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你——”
壮汉话刚出口,猛地一惊,试图挣脱,却发现对方的力量大得惊人,他的手腕象是被浇铸在了铁箍里,纹丝不动,甚至传来骨骼被挤压的痛楚。
他愤怒地抬头,正对上林修冰冷的视线。
后者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梅丽莎身边,另一只手随意地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没有说话。
但那眼神里的意味清淅无比——
再动一下,这只手就别想要了。
周围的喧闹声瞬间低了下去。
所有目光都集中过来
周围的水手几欲起身,看见有人制止,也就坐回了位子上,看向林修的目光中更是复杂。
而那壮汉被林修眼中毫不掩饰的眼神刺得一哆嗦,酒醒了大半,额角渗出冷汗。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少年,而是一头随时能撕碎猎物的冰冷野兽。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有任何动作,对方会毫不尤豫地动手。
“哼算、算你狠”壮汉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色厉内荏地嘟囔了一句,悻悻地甩开手。
他不敢再看林修,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
梅丽莎脸色苍白,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看向林修的眼神亮晶晶的。
“继续?”她扬了扬下巴,问剩下的赌客,似乎多了几分底气。
那几个赌客面面相觑,看了看林修,又看了看梅丽莎面前那堆钱,最终都摇了摇头,默默散开了。
梅丽莎得意地哼了一声,开始收拾战利品。
但她并没有将钱收入囊中,而是拿起那堆银币,走到酒馆角落里那些明显残疾、或是看起来格外潦倒的老水手桌前,将银币一枚一枚地分给他们。
“老杰克,拿着,换条好点的皮带扣住你那木头腿!”
“山羊胡子,省着点喝,别今晚就灌没了!”
“独眼龙,给你小孙子的!”
她分着钱,嘴里还不忘挨个调侃过去。
那些老水手也不推辞,嘿嘿笑着接过,言语中夹杂着浓重的口音,看向梅丽莎的眼神带着无比的感谢。
分完钱,梅丽莎心满意足地回到林修身边。
两人走出“歪斜桅杆”,傍晚的海风带着凉意吹来。
梅丽莎踢着路边的小石子,林修跟在后面,突然,梅丽莎转过身来:
“你怎么不问我——‘梅丽莎,为什么你要把钱都分给他们?’”
林修停下了脚步:“梅丽莎,为什么你要把钱都分给他们?”
梅丽莎继续往前走,语速缓慢:“他们很多人以前都是很好的水手,捕鱼、探险、跑远洋为了养活家人,或者就是为了冒险,后来出了事,伤了,残了,船主就不要他们了,家里条件也不好反正我这钱也是赢来的,给他们买点酒喝,或者贴补一下家里,挺好的。”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林修,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活泼的神气:
“你别看‘歪斜桅杆’又破又乱,这里的故事可比舞会有趣多了!老杰克以前跟着船队去过极南的海域,见过会发光的冰山;山羊胡子说他年轻时在森之国差点被海怪吞了;独眼龙的那只眼睛就是在和幽灵船搏斗时丢的他们每个人啊,都是一本厚厚的书!”
马车缓缓驶来,接上两人。
回去的路上,梅丽莎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难得地安静了下来。
直到公爵府那熟悉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要是以后到了圣堂做修女,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林修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圣堂、修女。
“你要去圣堂做修女?”
