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缓缓松开了钳制。
她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先活动了一下被拧得生疼的右臂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然后又揉了揉被撞得发麻的脸颊
然后,她才转过身,直面林修。
昏黄的灯光下,她毫无遮掩地站在那里,水珠从她暗红色的短发梢滴落,滑过那些狰狞的疤痕,滑过小麦色的皮肤,滑过紧实起伏的曲线。她的眼神象淬火的黑色燧石,带着野性与审视,毫不避讳地回视着林修的目光,没有丝毫羞赦或闪躲。
林修取到了“凛冬”,接着解下腰间用来束紧外衣的皮质束带——
那是一条坚韧的牛皮带扣,足够结实。
他上前一步,动作没有任何迟疑。
林修用皮带将她的手腕在身后牢牢捆紧,打了个不易挣脱的死结。
“走吧。”林修的声音依旧平稳,他拿起那盏小油灯,另一只手虚扶在莫拉·克劳被缚的手腕上方,示意她向外走。
林修没有理会她的调侃,保持着警剔,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澡堂。
穿过走廊,走上楼梯,回到三楼的房间。
一进门,林修反手锁上门栓。
房间内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旧衣柜。
“坐下。”他命令道。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试图让被反绑的双手稍微舒服一点,然后抬起头,脸上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啧,”她咂了下嘴,目光扫过林修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没想到啊,那位传说中的林修男爵,在北境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英雄人物,对付我这么个女人,手段倒是干脆利落,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
她的语气爽朗,还带带着点自嘲。
林修拉过那把唯一的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油灯放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光线从下往上照亮两人的脸庞,投下摇曳的阴影。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林修开口,无视了她的调侃,直奔主题。
“首先,”林修的目光锐利,“猎人公会,究竟为谁服务?”
林修沉默着,不发一言。
“怎么,男爵大人既然知道了猎人公会,难不成也想发布委托?看在咱们这么‘有缘’的份上,我可以给你打个折扣,说吧,想弄死谁?”
她的话语流畅而油滑,显然早已习惯了这种应对。
林修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灯光下,能更清淅地看到她腹部的位置,有一小块深色的、造型奇特的印记。
那不是伤疤,更象是一种烙印,图案复杂,似乎融合了某种抽象的眼珠和利爪图腾,在昏暗光线下透着一种隐秘的不详。
“那个印记,是什么?”林修指向那里。
“这个?哦,你说这个啊?小时候不小心被烙铁烫的,丑是丑了点,习惯了。”
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修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忽然,他毫无征兆地抬起脚,穿着硬底靴的脚狠狠踹在莫拉·克劳曲起的小腿骨上!
砰!
一声闷响。
林修紧接着身体前倾,右手快如闪电般伸出,一把掐住了莫拉·克劳的脖颈,拇指按压在她的气管一侧,力量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能带来强烈的窒息和压迫感,又不会立刻致命。
“我不喜欢浪费时间,更不喜欢被人当傻子糊弄。”林修的声音低沉而冰冷,脸上甚至还带着一抹微笑,“被烙铁烫的?这种谎话,你自己信吗?告诉我,那到底是什么?或者,它代表什么?”
她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呵……男爵大人……我说的……就是实话,就算是掐死我……你也……什么都不知道……”
林修的手指微微收紧。
僵持了大约十几秒。
林修松开了手。
她缓过气来,第一件事就是朝着林修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刚才被按在墙上时,她的嘴唇内侧被牙齿磕破了。
林修偏头躲开,脸上那丝冰冷的微笑消失了,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他意识到,这个印记背后所代表的东西,对莫拉·克劳而言,可能比她的性命更重要,或者牵连极大,以至于她宁愿死也不会透露半个字。
他也不再纠结于此,换了另一个问题:“是谁通过猎人公会,发布的关于我的委托?”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点幸灾乐祸:“不过,能出得起那个价钱要你命的,想想也不会是什么小角色,你在北境打了胜仗,可真的有人希望你打胜仗么?”
