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里混杂着劫后馀生的茫然、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一种陌生感。
“老爷?我……我好象差点死了。”
吉姆的声音干涩沙哑,却异常清淅,不再是弥留之际的含混。
“看来是这样。”林修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他松开了剑柄,其他人也都默不作声地、纷纷放下了武器。
仿佛刚刚的动作就没有存在过一样。
吉姆挣扎着想下床,动作却有些笨拙,仿佛还不完全适应这具重新焕发生机的身体。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胸口——
那里心跳确实有力。
可是,这具身体带给他的又有着另一种异样感:
“我……我感觉……很奇怪……”吉姆喃喃自语,脸上血色渐复,眼神却愈发徨恐,“身上不痛了,也不冷了,但是……空落落的,象是……象是胃里烧着一团火,又象是……少了点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林修,眼中充满了无助的哀求:“老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明明……我明明记得我快要死了,冷得象是掉进了冰窟窿,黑得什么都看不见……然后……然后好象……吃了什么……又烫又冰……象是……烧红的炭块卡在喉咙里……”
他的话语凌乱,身体微微颤斗起来,那段濒死的恐怖记忆和苏醒后的诡异感受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再次压垮。
林修沉默地看着他,片刻后,才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淅而冰冷,砸在吉姆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你的感觉没错,你确实快死了,内脏受到冲击,损坏严重,血液和骨骼也被地下那股污秽气息侵蚀,就算是教会的高阶教士出手,也救不回你那条命。”
吉姆的脸色瞬间又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
“但我答应过,只要你带路,就付你报酬,保你一条命。”林修继续道,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常规的办法救不了你,所以,我用了一种非常规的办法。”
那个曾经装有“东西”的皮袋。
吉姆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爆发出极致的恐惧,仿佛那个名字本身就带着诅咒。
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象是要躲避无形的鞭挞。
“他……他……”吉姆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个可怕的、他根本不敢想象的念头浮上心头,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
但那恶心之中,却又诡异地掺杂着一丝细微的、令他自身都感到恐惧的……渴望。
“他怎么了?!”
吉姆几乎是尖叫着问出这句话,双手死死抓住脏污的毯子,指节发白。
“是【混沌】圣印的力量。”林修纠正道,语气依旧平淡,象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一种极其危险、足以扭曲生命、侵蚀心智的原始力量。达克就是依靠它掌控黑老鼠帮,最终也因为失控,死于其中,你吃下的,是蕴含那股力量本源的一小块碎片,你现在,是‘超凡者’了。”
棚屋内死寂无声。
吉姆张大了嘴巴,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整个人如同被冰水浇透,剧烈地颤斗起来,牙齿磕碰发出咯咯的声响。
“超凡者?混……混沌……我……我吃了那怪物的……”
无边的恐惧如同巨浪般将他淹没。
“我不会隐瞒你,我让你吃下了他的一块肉。”
他猛地低头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他感觉自己浑身都脏了,从里到外都被那种邪恶污秽的东西填满,变成了和那些魔物一样的怪物。
“为什么……老爷……为什么……”他涕泪横流,绝望地看着林修,“您还不如让我死了干净!我……我现在成了什么?我是不是……是不是也会变成那种……那种见人就咬的疯狗?是不是也会浑身流脓长疮?我……我还算个人吗?!”
他的精神处于崩溃的边缘。
就在这时,林修上前一步,逼近床前。
他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高大,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吉姆完全笼罩。
他没有安慰,没有解释,只是用那双深邃冷静的眼睛盯着吉姆,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看看你的手。”
吉姆下意识地抬起颤斗的双手。
“看看你的身体。”
吉姆低头看向自己枯瘦但完整的躯干。
“你变形了吗?你失去理智了吗?你有攻击我的欲望吗?”林修连续发问,语速不快,却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吉姆的心上。
吉姆愣住了。
他仔细感受着……
除了那诡异的空虚感和隐约的饥饿,除了对自身变化的恐惧,他的思维……似乎还是他自己的。
他没有想扑上去撕咬的冲动,没有身体扭曲的痛苦……
“我……我好象……还没有……”他茫然地回答。
“那就是了。”铁,“你扛过来了,杰瑞·斯达克承受不住那力量,坠入了‘混沌’的深渊,变成了只知毁灭的怪物,他的手下被轻易侵蚀,成了行尸走肉。斯莱特,你活下来了,而且……看起来,你似乎能控制它。”
“控制……它?”吉姆喃喃重复,象是听到了天方夜谭。那种恐怖的力量,是他能控制的?