梅丽莎点了点头:
“爸爸想让我去——毕竟在莱特帝国,成为教会的一员,能够伺奉圣光,那可是像征着无上的光荣,每个月都有钱、地位、权力什么的,也要高很多”
“你也不缺钱,也不缺地位,至于权力”
林修不觉得眼前的少女是一个想要追逐权力的人。
梅丽莎跳上码头边的一座石桩:
“说出来你不要笑话我,其实我的梦想是周游世界,逛遍这片大陆的每个角落——精灵、矮人、地精、飞龙、骷髅、水怪,我都想亲眼去看看。”
“只要有想法,什么时候都不晚。”林修走在梅丽莎的右边,以防她失足跌到水里。
梅丽莎微微一笑:“林修哥哥,你说得对,曾经有一位精灵族的风语者来到府上做客,他说——‘只要有风的地方,就会吹来故事’,还有王都那位游商‘罗尼’,明明只有十二岁,就能把生意做遍整个大陆,还有!还有那些吟游诗人和水手”
两人就这么一说一听,直到马车在距离公爵府正门尚有一段距离的街角停下。
梅丽莎扒着车窗,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张望,随即猛地缩了回来,脸色发苦。
“完了完了母亲的马车停在门口,她肯定已经回来了!”她抓住林修的袖子,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不能从正门走,绝对会被逮个正着!”
“后门。”林修言简意赅。
梅丽莎眼睛一亮,立刻对老尼尔道:“尼尔先生,可以麻烦您绕到厨房后巷去吗?”
马车再次悄无声息地激活,沿着府邸高大的外墙阴影行驶,最终在那条堆满木桶的狭窄后巷尽头停下。
两人迅速落车。
梅丽莎跑到那扇熟悉的、包着铁皮的侧门前,用力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她又试着敲了敲,压低声音喊道:“安德鲁?安德鲁叔叔?开开门!”
门内毫无回应。
梅丽莎把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板上听了听,哭丧着脸回头:“里面闩上了肯定是我母亲回来下了严令这下真的完了”
她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象是被困住的小兽,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高高的府墙。
墙头爬满了常青藤,砖石斑驳,看起来并非不可逾越。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梅丽莎眼睛猛地一亮,指向不远处一株紧贴着墙壁生长的粗壮古树,以及墙头一处看似可供落脚的石雕装饰。
“从那里!可以翻进去!”她语气兴奋起来,带着一种绝处逢生的冒险感,“你帮我!托我一下,我能爬上去!”
林修看了一眼那高度,又看了看梅丽莎跃跃欲试的表情,没有反对。
他走到墙下,微微蹲下身,双手交叠垫在膝上。
梅丽莎毫不迟疑,后退几步,一个助跑,脚尖精准地踩上林修的手掌。
林修顺势向上一托——
梅丽莎借力轻盈地向上一蹿,双手牢牢抓住了墙头那些缠绕的藤蔓和凹凸的砖缝,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
她的动作出乎意料地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很快,她就骑在了墙头上,微微喘息着,脸上因为兴奋和用力泛着红晕。
她得意地朝下面的林修挥了挥手,然后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准备查找院内落脚点往下跳。
就在她转身面向府内庭院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墙根下,靠近厨房门口的地方,一个人影正鬼鬼祟祟地蹲在那里。
听到头顶的动静,那人受惊般猛地抬头——
是温斯特。
他嘴里塞得鼓鼓囊囊,手里还捧着大半块偷来的、淋着厚厚奶油和莓果的蛋糕。
兄妹俩四目相对。
温斯特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仿佛见了鬼。
他显然完全没料到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以这种方式看到自己的妹妹出现在墙头上。
极度的震惊让他忘了咀嚼,忘了手里的蛋糕。
“梅、梅——你你”他含糊不清地指着梅丽莎,因为嘴里塞满蛋糕,话都说不利索。
梅丽莎也吓傻了,骑在墙头上,维持着一个极其尴尬的姿势,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凯瑟琳夫人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回廊方向传来,伴随着清淅的脚步声,正朝着厨房这边走来。
“香料确实不够了,明天的宴会用量大,安德鲁,你明天一早亲自去市场嗯?温斯特那孩子又跑哪儿去了?刚才还看见他在这附近晃悠”
声音越来越近。
墙头上的梅丽莎和墙根下的温斯特同时脸色煞白。
温斯特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象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将手里剩下的蛋糕胡乱塞进旁边的灌木丛,手忙脚乱地试图擦掉嘴角和衣襟上的奶油渍,同时拼命朝梅丽莎使眼色,示意她快下来,又张开手臂,做出接应的姿势。
梅丽莎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手一松,直接从墙头跳了下来。
温斯特赶紧上前一步,险险接住她,巨大的冲力让他跟跄了一下,差点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他迅速将梅丽莎拉到自己身后,用自己高大的身躯尽可能挡住她,同时努力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是呼吸还有些急促,脸上残留着来不及擦净的蛋糕碎屑。
凯瑟琳夫人的身影恰好出现在回廊拐角。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厨房后门附近、形迹可疑的儿子。
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温斯特明显慌张的表情、极力想掩饰却依旧鼓囊的腮帮子,以及嘴角那抹显眼的白色奶油渍。
凯瑟琳夫人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温斯特!”她快步走近,声音里带着不容错辨的严厉,“你又躲在厨房偷吃!跟你说了多少次!晚餐前不许吃这些甜腻的东西!看看你的样子!”
