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爵府大厅内,壁炉的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墙上,摇曳不定。
林修没有立刻下达命令,而是先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两杯清水,将其中一杯推给威廉。
后者正准备回答问题,嗓子却沙哑地说不出话来。
“先喝点水。”他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不同于战场上杀伐决断的沉稳。
威廉微微一怔,随后依言接过水杯,仰头一饮而尽
清水滋润了他的喉咙,也让他的呼吸稍稍平复。
“威廉,你好象不怎幺喝酒?”
“是。”
“酒是一个不错的东西,她能让你暂时忘掉痛苦——”林修微笑着端起水杯,“不过我相信你也有你的理由。”
威廉低着头,沉默不语。
“好了——关于黑石山,你知道多少?”林修这才步入正题,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威廉放下水杯,灰色的眼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黑石山,在维恩堡西北方向,地势险峻,有很多废弃矿洞,以前产出一些低质量的铁矿石,后来矿脉枯竭就荒废了——至于那边的熊人营地我以前巡逻时远远看过,那里的守卫比普通哨点要森严,但具体布置不清楚。”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叙述清淅,条理分明。
林修点了点头,缓缓开口:“我需要你在最近这段时间,尽可能靠近黑石山进行侦查。”
他站起身,走到威廉面前,目光锐利地审视着这位年轻的骑士。
“那头熊人提供了大概的情报,但我们需要更精确的信息——他们的兵力究竟有多少?巡逻路线是怎样的?换班时间是什么规律?矿洞的具体入口和内部结构又如何?那些黑色矿石,究竟运往何处?”
林修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这不是正面强攻的任务,我需要的是眼睛和耳朵,是悄无声息地潜入,是精准无误地观察,然后全身而退,威廉,我发现你的天赋并不在于正面的力量对抗。”
威廉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林修继续道:“你身材矮小,力量不足,这在与兽人的正面战斗中或许是劣势,但在阴影里,这却是最好的伪装,你的动作迅捷而安静,反应极其迅速,对危险的感知似乎也异于常人——你是一把天生的匕首,只是被用在了需要刀和剑的战场上。”
这番话仿佛敲开了威廉内心某个紧闭的匣子。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握着空杯子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自己存在的意义。
复仇驱使着他不断磨练杀敌的技艺,却从未想过自己可能更适合另一种方式去接近仇敌。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可以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做到。”林修的语气不容置疑,但并非强压,而是带着信任,“这将无比危险,一旦被发现,几乎不可能生还——你害怕吗?”
威廉沉默了足足十秒,然后缓缓摇头,灰色的眼眸深处,那簇火焰再次燃烧起来,比以往更加清淅:“我不怕死,大人,我只怕死得没有价值”
“你的价值远不止于死亡。”林修看着他,“活下去,才能创造更大的价值,告诉我,威廉,你如此不惜命,仅仅是为了守卫领地吗?还是另有原因?”
威廉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斗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因为长期握剑而磨出的厚茧,以及口袋里那枚怀表破旧的金属外壳。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
良久,一个极其嘶哑、仿佛被锈住了的声音,艰难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语速缓慢,却带着刻骨铭心的恨意:
“雷蒙堡陷落的那天,狼人袭击了我们的村子,父母、妹妹、都死了,我活下来,是为了找到那只狼人杀了它”
“那只狼人有什么特征?”
林修声音放缓。
威廉猛地抬起头,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清淅:
“它左耳缺了一大块,脸上有一道很深的疤,从眼角划到嘴角,用的是双刀,速度很块——”
每一个细节都如同用刀子刻在了他的灵魂里,夜夜在他噩梦中重现。
“缺耳,刀疤,双刀。”林修重复了一遍,郑重地点头,“我记住了,威廉,你的仇,不仅仅是你的私仇,兽人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我向你承诺,我会尽全力支持你复仇,活下去、变得更强,你的剑终有一天会饮尽仇敌的血,我保证。”
这不是空洞的安慰,而是领主对骑士的正式承诺,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威廉怔怔地看着林修,胸膛剧烈起伏着。
多年来,他第一次将这份深藏的仇恨如此清淅地宣之于口,也是第一次有人如此郑重地回应他,不是怜悯,而是将其纳入共同的战斗队伍。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冰冷的心湖中翻涌。
他猛地单膝跪地,右手重重捶在左胸,发出沉闷的响声,头深深低下:
“遵命,大人,”
他的音调不如罗兰那般豪迈,不如乔治那般滑头,也不如查理那般沉稳,却带着虔诚和决绝。
“从今天起,你的职责不再是普通骑士。”林修伸手将他扶起,“你将是弗罗斯特领的‘侦查骑士’。”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空白羊皮纸上写下一道手令。
“你之前挑选的那五名士兵,正式划归你指挥,他们就是你最初的班底,你们的任务,就是成为我的眼睛和耳朵,收集一切战场信息,必要时,执行暗杀斩首任务,我会从明天起,亲自制定计划,按照帝国最高标准,训练你们这支队伍。”
威廉接过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手令,手指微微颤斗。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挣扎在复仇的黑暗里,他被赋予了新的身份,新的力量,通往目标的路径似乎第一次有了清淅的方向。
“现在,报告你之前的侦查情况。”林修坐回椅子,恢复了领主的冷静。
威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汇报专业而简洁:
“遵命,在您前往洛瑟堡时,我按您之前的吩咐,靠近雷蒙堡外围进行了观察,很奇怪熊人部队几乎没有异动,全部缩在外城的营地里,巡逻队的次数也减少了,城头狼人的旗帜还在,但看不到多少狼人活动。”
全部缩在营地里?等待?
林修立刻想到了谢里夫的话——
沃顿要进行“蛮血仪式”。
这异常的宁静,恐怕正是风暴来临前的预兆。
沃顿很可能正在某处,准备着那个神秘的仪式,而熊人士兵则奉命收缩防御。
劫掠蜂蜜村的那支小队,应该是做出了违背命令的行为。
“很好,这个情报很重要。”林修沉声道,“看来,留给我们的时间可能比想象的更紧,你先回去休息,明天清晨,我会给你详细的侦查指令和训练计划,最近会有一项任务,你要时刻做好准备。”
“是!大人!”威廉挺直脊背,行礼后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