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道向下倾斜,湿滑的石壁反射着身后追兵的零星火把光芒,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污浊的墙壁上。
老尼尔冲在最前,那条木制义肢叩击地面的声音在狭窄空间里被放大,速度快得惊人,完全不象一个身有残疾的老人。
罗兰紧随其后,】斧刃与地面刮擦,迸溅出一溜火星。
威廉断后,脚步轻捷,他的呼吸控制得极好,眼睛在黑暗中不断扫视后方,警剔可能的冷箭或追兵。
“就在前面!”老尼尔的声音嘶哑短促,没有任何多馀的字眼。
拐过最后一个弯,眼前壑然开朗,也如同骤然撞入了地狱的最底层。
巨泄洪厅内,景象比他们想象的更为骇人。
尸骸遍地,污血几乎将地面染成一片泥泞的酱色。
残存的黑老鼠帮众和那些扭曲的魔物尸体、狮鹫骑士的尸体交织在一起,难以分辨。
而更多的、形态更加丑陋、散发着浓烈恶臭的沉淀池魔物,正如同潮水般从大厅深处一个巨大的坑洞中不断涌出,疯狂扑击着场中残存的人们。
狮鹫骑士们的阵线已经崩溃,三五成群地各自为战,盔甲上沾满了粘稠的污物和血迹,苦苦支撑。
几名白衣教士东倒西歪,有的瘫软在地,有的勉强依靠着石柱,脸上充满了惊恐和无力。
他们手中的圣徽黯淡无光,嘴唇无声地开合,却似乎无法引动丝毫圣力。
温斯特半跪在地,用长剑支撑着身体,他蓝金铠甲上布满凹痕和腐蚀痕迹,嘴角淌着血,正努力试图重新组织起防线。
他注意到了冲进来的几人,眼中满是疑惑——
外面都是由狮鹫骑士团和宪兵把守,这些人又是哪来的?
而且——
似乎还有一名【战士】!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头占据了大半个厅堂的恐怖存在——
由无数尸骸、污物、破碎金属强行糅合而成的庞大肉山,无数双怨毒的眼睛在它体表杂乱地转动,数十条扭曲不定的肢体疯狂舞动,每一次砸落或横扫,都带来地动山摇般的震动和新的伤亡。
它散发出的精神污染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所有人的意志。
而在那恶魔正前方,一道银色的身影正进行着依旧凌厉的抵抗。
林修。
他的“凛冬”剑光依旧迅捷,每一次劈砍都精准地落在恶魔挥来的肢体关节或试图靠近的眼眸上,冰霜之力延缓着它们的动作。
但他显然已是强弩之末,步伐不再如最初那般稳定,呼吸急促,每一次格挡硬撼后,持剑的手臂都会微微颤斗。
她脸上的面罩不知何时已经脱落,露出那张布满疤痕、的脸。
她的一只手臂不自然地垂下,鲜血顺指尖滴落,另一只手却依旧死死握着一把匕首,对着试图靠近的零星魔物。
“大人!”罗兰发出一声怒吼,独眼瞬间变得血红,【战士】圣印的暗红纹路再次浮现在他粗壮的脖颈和手臂上,肌肉贲张。
他甚至没有片刻迟疑,,咆哮着、以最为狂野的姿态,直接撞开几头挡路的低阶魔物,朝着那头庞大的恶魔发起了冲锋!
“掩护!”威廉的声音短促冰冷,身影如同鬼魅般掠出,并非冲向恶魔主体,而是扑向那些试图从侧翼干扰罗兰的魔物。
匕首精准而狠辣地划过它们的眼窝或关节肌腱。
老尼尔没有添加冲锋,他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滑到战场边缘,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那几名试图祈祷却毫无反应的教士身上,花眉头紧紧锁起。
罗兰的冲锋瞬间吸引了恶魔的注意。
数条由碎骨和污泥构成的巨大肢体如同巨型拍杆般,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朝着这头敢于主动挑衅的“小虫子”狠狠砸落!
“来啊!畜生!”罗兰发出狂野的战吼,不闪不避,双手紧握战斧,由下至上,一记毫无花哨的全力上撩!
轰!!!
战斧的锋刃与那条最粗壮的肢体狠狠撞在一起!