温斯特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想舔掉嘴角的奶油,又硬生生忍住,支支吾吾地试图辩解:“母亲我我就是有点饿就吃了一小口”
“一小口?”凯瑟琳夫人显然不信,目光如刀般在他身上扫视,“我看你恨不得把整个蛋糕都吞下去!还有,你鬼鬼祟祟躲在这里干什么?挡着什么?”
她说着,狐疑地探身,想看向温斯特身后。
温斯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身体下意识地又往后挡了挡,脑子飞快转动,试图转移母亲的注意力。
“没、没挡什么!母亲!我就是就是觉得这厨房后门的雕花嗯挺别致的!对!别致!研究一下!”他干巴巴地说着,自己都觉得这借口拙劣得可笑。
凯瑟琳夫人果然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雕花?温斯特,你——”
就在这时,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通往主堡的正路方向传来。
林修的身影出现在月光下,他步履平稳,仿佛只是刚从外面散步归来。
“晚上好,凯瑟琳夫人,温斯特骑士。”他微微颔首致意,目光平静地扫过现场略显诡异的三人组——
怒气冲冲的夫人、慌张挡在厨房后门前的儿子,以及她身后那片看似空无一物、实则藏了个大活人的阴影。
凯瑟琳夫人的注意力果然被成功地吸引了过去。
“林修?”她脸上的怒色稍敛,转为一丝疑惑,“你刚从外面回来?”
“是的,夫人。”林修应对自如,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玛瑙城的夜景别有一番风味,忍不住多走了走,希望没有回来得太晚。”
“哦,不会,年轻人多走走是好事。”凯瑟琳夫人的语气缓和下来,“用了晚餐了吗?要不要让厨房再准备点夜宵?”
“不必麻烦夫人,我已经用过了。”林修礼貌地拒绝。
趁着母亲注意力被林修完全吸引的短暂空隙,温斯特猛地朝身后阴影里的梅丽莎打了个“快走”的手势。
梅丽莎心领神会,像只受惊的兔子,弓着腰,踮着脚尖,利用哥哥身体的遮挡和庭院里灌木的阴影,飞快地、无声无息地溜向主堡的侧门,瞬间消失在了门内。
温斯特这才长长地、无声地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凯瑟琳夫人似乎察觉到了点什么,又回头看了儿子一眼,但此刻温斯特脸上只剩下一副“我知道错了”的乖巧表情,再加之林修就在旁边,她也不好再继续发作。
她最终只是没好气地瞪了温斯特一眼:“还杵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把你这一身收拾干净!象什么样子!”
“是是是,母亲,我这就去!”温斯特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溜走了,经过林修身边时,递给他一个凶狠的眼神。
凯瑟琳夫人看着儿子仓皇逃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才重新看向林修,脸上又挂起了温和的笑容:“林修,外面凉,我们进去。”
“好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