“这只是一种可能。”林修没有把话说满,但他的语气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一种基于你特殊体质……或者只是运气产生的可能,你现在还活着,思维清淅,这就是证明,至于那力量到底是什么,以后会怎样,需要时间来观察,但至少现在,你还活着,而且是以‘人’的形式活着。”
他的话象是一根救命稻草,让几乎溺毙在恐惧中的吉姆猛地抓住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活着……还是人……
巨大的情绪起伏让他虚脱般瘫软下去,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眼泪依旧不停地流,却不再是纯粹的绝望。
但很快,更深层的恐惧攫住了他。
知识、文化、做人……
他这辈子有什么?除了在码头厮混练就的眼色、一张还算灵光的碎嘴和为了几个银币什么都敢打听的胆子,他一无所有。
他胆小、油滑、怯懦,遇到危险第一个想的就是躲和跑。
这样一个人,突然获得了这种……这种可怕的力量,他真的能控制住吗?
会不会某天醒来,就真的变成了自己最恐惧的怪物?
“可是……老爷……”吉姆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自我厌弃和迷茫,“我……我算什么啊?我就是个码头区长大的孤儿,没念过几天书,字都认不全,最大的本事就是偷奸耍滑、打听点鸡毛蒜皮的小道消息……我胆子小,怕死,遇到事儿就想溜……我……我怎么可能……掌控得了这种……这种力量?我配吗?我会不会……迟早有一天……”
他会彻底失控,变成灾难的源头?这句话他不敢说出口。
林修安静地听着他的自我剖析,没有打断。
直到吉姆说得语无伦次,再次被恐惧淹没,林修才缓缓开口: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是结果说了算。你现在还站在这里,还能思考,还能害怕,这就是结果。”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吉姆身上,“至于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修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丝毫轻篾,反而带着一种就事论事的平静:“胆小,油滑,怯懦,为了钱可以冒险……这些都不假。但在歪斜桅杆,你收钱办事,没有出卖我,在入口处,你虽然害怕,还是完成了带路的任务,最后时刻,你也没有彻底放弃。”
“这些,也是你。”林修看着他,“活着,很多时候不需要多么高尚的理由,也不需要多么强大的力量——‘活下去’本身就是一种能力,而你,很擅长这个。”
吉姆怔怔地听着。
从未有人这样评价过他。
在别人眼里,他就是只阴沟里的老鼠,是下贱的、为钱卖命的舌头。
可这位男爵大人……他却从自己这些不堪的特质里,看到了……活下去的能力?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翻涌。
是酸涩,是茫然,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被理解的震颤。
“但是……”吉姆依旧无法摆脱对未来的恐惧,“这种力量……要是被别人知道……”
“他们不会允许它存在。”林修打断他,声音陡然变得冰冷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残酷,“无论是教会,狮鹫骑士团,还是玛瑙城任何一方势力,甚至帝都的王庭,一旦知道杰瑞·斯达克的力量以另一种形式留存于世,尤其是保存在你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个体身上。”
他的目光如同冰锥,刺穿吉姆所有的侥幸:
“他们的第一反应,也是唯一的反应,就是‘净化’——彻底清除所有潜在的威胁,绝不会冒任何风险,你会被架上火刑柱,或者更糟,被拖进裁判所的地牢,被切成碎片研究,直到最后一点价值被榨干,没有人会听你解释,没有人会在意你是否能控制。你的存在本身,对他们而言,就是不可饶恕的异端和巨大的威胁。”
吉姆如坠冰窖,浑身冰冷。
他毫不怀疑林修的话。
这么些年来在底层的摸爬滚打,他太了解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会怎么处理他这种“意外”了。
他似乎已经看到了燃烧的火焰和冰冷的刑具。
“玛瑙城已经没有你的容身之地了。”林修的声音低沉,却如同最终判决,“事实上,从你吃下那块肉开始,整个莱特帝国,明面上,都已经没有你的活路了。”
绝望再次攫住了吉姆。刚获得的生机,转眼就成了更恐怖的死局?