暗紫色的污血和碎裂的骨渣如同爆炸般四溅开来!
罗兰脚下的石板瞬间龟裂,双腿陷下去直至小腿,但他硬是凭借着【蛮力】的爆发,死死顶住了这恐怖的一击!战斧的刃口深深嵌入那扭曲的肢体之中!
恶魔发出一声吃痛的嘶鸣,被劈中的肢体剧烈抽搐,试图收回。
“给老子——断!”罗兰独眼圆睁,额头青筋暴起,全身力量再次爆发,战斧猛地向一侧发力!
咔嚓!
断裂声响起!
那根比成年男子腰还粗的扭曲肢体,竟被他硬生生从中劈断!
断肢砸落在地,如同濒死的巨蟒般疯狂扭动,溅起大片污秽。
罗兰也被反震之力推得跟跄后退好几步,才用战斧拄地稳住身形,剧烈喘息着,虎口已然崩裂流血。
但这悍勇无比的一击,极大地鼓舞了残存骑士们的士气。
“杀!”温斯特趁机站起身,嘶声大吼,长剑再次燃起斗气的光芒,虽然远不如圣光纯净,却带着骑士不屈的意志。
残存的狮鹫骑士们发出呐喊,重新向他靠拢,结成一个更小的、却更加坚定的防御圈,奋力抵挡着周围魔物的扑击。
林修的压力骤然一轻。
他看了一眼挡在前方的罗兰,又瞥见在侧翼高效清除威胁的威廉,以及远处正在试图救治伤兵、重整旗鼓的温斯特。
没有任何交流,一种战场上的默契已然形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翻涌的气血,剑尖再次指向恶魔主体。
必须找到它的内核!
恶魔因断肢而愈发狂怒,更多的眼睛锁定了对它造成巨大伤害的罗兰,数条肢体同时抬起,如同牢笼般封堵了他所有闪避空间,狠狠合拢拍下!
阴影再次笼罩罗兰。
这一次,他刚刚爆发过,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被拍成肉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银色的身影如同闪电般切入!
林修将速度提升到极致,【肉体强化】催发到极限,险之又险地从两条肢体合拢的缝隙中掠过,“凛冬”疾刺而出,并非攻击肢体,而是精准无比地点在恶魔躯干上两只靠得极近、疯狂乱转的眼睛上!
噗!噗!
两只眼球瞬间爆裂!
恶魔发出一声混杂着痛苦与愤怒的尖啸,合拢拍向罗兰的肢体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和混乱。
罗兰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一个狼狈却有效的翻滚,从肢体的缝隙中滚了出来,沉重的战斧甚至带飞了一大块粘稠的腐肉。
他刚站起身,一条稍细却速度极快的、顶端尖锐如矛的肢体如同毒蛇出洞,直刺他的后心!
威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那条肢体侧方,匕首狠狠扎入其连接处,用力一撬!
肢体的轨迹被带偏,擦着罗兰的肋侧划过,带走一片皮甲,留下血痕。
罗兰反手一斧,将那根偷袭的肢体斩断一截。
三人背靠背,形成一个简陋却坚固的三角阵,喘息着,面对着周围无穷无尽的魔物和那头暴怒的、正在重新调整攻击姿态的庞大恶魔。
“妈的……这玩意……真耐打……”罗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独眼死死盯着恶魔。
“它的能量内核在不断移动,很难锁定。”林修的声音带着剧烈的喘息,目光快速扫视着恶魔不断蠕动的躯体,试图找出规律。
威廉沉默地更换了一把匕首,灰眸扫过那些依旧无法施展圣光术的教士,摇了摇头。
温斯特也靠拢过来,脸上沾满血污,声音嘶哑:“圣光……圣光术失效了!有什么东西……在干扰甚至……吞噬我们的祈祷!”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那恶魔体表被罗兰劈开、被林修刺伤的伤口处,肉芽疯狂蠕动,周围更多的尸骸和污物被吸附过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
物理攻击效果有限,圣光净化失效,这样下去,他们会被活活耗死在这里!
