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的声音不高，却象一块冰冷的巨石投入喧嚣的池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五千。”
面具过滤了他的音色，在骤然寂静的拍卖场里清淅地回荡。
五千金币。
这个价格远超此前所有叫价，远远超过了那对狼裔本身在大多数人眼中的价值。
一道道目光再次聚焦，从那个神秘的灰袍人身上，猛地转向后方角落的林修。
吉姆吓得差点从石阶上滑下去，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惊呼漏出来。
他缩在林修和莫拉身后，抖得象个筛糠。
她不明白林修为何要为这对兽裔付出如此离谱的代价，但此刻她只能选择相信，并做好最坏的准备。
拍卖师也明显愣住了，举着的木槌僵在半空。
他主持过无数次地下拍卖，见过一掷千金的豪客，但如此跳跃的、近乎翻倍的加价，目标还是一对兽裔奴隶。
全场的目光也跟随着他，一起投向那个最初报出三千五百高价的灰袍竞拍者。
他甚至没有转头看向林修的方向，只是微微偏头，面具遮掩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那双放在膝上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相互轻轻点了一下。
沉默在弥漫。
拍卖师等待了几秒，见灰袍人毫无反应，终于反应过来，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五……五千金币！这位先生出价五千金币！还有没有更高的？五千金币一次！”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沉默的面具，无人应答。
先前竞价的贵族富商们早已偃旗息鼓，这个数字超出了游戏的范围。
“五千金币两次！”
灰袍人依旧沉默。仿佛他之前的竞价从未发生过。
“五千金币三次！”
木槌重重落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成交！恭喜这位先生！这对稀有的荒漠狼裔，属于您了！”
两名守卫上前，给笼子重新盖上黑布，准备将它们抬往结算区。
白狼少年在被黑暗吞噬前，最后的目光死死盯了林修一眼，黑狼少女则是更深地蜷缩起来，呜咽声被黑布隔绝。
林修面具下的脸毫无波澜。
拍卖继续。
接下来的几件拍品都是些魔法材料或是来历不明的古代器物，竞价虽然激烈，但再未出现方才那般惊人的高价。
场内的气氛渐渐恢复到之前的状态，只是偶尔会有目光隐秘地扫过林修所在的角落。
安塞姆主教也微微侧头，目光在林修身上停留了稍长的一瞬，似乎对这个突然冒出的、财力惊人的神秘买家产生了一丝兴趣，但随即又转回头，专注于台上的一件据说能宁神静气的古代圣徽。
终于，拍卖师清了清嗓子，脸上那张金色笑脸面具转向最后一件被红绒布复盖的、体积庞大的拍品。
“尊敬的客人们，接下来，将是本次拍卖会的压轴之物！一件来自失落时代的战争杰作！”他猛地扯下红绒布。
展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门造型奇异的金属造物。
它通体呈暗沉的灰黑色，似乎是一种未知的合金，表面布满了磨损的痕迹和难以理解的细密纹路，但整体结构依旧完整。
它有着粗短厚重的炮管，下方是复杂铰链连接的支架和底座，后面还有一个敞开的、结构精密的装填口和一系列导管与杠杆结构。
它的风格与现今大陆主流的矮人火药武器或精灵魔法弩炮截然不同，充满了某种神秘的美感，却又带着地精科技特有的、近乎偏执的繁琐细节。
“如各位所见！”拍卖师提高了音量，用手拍打着金属炮身，发出沉闷的响声，“一门保存相对完好的古代地精工程炮！根据我们聘请的矮人大师和人类学者共同鉴定，它并非依靠火药驱动，而是利用魔晶石的能量，激发内部铭刻的固化炎爆术式，将特制的金属弹丸以惊人的速度和威力发射出去！”
他张开双臂，语气极具煽动性：“想想吧！诸位！在战场上，拥有这样一件跨越时代的武器！它能轻易撕裂重步兵的盾墙，轰碎骑士的板甲，甚至对坚固的城墙造成威胁！这是力量的像征！是足以改变一场小型战役走向的利器！”
然而，台下的反应却远不如他预期般热烈。
贵族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古代地精的东西？那是什么？听起来就不太美观……”
“魔晶石驱动？现在的魔晶石价格有多离谱他知道吗？”
“看那个装填结构，似乎很复杂，发射一次恐怕要准备很久吧？而且现在哪里需要这玩意儿？”
“体积如此笨重，移动和部署都是大问题，难道放在城堡里当固定炮台？能打得动野猪么？”
“威力或许惊人，但实用性……值得商榷。”
显然，这些来自玛瑙城乃至更远地方的买家，更青睐于个人武力、奢侈品或是能立刻产生利益的奴隶和资源，对于这样一件看似强大却操作繁琐、消耗巨大且来历不明的古代战争机器，兴趣缺缺。
拍卖师脸上笑容不变，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尴尬，他硬着头皮报出起拍价：“起拍价……三千金币！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五百！”
场内一片沉默。
尴尬的气氛蔓延开来。
等了片刻，才有一个尤豫的声音从后排响起，属于一个小家族的贵族，似乎想捡个便宜：“三千五。”
拍卖师刚松了口气。
“四千。”林修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
