现自己对这位从小照顾他起居的老人，了解得其实并不多。
父亲当年“捡”到他，恐怕也绝非偶然。
车轮压过一段冻硬的车辙，猛地颠簸了一下。
放在车厢角落的一个皮质行囊滑落，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响。克劳的行李，刚才匆忙上车时放在这里的。
行囊口并未系紧，颠簸中，一两件物品滑了出来——
一本用粗糙皮纸订成、边角磨损严重的小册子；
一个扁平的、似乎装着某种细腻粉末的小锡盒；
还有一小捆用油布仔细包裹、看不出型状的东西。
林修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本册子——
正是无面信众的传教册。
老尼尔的眼睛倏地睁开，目光在那几件物品上扫过，尤其是那本小册子和那捆油布包，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闭上，仿佛只是被颠簸惊扰。
但林修捕捉到了那瞬间的细微变化。
林修伸出手，将滑落的物品捡起，准备塞回行囊。
指尖触碰到那本小册子时，一种难以形容的、冰冷晦涩的波动极其微弱地传来，与他那晚试图焚烧无名册子时感受到的阻碍力量质感相似，却微弱了无数倍。
他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面色如常地将东西全部塞回行囊，并将袋口仔细系好，推到更稳当的角落。
这个小插曲无声无息。
车队继续前行。
中午时分，在一片背风的丘陵后暂停休整。
士兵们沉默地啃着硬邦邦的黑麦面包和肉干，就着皮囊里的冷水咽下。
没人抱怨，这是北境行军的常态。
罗兰拿着食物，凑到威廉旁边，一屁股坐下，压低声音嘟囔：“嘿，你说……男爵大人带回来那个红头发的娘们，什么来路？看那脸上的疤，就有股狠劲，还有，关在车里的那个小子……我隔着老远都觉得有点毛毛的。”
威廉慢条斯理地嚼着肉干，灰眸扫了一眼远处独自坐在一块岩石上、同样沉默进食的莫拉·克劳，以及那辆被严密看守的马车，摇了摇头，表示不知，或者不想讨论。
罗兰得不到回应，有些无趣，狠狠咬了一口面包，独眼却依旧忍不住往那边瞟，充满了探究和戒备。
“还有那对狼崽子……妈的，一想到是兽人，心里就膈应……大人到底怎么想的……还有那个小熊人，不过那个小熊人倒也还挺守规矩的。”
她吃东西的速度很快，动作却并不粗鲁，但效率很高。
她站起身，走到马车旁，从自己的行囊里——正是林修之前碰过的那个——取出那个小锡盒，打开，用手指蘸了点里面无味的白色粉末，极其自然地涂抹在脸上和手部裸露的皮肤上，尤其是那些疤痕周围。
动作熟练，仿佛每日例行公事。
这是一种土方，用某种特殊矿石研磨而成，能一定程度上防止冻伤和掩盖气味。
做完这一切，她收起锡盒，靠坐在车轮旁，拉低兜帽，似乎开始假寐。但林修注意到，她靠坐的位置，恰好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并且远离了人群，一旦有变，可以迅速利用马车作为掩体或撤离点。这是典型的佣兵或杀手习惯。
休整时间很短。
车队再次启程。
越往北走，景象越发荒凉。
枯萎的荒草在风中瑟瑟发抖，远处黑石山的轮廓如同巨兽的脊背，沉默地横亘在天际。
偶尔能看到被遗弃的村庄，但在流民们的齐心协力下，也在渐渐焕发生气。。
气氛无声地变得更加凝重。
士兵们下意识地握紧了武器，巡逻斥候派出的距离更远。这里是弗罗斯特领的前沿，兽人和小股匪徒活动的局域。
林修通过车窗，仔细观察着地形。
他在记忆，在评估，在脑中推演着未来可能发生的战斗。
哪里适合设伏，哪里必须坚守，哪里可以作为撤退路线。
他的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敲击着膝头，节奏稳定，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按照情报，两个月后，雷蒙堡附近将有一场持续数日的暴风雪。
那是机会，也是风险。恶劣天气能掩盖行军动向，但也同样会带来非战斗减员和补给困难。
必须提前做好准备，物资、防寒装备、向导……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收复雷蒙堡，不仅仅是为了夺回一座要塞，更是为了打通通往更北方资源的信道，震慑蠢蠢欲动的兽人部落，彻底扭转北境被动防御的战略态势。
但这第一步，必须踏得稳，踏得狠。
黄昏时分，维恩堡那熟悉而残破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在线。
城墙上的火光在渐暗的天色中格外醒目，如同黑暗荒野中倔强的灯塔。
了望塔显然早已发现了车队，城头上有人影晃动。
当车队抵达城下时，吊桥缓缓放下，城门洞开。
查理骑士带着一队士兵守在门口。
老骑士花白的胡须上沾着霜沫，铠甲陈旧却擦得干净，眼神锐利如昔。
看到林修安然归来，他明显松了口气，上前一步，右手捶胸：“大人！欢迎归来！”
“领地一切正常，巡逻队每日派出，未有大规模兽人异动。就是天气越来越冷，城墙修补进度受了些影响，燃料消耗也大。”
“知道了。”林修点头，走下马车，“进城再说，把这些马车直接送入内堡石牢，加派双岗，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违令者，格杀勿论。”。
“是！”查理毫不尤豫地应道，立刻转身指挥士兵接手。
林修迈步走进维恩堡的大门。
空气混合着熟悉的、烽火与钢铁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回来了。
回到这座属于他的、伤痕累累却倔强挺立的战争堡垒。
【艾莲——】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