恶魔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它不再急于攻击,而是缓缓挪动着庞大的身躯,更多的眼睛戏谑地看向下方这几个渺小的抵抗者,仿佛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那低沉的精神污染嗡鸣变得更加清淅,如同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噬每个人的脑髓。
几名伤势较重的骑士发出了痛苦的呻吟,眼神开始涣散。
就连罗兰也感到一阵阵头晕目眩,不得不猛咬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时刻——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大厅一侧的信道入口。
正是那个之前在拍卖会上,与林修竞拍狼人兄妹的灰袍人。
他依旧穿着那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麻布长袍,脸上戴着拍卖会统一的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他的出现没有引起任何魔物的注意,仿佛他本身就是这片污秽之地的一部分。
他的目光扫过惨烈的战场,掠过苦苦支撑的众人,最后落在那头庞大的恶魔身上。
然后,他缓缓抬起了右手。
扯掉了右臂的袖袍。
露出的并非血肉之躯。
而是一条由纯净、凝实、散发着柔和却无比坚定光芒的圣光所构成的臂膀!
那光芒如此纯粹,如此神圣,与周围污秽邪恶的环境形成了极致而刺眼的对比!
紧接着,那圣光臂膀的光芒向上蔓延,迅速凝聚、塑形——
化为一柄修长的、燃烧着纯白火焰的光铸长刃!
没有吟唱,没有祷告,没有任何多馀的动作。
灰袍人握着那柄光铸长刃,向前迈出一步。
下一步,他的身影已然如同瞬移般,出现在恶魔的一条正砸向一名倒地骑士的肢体旁!
光刃无声无息地划过。
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那条由污物和骸骨构成的巨大肢体,在接触到光刃的瞬间,就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般,悄然消融、汽化,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
恶魔发出一声尖锐的、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带着真正痛楚和惊惧的嘶鸣!
所有胡乱转动的眼睛瞬间全部聚焦在那个突然出现的灰袍人身上!
灰袍人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光刃在他手中如同拥有了生命,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纯净的光弧。
恶魔疯狂地挥舞着肢体砸向他,喷吐出腐蚀性的毒液和污秽的能量冲击。
但所有的一切,在接触到那纯白光芒时,都如同扑火的飞蛾,无声无息地湮灭。
他如同一位无声的舞者,在狂乱的攻击中从容穿梭,光刃每一次闪铄,必然有一截恶魔的肢体消失,或者一只怨毒的眼睛熄灭。
他所使用的力量,并非来自【肉体强化】的狂暴,也非【潜行者】的诡秘,更非【蛮力】的野蛮。
那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却同样强大的体系。
林修瞳孔骤缩,紧紧盯着那灰袍人,盯着他手中那柄纯粹由圣光构成的长刃,盯着他那条光铸的手臂。
【信仰】!
这力量,绝对来源于【信仰】圣印!
而且,绝非普通【教士】所能拥有!其凝练程度、其对圣光的掌控力、其展现出的纯粹净化效果,远超那些瘫软的教士!
他是谁?
为何拥有如此纯粹的圣光之力,却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地下黑市?
为何之前竞拍狼人兄妹,此刻又出手对抗这头显然与【混沌】有关的恶魔?
疑问如同潮水般涌上林修的心头。
而战场上,因为灰袍人的添加,局势瞬间逆转!
恶魔的注意力被完全吸引,攻击变得疯狂却混乱。
机会!
“罗兰!左翼!威廉,右翼骚扰!温斯特我们打正面!”林修迅速下达指令。
温斯特大吼一声,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再次举起长剑。
虽然不知道灰袍人是敌是友,但此刻,他是唯一的希望!
罗兰发出怒吼,再次挥动战斧,扑向恶魔的左翼,疯狂劈砍,吸引火力。
威廉身影闪铄,匕首专攻恶魔试图凝聚能量或修复伤口的节点。
林修和温斯特对视一眼,同时从正面发起了冲锋!
“凛冬”带着凛冽的寒气,温斯特的长剑蓄势待发,一左一右,狠狠撞向恶魔那不断蠕动的、布满眼睛的庞大主体!
灰袍人的光刃再次划过,将两条拦截他们的肢体悄然湮灭。
为他们开辟出了通往内核的短暂路径!
恶魔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充满恐惧和暴怒的咆哮!
