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上的喧嚣并未完全平息,关于刚才那场较量的议论仍在士兵中低声持续。
林修的目光却已越过人群,落在了一个站在外围的士兵身上。
那士兵年纪约莫二十五六,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但肩膀宽阔,手臂粗壮,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土黄色,看起来颇为憨厚稳重。
林修对他有点印象。
在之前的守城战中,这个士兵负责照料和安抚那些受惊的马匹,动作熟练而沉稳,甚至在混乱中冒险抢回了几匹差点被火箭惊走的驮马。
“你,”林修指向他,声音不高,却清淅地穿过嘈杂,“叫什么名字?”
那士兵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男爵会突然点名自己,连忙上前几步,挺直胸膛,行了一个略显拘谨但标准的军礼:“回大人,我叫克劳德,克劳德·马尔斯!”
他的声音有些粗哑,带着北境人特有的口音。
“克劳德,”林修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是哪里人?以前是做什么的?”
克劳德老实回答:“回大人,我家原来是贝克堡的,家里……以前是养马的,经营一个小马场。”
贝克堡。
这个名字让林修的目光微微一动。
那是位于雷蒙堡正北方的要塞城镇,是北境防线陷落前,倒数第二个被兽人攻破的地方。
陷落的时间,只比雷蒙堡早了不到十天。
曾经,那里的战斗同样惨烈。
“贝克堡陷落时,你在哪?”林修问。
克劳德的脸色黯淡下去,眼神中掠过一丝痛苦,声音也更低了些:“那时候……兽人来得太快……马场没了……我带着父亲和妹妹逃出来的,路上……父亲没撑住……到了洛瑟堡,我就参军了。”
他说得简单,但寥寥数语背后,是家园沦丧、亲人离世的惨痛。
林修沉默了片刻。
北境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这样的故事。
他看着克劳德那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那是长期与马匹、缰绳、草料打交道留下的印记。
“跟我来。”林修转身,向男爵府走去。
克劳德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男爵单独叫自己是为了什么。
周围的士兵们也投来好奇的目光。
走进男爵府,厅内比外面安静许多。
林修示意克劳德坐下,自己则走到桌边,拿起一杯蜜水递给他。
克劳德受宠若惊地接过,没敢真的坐实。
“克劳德,如果我告诉你,在黑石山附近的草场上,出现了一群野生的弗罗斯特马,你觉得有可能驯服它们吗?”林修开门见山。
“弗罗斯特马?”克劳德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象是听到了极其熟悉的名字,脸上的忐忑瞬间被一种专业性的专注取代,“大人,您确定是弗罗斯特马?那种肩高比一般战马矮半掌,但鬃毛浓密,四肢粗壮,蹄子像碗口一样大的?”
林修点点头:“看来你很了解。”
“当然了解!”克劳德的语气激动起来,象是打开了话匣子,“我们家以前就养过几匹!这马性子烈,认主,但耐力极好,特别抗寒,负重力也强,走山路稳当!就是数量太少了,听说只有北境最深处的荒原里才有……?”
“恩,情报应该无误。”林修看着他的反应,心中有了底,“而且,弗罗斯特马似乎钟爱针叶草。”
“针叶草?对!没错!”克劳德用力点头,“那草带点腥味,别的马不爱吃,就弗罗斯特马最喜欢!用这个做诱饵,肯定能行!”
但他随即又皱起了眉头,露出担忧的神色:“不过……大人,黑石山那边刚打完仗,会不会还有零散的兽人?而且弗罗斯特马警剔性很高,跑得又快,驯服它们需要时间和耐心,还要有合适的围场……”
“兽人的问题我会解决,围场可以就地取材,简单搭建,但是时间和耐心……”林修看着他的眼睛,“我需要一个懂行的人来负责这件事,克劳德,你愿意试试吗?”
克劳德猛地站直身体,胸膛因激动而起伏。
他没想到男爵找自己来,竟是交付如此重要的事情。
驯服一群珍贵的弗罗斯特马,这对他这个曾经的马夫之子来说,不仅是任务,更是一种认可和机遇。
“愿意!大人!我愿意!”他声音洪亮,带着决心,“只要有机会,我一定想办法把它们引出来,尝试驯服它们!只要针叶草管够,再给我一些人手,我……我可以试试!”
“好。”林修点头,“我会让亚伯带人多采集针叶草。过几天,等我处理完一些事情,就带人和你一起去黑石山,如果这件事你能干成,弗罗斯特领日后的第一支骑兵队,就让你做队长”
克劳德重重行礼,脸上因兴奋而泛红:“是!大人!”
让克劳德先去准备后,林修沉吟片刻,又让人叫来了三位矮人。
格伦、巴林和芬丁走进大厅,身上还带着工坊的烟火气。
“男爵大人,您找我们?”格伦粗声粗气地问道,手里还捏着一把小锤子。
“黑石山的前哨营地,现在已经被我们占领了。”林修直接说道,“那里的矿洞,尤其是更深层的黑晶矿,需要尽快恢复开采。”
三位矮人的眼睛立刻亮了。
矿洞和矿石,对他们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我需要你们中分出一个人,去黑石山负责监督和指挥采矿工作。”林修的目光扫过三人,“格伦要留在维恩堡主持锻造,芬丁要酿酒和辅助……巴林,你去,怎么样?”