林修沉默地看着她,判断着她话里的真实性——
从她的语气和神态,以及结合他以往对猎人公会的片面信息了解,她说的大概率是真话。
“那么,说说你知道的。”林修将话题引向内核,“黑老鼠帮,玛瑙城的地下黑街,还有那些被拐卖的孩子,你知道多少?那些孩子是什么来历?说完,我就放了你。”
听到“黑老鼠帮”和“被拐卖的孩子”克劳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收敛了一些。
她舔了舔破口的嘴唇,尝到了血的味道,缓缓开口:“黑老鼠帮……就是一窝藏在玛瑙城下水道和贫民窟里的渣滓、人渣!什么都干,偷窃、抢劫、放贷、走私……但最近最猖獗、来钱最快的,就是拐卖人口,尤其是孩子。”
她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杀气。
林修缓缓点头。
“继续说。”
“他们专门盯着贫民窟和码头区的孩子下手,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儿、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被迫出来干活的小学徒、甚至偶尔有外地来的、不小心走丢的孩子……黑老鼠帮把他们抓起来,通过地下黑街的渠道卖出去,买主各种各样,有些是南方群岛来的奴隶贩子,有些是……有特殊癖好的贵族,甚至听说……有些秘密教团也会来购买‘祭品’。”
林修点点头。
看来黑老鼠帮就是下一步调查的重点。
可是既然黑老鼠帮在玛瑙城如此猖獗,为什么温莎公爵、还有温斯特都没有做出任何行动?
“继续。”
“您说的不错,我确实是因为三个孩子。”她继续说道,语气变得低沉而坚定,“一个叫小托比的男孩,八岁,在码头帮人搬零活时不见了;还有一对姐妹,莉娜和米娅,姐姐十岁,妹妹才六岁,她们的母亲病死了,父亲是个烂酒鬼,欠了黑老鼠帮的高利贷,第二天,两个孩子就一起消失了……有人看到是被黑老鼠帮的人强行拖走的。”
“我接了委托。”她言简意赅,“没有说委托人是谁,或许就是那个绝望的酒鬼父亲,或许是好心的邻居凑钱,或许根本就是她自己看不过去,“找到了一些线索,摸到了他们一个临时关押孩子的地窖,但惊动了他们,打了一场,干掉了几个杂碎,但没救出人,他们转移得很快。”
她动了动被绑得发麻的手臂,咧了咧嘴:“然后我就被盯上了,杰瑞·斯达克派了几波人来杀我,都被我解决了,没想到,今晚想好好洗个澡,居然又碰上了你……我还以为是黑老鼠帮的人——不过现在看起来,你们也大差不差。”
房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她抬起头,黑眼睛直视林修:“我知道的就这么多——男爵大人,您问得这么仔细,怎么?您也对黑老鼠帮和那些孩子感兴趣?斯达克不长眼,也惹到您了?”
林修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拿起自己那件挂在床尾的深色外披。
“穿上。”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哟?男爵大人这是突然良心发现了?还是觉得我这副样子实在有碍观瞻?不过你说得对,我就这么待着,万一被人看见,我是无所谓,反正活过一天是一天,但对您这位帝国翘楚、北境英雄的清誉恐怕不太好,哈哈!”
她虽然嘴上调侃着,但还是下意识地用被绑着的手腕蹭了蹭,将外披拢得更紧了一些。
林修重新坐回椅子上,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
后者显然有些疑惑,但还是接过了杯子。
在灯光下,林修的面容平静,眼神深邃。
“好啊!多谢男爵大人,此刻您在我心中,要比黑老鼠帮的渣滓要好上一点点。”
“但我有条件——”
享用
听到对方说出这个词,林修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不过,男爵大人这么年轻,身体健壮,想必精力也格外旺盛——二十金币,今晚随便您怎么玩儿,我就只收二十金币,”
“我对你没兴趣,我要你想办法带我进地下黑街、进拍卖会,”林修摇了摇头,“至于那些被拐卖的孩子,等我的目的达成,我会把他们送回家。”
“好,我答应你。”
因为她其实打从心里,愿意相信面前这位年轻的男爵——
她愿意相信那天的、在街角买了面包给饥饿的孩子们吃的、那位年轻的男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