“那……那我……”他颤斗着,几乎说不出话。
“你可以选——跟着我,回弗罗斯特领。”林修的声音不容置疑,给出了唯一的选择,“只有在那里,在北境,在我的领地内,你才有可能活下去,我会给你提供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施展你的想法、展现你的价值,可以有地方住,结交朋友,甚至是组建一个家庭。”
他看着吉姆的眼睛,话锋一转,语气放缓了些许,却带着更深的意味:
“这对你而言,也是一场豪赌,吉姆。我救了你,给了你一条或许能走下去的路。而你,需要付出你的忠诚,绝对的忠诚。你需要为我工作,用你这条捡回来的命,用你可能会掌握的力量,用你在码头区练就的所有本事,以后继续为我,为弗罗斯特领效力。这是你活下去的代价。”
棚屋内再次陷入寂静。
“当然——”林修坐在了木凳上,凳腿喀吱作响,“你也可以选择东躲西藏,被教会发现后送上火刑架。”
吉姆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巨大的恐惧和唯一的生路在他脑中疯狂交战。
离开玛瑙城,去那个遥远、荒凉、传闻中苦寒彻骨、兽人肆虐的北境?
将自己完全交给这位心思难测、手段狠辣的年轻男爵?
可是,留下必死无疑,而且会死得极其凄惨。
跟着走,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男爵大人虽然可怕,但他似乎……言出必践?
而且,他好象……真的需要自己?
不是因为自己有多厉害,而是因为自己这诡异的状况,对他“有用”?
“为我工作”,这句话反而奇异地让吉姆安心了一些。
交易,这是他最熟悉的方式。
付出代价,换取生存,天经地义。
过了许久,吉姆颤斗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他挣扎著,极其艰难地从那张破床上爬下来。
他的双腿还有些发软,不得不伸手扶住冰冷的土墙才站稳。
然后,他松开手,努力挺直了那总是习惯性佝偻着的脊背——虽然依旧显得瘦弱不堪。
他抬起头,脸上泪水和污迹混杂,眼神却不再是纯粹的恐惧和茫然,而是多了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面向林修,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单膝跪了下去。
这个礼仪动作是吉姆观察那些贵族老爷们学来的。
对于习惯了点头哈腰、溜须拍马的他来说,显得十分生疏,甚至有些滑稽,但他做得极其认真。
他用那双不再冰冷、却带着陌生力量感的手,颤斗着捧起林修垂在身侧的一只手,将额头轻轻抵在那冰凉的、沾着些许北境风尘的指尖上。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颤斗,每一个字都象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过去的那个自己彻底抛弃:
“我没什么大本事……胆小,怕死,嘴碎,贪财……但我知道好歹,懂规矩!老爷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摸狗,我绝不撵鸡!我会用我这双眼睛,这对耳朵,还有这条……这条您给的命,替您看好北境,打听所有您想知道的消息!但凡有一点异心,就叫我这身骨头烂穿肚肠,叫那混沌之力反噬,把我烧得灰都不剩!”
他的誓言粗鄙而直接,充满了码头式的比喻和赌咒,却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和认真。
林修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棚屋内,只有吉姆粗重的呼吸声。
老尼尔无声地退后一步,重新融入阴影。
林修缓缓抽回手。
“记住你的话。”
他转过身,不再看跪在地上的吉姆。
“收拾一下,天亮前出发,我在外面等你。”
说完,他迈步走出了棚屋。
老尼尔最后离开,细心地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他看着自己那双似乎与往常无异的手,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恐惧、茫然,以及一丝微弱却顽固的、名为“希望”的火苗。
……
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弗罗斯特领的临时营地悄然行动起来。
马车被再次检查,辎重捆扎结实。
罗兰低声呵斥着,让士兵们保持安静,动作加快。
威廉如同幽灵般巡视着营地四周,确保没有窥探的眼睛。
关押狼裔的帐篷被加固,里面异常安静。
那门覆盖着厚帆布的地精炮被小心地装上一辆特别加固的板车。
林修站在营地边缘,看着玛瑙城模糊的轮廓。
这座城市的光鲜与阴影,欲望与挣扎,都被即将到来的黎明吞噬,与他暂时无关了。
老尼尔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少爷,都准备好了,吉姆·斯莱特也带来了,安排在最后一辆物资马车里,有人看着。”
林修点了点头。
林修,最后看了一眼玛瑙城,转身,走向为首的马车。
“出发。”
命令低沉而清淅。
车队如同沉默的巨兽,缓缓开动,碾过沾满晨露的荒草,向着北方,向着那片更加寒冷、更加广阔的土地,驶去。
天边,第一缕苍白的光,勉强撕破了沉沉的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