所有的眼睛都死死地盯住了冲来的林修和温斯特,巨大的口器猛地张开,里面不再是污物,而是凝聚着一团暗紫色的、散发着毁灭气息的能量!
它要拼命了!
能量球对准了林修和温斯特,即将喷发!
就在这决定生死的瞬间——
灰袍人突然放弃了眼前的敌人,身影一闪,竟然后发先至,出现在了林修和温斯特的正前方!
他背对着那恐怖的、即将喷发的能量球,面对着林修和温斯特。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抬起了那只发着光的手臂,猛地插向了自己脚下的地面!
光铸长刃如同切豆腐般轻易刺入岩石地面。
紧接着,以他刺入点为中心,一个复杂无比、由纯粹圣光勾勒出的巨大法阵瞬间展开、亮起!
法阵的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亘古、庄严、不容置疑的秩序之力!
嗡——!!!
法阵形成的瞬间,那恶魔口中凝聚的混沌能量球象是受到了某种极强的干扰和压制,剧烈地波动起来,竟然无法顺利喷发!
恶魔发出了惊恐至极的尖啸,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试图打断灰袍人的施法。
但为时已晚。
灰袍人维持着单膝跪地、光刃刺地的姿势,抬起头。
隔着面罩,林修似乎看到他那双平静的眼睛看了自己一眼。
那眼神极其复杂,有一丝探究,一丝决然,甚至……一丝难以形容的疲惫。
然后,他低沉地、用一种古老而晦涩的语言,吐出了一个清淅的音节。
那音节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敲打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禁。”
随着这个音节的落下,整个圣光法阵猛地向内收缩!
所有的光芒并非向外爆发,而是疯狂地向着灰袍人光刃刺入的那一点塌陷、压缩!
最终,凝聚成一道细如发丝、却亮得无法形容的纯白光线,瞬间射入恶魔那张开的、凝聚着混沌能量的巨口之中!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恶魔所有的动作猛地僵住。
它体表那无数双怨毒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空洞、灰败。
紧接着,细微的、如同琉璃碎裂般的“咔嚓”声从它体内密集地响起。
一道道纯白色的光芒从它身体的裂缝中透射出来。
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这头庞大无比、几乎不可战胜的侵蚀恶魔,如同被阳光照射的雪人般,从内部开始,无声无息地瓦解、崩塌、化为最细微的、灰白色的尘埃,飘散落下……
连同它口中那团未能喷发的混沌能量,也一同湮灭消失。
仅仅一次呼吸的时间。
那头带来无尽绝望和恐怖的恶魔,已然彻底消失。
只在原地留下一个巨大的、被净化过的、没有任何污秽残留的浅坑。
大厅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人们粗重而难以置信的喘息声。
所有的魔物,在恶魔消失的瞬间,如同失去了力量源头,纷纷哀嚎着倒地,身体迅速干瘪、风化,化为同样的灰烬。
圣光……失效了?
不。
是另一种形式的、更加绝对、更加恐怖的圣光。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缓缓站起身、拔出光刃的灰袍人身上。
他光铸的手臂和长刃缓缓消散,重新化为无形。
他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击只是幻觉。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再次扫过林修,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然后,他转过身,一言不发,向着来时的信道走去,身影迅速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如同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满地狼借、惊魂未定的人们,以及无数盘旋在脑海中的、无法解答的疑问。
林修站在原地,“凛冬”垂在身侧,剑尖滴落着尚未凝固的污血。
他望着灰袍人消失的方向,面具下的脸庞,眉头紧紧锁起。
“大人,你没事吧?”
罗兰众人围了上来。
“我没事。”
林修目光一一扫过这些熟悉的脸庞,看起来都没有什么伤。
温斯特——
温斯特从污水池中爬起,一脸嫌弃地闻着自己身上的味道,止不住地干呕。
娇生惯养的他根本受不了地下污水的味道。
就在这时,一名狮鹫骑士忙不迭地从厅外跑进来,在看到林修等人之后愣怔了几秒,又赶忙朝温斯特跑去。
“大人,外面还有一群敌人,把我们的人都放倒了”
“什么?是什么人?”
“他们说是什么弗罗斯特男爵的”
温斯特骤然抬眸看向林修,后者瞬间挪开了视线,和下属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着。
“林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