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口后的甬道向下倾斜。
三人很快走到了尽头，前方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和模糊的光亮。
拐过一个弯，视野骤然开阔。
即使是林修，看到眼前的景象，瞳孔也不由得微微收缩。
这里绝非想象中的肮脏街道。
这个地下空间仿佛没有边际，穹顶由粗大的石柱和拱券支撑，高处悬挂着加固过的魔法灯盏，投下昏暗却足以照明的光线。
脚下是开凿过的岩石地面，虽然依旧潮湿，却相对平整。
一条宽阔的“街道”蜿蜒向前，两侧地开设着各式各样的店铺——
它们大多利用天然的石窟或废弃的排水渠道改建而成，门口挂着简陋的招牌或标记，用厚厚的油布或兽皮充当门帘。
而穿行其间的人流，绝非只有黑老鼠帮的成员或是亡命之徒。
衣着光鲜、大腹便便的商贾，用镶崁宝石的烟斗吞云吐雾，和店主商量着价格；
穿着剪裁合体、料子讲究但样式低调的丝绸或绒面礼服、脸上带着矜持与好奇神色的贵族男女，在护卫的簇拥下漫步，打量着两旁“店铺”里陈列的“商品”——
那些可能是来自遥远国度的香料、造型诡异的古代器物、或是蜷缩在笼中、眼神麻木的奇异生物；
甚至能看到几个、神色紧张却又带着贪婪的人，快速穿行而过，消失在某个挂着厚重帘幕的洞口。
面具。
很多人脸上都戴着面具。
材质从简单的半脸皮革到精致的银丝镂空面具不等，样式各异，遮掩了大部分面容，只留下闪铄不定的眼睛和紧抿的嘴唇。
在这里，身份被刻意模糊，欲望则赤裸裸地流淌。
低声的交谈、压抑的笑声、金币碰撞的清脆声响、以及从某些深处传来的、被厚重帘幕阻隔的模糊音乐与喧嚣，共同构成了这片地下世界的背景音乐。
吉姆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但他依旧显得局促不安，下意识地缩着脖子，试图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他凑近林修，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周围的嘈杂淹没：“老、老爷……这里就是‘黑市’了……拍卖会的场馆还在更里面……得穿过这条主街……”
林修微微颔首，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这里的格局比他预想的更为复杂，排水渠道、天然洞穴、古老的地下室被人为地连接贯通，形成了一个脉络庞大、错综复杂的迷宫。
温斯特的骑士团若想强攻此地，绝非易事。
一旦打草惊蛇，目标很容易通过这些四通八达的暗道逃之夭夭。
他在脑中快速记忆着路径和显著标记。
她同样在观察，评估着潜在的威胁和撤离路线。
她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火铳太远。
三人在吉姆的引导下，导入人流，沿着主街向前走去。
两旁“店铺”里陈列的商品各式各样：散发着微弱魔法波动的破损卷轴、浸泡在玻璃罐中的不明生物器官、锈迹斑斑但造型奇特的兵器、甚至还有被铁链锁着、眼神凶悍的壮硕奴隶……
一些穿着暴露、画着浓妆的男女站在某些洞口，向过往的行人抛着媚眼，发出暧昧的邀请。
走了大约一刻钟，主街前方出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广场。
广场中央是一个干涸的蓄水池改建而成的平台，周围环绕着数圈逐渐升高的石阶，此刻已经坐了不少人，更多的人则站在外围低声交谈。
在入口处，设有一张长桌，后面坐着几名登记人员，旁边站着几名气息精悍的守卫。
他们的装扮与入口处那两名收尾截然不同，穿着统一的深色劲装，佩戴着黑老鼠帮的徽记——
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入拍卖局域的人。
所有进入拍卖区的人，都在那里登记，并领取一个统一制式的、只露出眼睛和嘴巴的黑色布质面罩。
“就、就是那里了。”吉姆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脚步慢了下来，“要、要进去都得登记，领那个玩意儿……”
林修停下脚步，目光掠过登记处。
他的感知能力在此刻必须收敛。