那名小贵族立刻缩了回去，不再吭声。
拍卖师看向林修，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又是他。
“五千五百。”另一个声音添加竞价。
这次是前排一位身材肥胖、戴着金丝眼镜的商人，他手指上的宝石戒指在灯光下闪铄。
他似乎对这门炮有些研究兴趣，或者单纯想投资一件古董。
“七千。”林修没有任何尤豫，报出了最终的价格。
这个数字让整个拍卖场彻底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
七千金币！
只为买一门笨重、耗钱、可能还打不响的古代地精破烂？！
就连一直漠不关心的安塞姆主教，也再次微微侧过头，深深地看了林修一眼。
拍卖师张了张嘴，似乎想确认自己没听错。
他主持拍卖多年，从未见过有人这样花钱——
刚花了五千金币买下一对狼人兄妹，转头又花重金买下一门不确定的地精古董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喊着宣布：“七千金币！这位先生出价七千金币！”
商人皱了皱眉，扶了扶眼镜，沉吟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放弃了。
再用更多的金币买一个古董，风险太大。
“七千金币！还有没有更高的？”拍卖师环视全场，无人应答。
“七千金币一次！”
“七千金币两次！”
“成交！”
木槌落下，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响亮。
“恭喜您，先生！这件古代地精的智慧结晶，属于您了！”
拍卖会正式结束。
人们开始低声交谈着离场，不少目光依旧停留在林修身上。
两名黑老鼠帮的守卫没有象对待其他拍品那样将地精炮抬走，反而径直朝着林修三人走来。
他们的态度算不上凶狠，但步伐沉稳，眼神锐利，明显带着目的性。
为首的一名守卫，声音低沉：“这位先生，您拍下的两件货物价值巨大，按照规矩，需要您移步内厅，与我们主管当面完成交接。”
林修沉默地看了那名守卫几秒。
他知道，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一万两千金币的巨额交易，加之他们三人明显是生面孔，黑老鼠帮不可能不进行调查。
他缓缓站起身，掸了掸斗篷。
“带路吧。”他的声音通过面具传出，听不出丝毫情绪。
守卫点了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即转身走在前面。
另外两名守卫则一左一后，隐隐将三人夹在中间。
他们穿过喧嚣渐退的主街，没有走向结算区，而是拐进了一条更为偏僻狭窄的岔路。
这里的灯光更加昏暗，空气也更加污浊，信道两侧不再是店铺，而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或厚重的皮帘，后面隐约传来锁链拖拽声、压抑的嘶吼或是痛苦的呻吟。
林修步伐稳定地跟在领路的守卫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沿途的一切。
他在记忆路线，评估守卫的位置和实力，计算着可能的突围角度和时间。
走了大约五六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泄洪厅。
这里比拍卖场更加古老，穹顶更高，墙壁上开凿着巨大的、早已干涸的出水口。
大厅中央点燃着几堆篝火，数十名黑老鼠帮的成员散布四周，他们大多穿着混杂的皮甲和衣物，手持武器，眼神凶狠，看到守卫带着林修三人进来，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过来。
在大厅最里面，一处地势稍高的石台上，摆放着一张巨大的、由粗木和兽皮拼凑而成的座椅。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材并不如何高大魁悟，甚至有些干瘦，穿着一身相对整洁的黑色皮甲，外面罩着一件暗红色的绒面外套，手指上戴着几枚镶崁着黑色宝石的银戒指。
但他的脸，却让所有第一次见到他的人都会感到一股寒意。
那不是凶恶，而是一种彻底的冰冷和麻木——
他的皮肤苍白，眼窝深陷，看人的时候象是两条冰冷的毒蛇，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打量物品般的估量和漠然，嘴角天然向下撇着，形成两道深刻的法令纹。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当他那对瞳孔缓缓转动，扫视过来时，整个喧闹的大厅都瞬间安静了下去。
所有黑老鼠帮的成员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收敛了脸上的表情，流露出敬畏之色。
林修立刻意识到，这个人，就是黑老鼠帮的首领，那个情报中提及的、手段酷辣、掌控着玛瑙城庞大地下黑市的——
带领林修他们进来的守卫快步走到石台下，躬敬地弯腰行礼：“老大，人带来了。”
他的视线在林修和莫拉身上停留的时间稍长，似乎在评估着什么，最后，那毫无温度的目光定格在林修的面具上。
一个干涩、沙哑，象是砂纸摩擦木头的声音，在大厅里缓缓响起，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陌生的客人，出手如此阔绰……拍下了我最珍贵的商品。”
“现在，能否让我看看，买主的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