巴林是三人中最为沉默寡言的一个,但体格最为壮实,一看就是挖矿的好手。
他闻言,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应道:“没问题。”
言简意赅。
“现在矿洞里应该还有一些兽人留下的工具,但肯定不够,也不顺手。”林修继续道,“需要采购一批新的矿镐、铁锹、撬棍、运矿车……老尼尔。”
一直安静站在角落的老管家上前一步。
“你负责统计巴林需要的工具种类和数量,尽快采买齐全,送去黑石山。”林修吩咐道,“资金从公爵的援助款里出。”
“是,少爷。”老尼尔躬身应下,随即拿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和小本子,看向巴林,“巴林先生,请您详细说一下须求。”
巴林挠了挠头,开始掰着粗壮的手指,一样样地报出需要的工具,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淅,显然对采矿极为熟悉。
老尼尔飞快地记录着。
安排完矿场的事情,林修没有停留,起身走出了男爵府。
他需要去一趟狮鹫军的驻地。
狮鹫军的营地驻扎在维恩堡外一片相对平坦的高地上,蓝金双色的帐篷排列整齐,巡逻的士兵盔甲鲜明,与维恩堡的简陋形成鲜明对比。
林修的到来引起了哨兵的注意。
很快,那位名叫杰森的骑士迎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笔挺的骑士服,神色沉稳。
“林修男爵。”杰森颔首致意,“您的身体看来恢复得不错。”
“多谢您关心。”林修还礼,语气真诚,“此次维恩堡能度过危机,多亏您和狮鹫军及时援手,这份恩情,弗罗斯特领铭记在心。”
“职责所在。”杰森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干脆,“公爵大人,温莎公爵领与弗罗斯特男爵领毗邻,守望相助是应有之义。”
两人并肩走入营地。
林修的目光扫过那些精神斗擞的狮鹫骑兵和地面上擦拭保养精良的装备,心中暗自衡量。
他状似随意地问道:“不知狮鹫军此次会在北境驻留多久?狼人虽然退走,但未必不会卷土重来。”
杰森看了他一眼,似乎明白他的顾虑,直接回答道:“公爵的命令是驻守三个月,三个月后,无论情况如何,狮鹫军都必须返回公爵领复命。”
三个月。
林修心中微微一沉。
这是一个明确的时间。
有狮鹫军这支精锐在,加夫冈和他的狼骑兵绝对不敢轻举妄动,这为弗罗斯特领争取到了宝贵的恢复时间。
但三个月,太短了。
他必须在三个月内,让弗罗斯特领初步恢复元气,至少拥有一定的自保能力,否则狮鹫军一走,面对可能卷土重来的狼人甚至其他威胁,局面将再次变得艰难。
军队需要补充,尤其是急需一支能够快速机动、扩大侦查和追击范围的骑兵,用以应对狼人族的狼骑兵。
还有,领地需要钱,需要更多的资源来支撑重建和军备。
黑石山的黑晶矿是关键。
只要开采顺利,提炼出黑晶粉,无论是自用提升军队实力,还是出售换取资金,都是一条重要的途径。
除去这些之外,还有医疗。
随着流民的不断涌入和战争的持续,领地对医师和药品的须求会越来越大。
亚伯一个人,加之那些刚刚学会简单包扎的妇人,远远不够。
他想到了安塞姆主教。
那位主教似乎对拓展教会在北境的影响力很有兴趣。
虽然与教会打交道需要付出一些代价,比如允许他们创建教堂,招揽信徒,但换来的是实打实的牧师支持和一部分可观的资金。
稳定的环境和教会的入驻,也能更好地安抚流民,促进生产。
这一切,都需要时间,需要一步步去推动。
而眼下,最快能见到成效、并能立即提升军队机动能力的,就是那群弗罗斯特马。
离开狮鹫军营地时,林修的思路比来时更加清淅。
时间紧迫,必须抓住重点。
他回到男爵府,立刻找来了乔治。
“挑选二十名身手好、脚力强的士兵,准备一下,明天一早,随我出发去黑石山。”
“是,大人。”乔治应道,灰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疑问,“需要通知克劳德吗?”
“通知他,让他带上亚伯准备好的针叶草。”林修顿了顿,补充道,“告诉查理,我们离开期间,城堡防务由他全权负责。罗兰继续操练新兵,让他尽快熟悉新力量,乔治就继续负责流民和巡逻工作。”
“明白。”
乔治转身离去,执行命令。
林修走到窗边,看向黑石山的方向。
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
那里有危险,也有机遇。
驯马,采矿,恢复据点……
每一步都关乎弗罗斯特领的发展。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一支二十多人的小队在城堡门口集结完毕。
克劳德背着一个大麻袋,里面塞满了亚伯带着人连夜采集来的针叶草。
林修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轻便皮甲,他没有多做动员,只是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下令:“出发。”
队伍离开了维恩堡,向着黑石山的方向行进。
晨雾尚未完全散尽,士兵们的脚步踩在冻土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修走在队伍最前面,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的道路和两侧的山丘。
克劳德跟在他身边,显得有些紧张,时不时用手按一按背后那袋珍贵的针叶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