这里龙蛇混杂，谁也无法保证人群中是否隐藏着感知敏锐的超凡者或拥有特殊探查手段的人。
一旦他释放感知探查，很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怀疑。
他只能依靠最基础的视觉和听觉来收集信息。
“过去。”林修的声音平静，率先向登记处走去。
吉姆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跟上。
排队的人不多，很快轮到他们。
登记员头也不抬，声音懒散：“名字，引荐人，或者出示凭证。”
他手边放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和一叠空白的黑色面罩。
林修沉默地将那块霜纹岩放在了桌上。
登记员瞥了一眼石头，又抬眼打量了一下林修和他身后穿着守卫皮甲的莫拉·克劳以及畏畏缩缩的吉姆，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又略带轻篾的神色。
“北边来的？吉姆引荐的？”他拿起笔，在册子上随意划了一下，甚至没有问名字，只是记了个代号和特征，“规矩都懂吧？价高者得，钱货两讫，出了门各安天命，捣乱的下场，自己掂量。”
他扔过来三个黑色的面罩。
林修接过面罩，分给身后两人，各自戴上。
布罩质地粗糙，蒙在脸上并不舒适，但确实有效地遮掩了大部分面容。
三人戴上兜帽，混在人群中，走进了拍卖场地。
林修选择了一处靠近边缘、地势稍高、能俯瞰大半个场子的石阶坐下。
吉姆则紧张地挤在他们身后，几乎不敢抬头。
林修的目光缓缓扫过场内。
戴着同样黑色面罩的人们如同幽灵般聚集在一起，难以分辨彼此的身份。
只能从体态、衣着和偶尔流露出的细微动作习惯来猜测一二。
他的目光忽然停顿在不远处的一个身影上。
那人也戴着黑色面罩，穿着一身质地优良的深棕色神职人员常服，外面罩着一件不起眼的灰色斗篷。
但他手指上那枚镶崁着红宝石的圣徽戒指，以及偶尔抬手时露出的、一丝不苟的袖口和保养得宜的手掌，暴露了他的身份——
安塞姆主教。
他独自一人坐在那里，姿态放松，甚至带着一点饶有兴致的神情打量着周围的“商品”和人群。。
林修的目光没有在他身上过多停留，自然地移开。
安塞姆在这里，意味着教会对地下黑街的存在并非一无所知，甚至可能默许其在一定范围内存在。
是有所须求？还是……另有目的？
但他没有看到情报中提到的、更为重要的目标——奥弗·克拉肯红衣主教。
那位“黑主教”似乎并未亲临这场拍卖会。
就在林修暗自思忖时，场内的灯光微微暗了下来，只有中央的拍卖平台被几盏强光灯照亮。
一个穿着华丽丝绸长袍、体态肥胖、脸上戴着金色笑脸面具的男人步履轻快地走上平台。
他身后跟着几名壮汉，抬着几个盖着黑布的大箱子。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各位尊贵的客人莅临本次拍卖会！”拍卖师的声音通过某种简单的扩音设备传出，带着一种夸张的热情，在地下空间里回荡，“老规矩，废话不多说，咱们直接上‘好货’！保证让各位不虚此行！”
拍卖会开始了。
而与此同时，在地面之上，玛瑙城广场。
他看了一眼手中刚刚由心腹送来的、没有任何署名的便条，上面只有简单的一句话和一幅潦草却清淅的地下信道入口示意图。
他深吸一口夜晚冰冷的空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抬起了手臂。
在他身后，黑暗中，无声地伫立着数十名同样盔甲鲜明的狮鹫骑士，以及更多从裁判所调来的、穿着纯白镶金边神袍的教士。
他们沉默着，等待着命令。
温斯特的手臂重重挥下。
“行动！”
他低声喝道，声音压抑却清淅。
“封锁地图上标注的所有出口！优先逮捕黑老鼠帮成员！注意保护……那些老爷们的安全和隐私！非必要，不得冲突！行动要快，要安静！”
命令被迅速低声传递下去。
黑色的身影分成数股，向着城市各个角落涌去。
而林修，此刻正坐在喧嚣的拍卖场中，面具下的目光冷静地注视着台上第一件被揭开黑布的拍品——
一个精致的、不断蠕动的、里面似乎关着某种活物的符文铁笼。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冰冷的石阶。
拍卖会，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