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日。
清晨六点整。
尖锐的闹铃声准时响起,象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划破了黎明前的宁静。许琛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分钟,才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
他刚走到客厅门口,就看到母亲卢秋敏正象个即将上战场的将军,有条不紊地指挥着自己的父亲许建国。
多给备几支笔!”
卢秋敏女士一边念叨,一边将各种文具仔细地装进一个透明的文档袋里,那份专注和紧张,仿佛她才是今天的主考官。
许琛就这么靠在门框上,默默地看了一阵子。
等到卢秋敏的视线终于扫过来,他才冲着老妈露出一个璨烂的微笑。
“考试要用的东西都齐了,就放在餐桌上的包里。你吃早饭的时候,正好拿着。”卢秋敏看到儿子,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但嘴上的叮嘱却停不下来。
“我和你爸一起送你去,我也给你备一份带着,那份已经放车上去了。
“身份证你要自己拿着,这个真不敢丢————”
哪怕是始终在心里给自己强调不要絮叨、不要给孩子压力的卢秋敏女士,依旧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不少。
许琛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耐烦的神色。
他很清楚,对于这场一生一次的大考,父母往往比孩子本身还要紧张。这种时候,做一个听话懂事的乖孩子,安抚他们的情绪,比任何苍白的保证都更重要。
这实际上,是在为父母提供情绪价值。
“放心好了。”许琛故意挺起胸膛,作出一副夸张的自信模样,“高考对别人来说可能是个坎,对我可太轻松了。你就等着儿子的好成绩吧,别的不敢说,江南大学妥妥的!”
“你就贫吧————”
卢秋敏女士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没好气地伸出手,在他骼膊上轻轻拍了一下,眼里的忧虑和紧张,总算是被笑意冲淡了不少。
“早点洗漱休息,养足精神。”
“遵命!”许琛毫不标准地敬了个军礼,然后一溜烟地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吃完早餐,许琛很自然地跟着父母下楼,坐上车。
车厢里一片安静,只有发动机在平稳地嗡鸣。许琛闭着眼,靠在后座上,看似在假寐,实则在飞速调动自己的状态,让思维彻底活跃起来,在大脑中迅速构筑起即将要考的语文科目的完整思维导图。天禧晓说蛧 免沸跃独
而坐在前排的许父许母,则只是单纯地不敢开口,生怕自己发出的任何一点声音,都会打扰到儿子考前的最后准备。
车子平稳地停在了四中校门口。
许琛很幸运,他抽到的考点就在本校。此刻,校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聚集了乌泱泱的人群。
班主任陈瑾已经站在了班级的集合点,手里提着一个装满了削好的2b铅笔的透明文档袋,正板着一张脸,在每个学生跟前来回踱步,眼神依旧那么锐利。
“都检查检查!还有时间,看看准考证、身份证都带了没有!文具,特别是2b铅笔带了没有!没有的到我这儿来拿!”
熟悉的吼声,熟悉的配方。
置身于这片被紧张和期待包裹的空气里,许琛也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紧张感。他微微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车里的父母。
“我过去集合点了,你们————回去休息休息?”
“没事,我们就在这儿。你快过去吧。”许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而眼圈明显发黑的卢秋敏女士,则是温声说道。
她抿了抿嘴唇,看着儿子挺拔的背影,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加油!儿子。”
“恩。”
这会儿说什么也没用了。能在高考这两天安然入睡的家长,恐怕才是真正的少数派。
许琛没再多劝,只是冲他们挥了挥手,便转身,默默地走向了七班的集合点。
正想着心事,许琛忽然感觉自己的身边,多了一个人。
是沉星苒。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一件白色的t恤,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长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未施粉黛,却依旧清丽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似乎也有些紧张,白淅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
回想起高三这一年来的日日夜夜,那些在教室和路娴家里并肩刷题的傍晚,那些补课讲题的晚自习,那些心照不宣的默契与陪伴。
许琛收起了所有玩笑的心思,他只是专注地看着她,眼神清澈,没有丝毫戏谑之意。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用一种沉静而充满力量感的声音,清淅地送出了自己的祝福:“高考加油!”
沉星再愣了半响,整个人好似被施了定身术。
她抬起头,对上许琛那双真诚而专注的眼睛,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脸颊,也悄悄地泛起一层薄红。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象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眼神平和如水,声音温柔如云:“——————你、你也加油————”
高考很重要。
在许琛过往的印象里,它被赋予了太多沉重的意义。
它是青春奋斗的终点,是人生道路的重大节点,是走向广阔未来的重要起点。
可无论它承载了多少像征意义,当真正身处其中时,它终究只是两天时间,四场考试,几张冰冷的答卷。
第一天的语文和数学。
第二天的英语和理综。
随着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如同解脱的号角般响彻整个校园,当许琛放下笔,走出考场,沐浴在六月傍晚温热的阳光下时,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仿佛那压在肩头十二年的重担,在这一刻,才被真正地卸下。
最后这天的下午,许琛的父母都等在校门口,在汹涌的人潮中,翘首以盼。
当他们看到儿子从人群中走出来时,两人快步迎了上去。
他们没有问半句关于考试如何的话,只是不约而同地,给了儿子一个浅浅的、却无比用力的拥抱。
那一刻,许琛清淅地感觉到,父母那因为连日紧张而一直紧绷着的身体,终于彻底地放松了下来。
似乎真正卸下千斤重担的,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