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大抵是华夏这片土地上,最富有烟火气的一个节日了。
在江城这样一座被钢筋水泥包裹的现代化大都市里,这种感觉或许还不够真切。
可当许建国那辆黑色的suv驶离高速,拐入通往县城的省道时,那股独属于新年的浓烈味道,便扑面而来。
道路两旁的行道树上,不知何时挂上了一串串喜庆的红灯笼。
象一颗颗饱满的果实,在萧瑟的冬日里燃烧着热烈的生命力。
街边的店铺,无论大小,门脸上都粘贴了崭新的春联和倒挂的“福”字,玻璃窗上还点缀着精致的窗花。
行人也多了起来,不再是城市里那种行色匆匆的模样,脸上大多带着闲适的、准备迎接新年的笑意。
他们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三三两两,走走停停,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子悠闲与快活。
许琛爷爷家所在的县城,距离江城市区只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车子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熟悉的街道,最终拐进一个带着独立小院的老式居民区,稳稳地停在了自家院门口。
车还没停稳,院子里那热闹的景象便已映入眼帘。
宽敞的院子中央,已经支起了一张巨大的折叠圆桌,许琛的大伯正吭哧吭哧地从屋里往外搬着椅子。
穿着围裙的婶娘则和奶奶一起,端着刚洗好的菜从厨房里进进出出,嘴里还高声讨论着晚上年夜饭的菜单。
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下,摆着一张石桌。
头发花白的爷爷正气定神闲地抓着一枚棋子,稳稳落在棋盘上。
对面坐着的二伯则抓耳挠腮,眉头紧锁,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活象个面对高考最后一道压轴大题却毫无头绪的学渣。
听到汽车的引擎声,爷爷抬起头,看到是许琛他们回来了,脸上立刻笑开了花。
他甚至还有闲心冲着棋盘对面的二伯乐呵呵地招呼了一句。
“将军!”
“别看了,你小弟一家回来了。”
不过,当他的目光穿过许琛,落在他身后那个穿着紫色羽绒服、身形高挑的少女身上时,爷爷脸上的笑容明显一滞。
随即,他竟是想都没想,直接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爷爷当然认识路娴。
这丫头小时候没少跟着许琛来家里疯玩,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什么野玩什么。
也就是这两年,因为她家里那些糟心事,才没再过来。
此刻,看到路娴带着几分矜持的笑意,再次出现在自家院子里,还是在年三十这么个特殊的日子,老人家心里跟明镜似的,一下子就想到了些什么。
他没多问。
但那份发自内心的热情和欢迎,比任何语言都来得更加真切。
“哎哟,是娴娴来了啊!”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许家就三个儿子,许父许建国年纪最小。
按照传统,卢秋敏一进门,就得自觉地脱下外套,卷起袖子,钻进厨房去给大嫂和婆婆帮忙。
而许父,则主动接过了大伯手里的活,一起搬东西布置餐桌。
许琛也想上去搭把手,结果刚搬起一张椅子,就被爷爷中气十足地呵斥了一句。
“你个毛头小子,笨手笨脚的,别在这儿帮倒忙!”
爷爷吹胡子瞪眼地看着他,随即又指了指楼上。
“有那闲工夫,还不如去把客房给娴娴收拾出来,丫头坐了一路车,也该累了,让她上去歇会儿。”
爷爷家的房子很大。
属于当年城乡结合部还没改造时的老宅基地,后来也没被纳入拆迁范围,就一直留了下来。
早年是个普通的二层小楼,后来家里三个儿子陆续在外面闯出了名堂,事业有成,便一起凑钱,将老家的房子从里到外彻底翻修加固了一遍,又往上加盖了一层,里里外外装修得跟个独栋小别墅似的,漂亮又气派。
“走吧,我带你上去。”许琛冲着路娴笑了笑,领着她穿过客厅,走上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
二楼的客房有好几间。
许琛推开正对着楼梯口的那一间,说道:“这间怎么样?采光最好,也安静”
。
路娴探头看了一眼,房间宽明亮,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外就是院子里的老槐树。
她点了点头,却又好奇地问道:“你住哪间?”
“我?我住三楼。”
许琛指了指楼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走,带你去参观参观我的秘密基地。”
三楼是后来加盖的,装修风格比楼下现代不少。
许琛的房间在最里面,这里是他小时候的秘密基地,老一辈人宠孙子,这房间的布置,还保留着他少年时的模样。
墙上贴着几张已经褪色的动漫海报。
靠墙立着一面巨大的书柜,只是里面摆着的,大多不是书,而是各种各样的手办和玩具模型。
路娴饶有兴趣的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了书柜最顶层的一个角落。
她的眼睛很尖。
一眼就看到,在那些机器人和汽车模型之间,有一个东西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一个穿着粉色公主裙的芭比娃娃。
那是她小学时,许琛过生日,她送的礼物。
那时候的小女生哪里懂得男生和女生的喜好不同,只是单纯地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送了出去。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份在当时看来有些傻气的礼物,许琛竟然一直留到了现在。
就象她也好好地保管着许琛送她的那个玩偶一样。
路娴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勾起一抹甜滋滋的笑意。
“那我就住这间了。”
她指着许琛隔壁那间空着的房间,脸上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
“行。”许琛耸了耸肩。
两人一起动手,把那间空房里的床铺收拾出来。
屋子其实很干净,显然是奶奶早就打扫过的,只是床单被褥需要重新铺一下。
两人默契地一人拉着床单的一头,用力一甩。
白色的床单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平整地落在床上。
整个过程,两人没说几句话,但那种青梅竹马间独有的、无需言语的默契,却让空气都变得温暖起来。
等他们收拾好下楼,饭菜已经陆陆续续地摆上了桌。
今晚上一大家子人,大抵是都不会走了。
但就算如此,这三层楼的房子,房间也绰绰有馀。
大伯的儿子,也就是许琛的堂哥,在外地工作,今年过年没能回来。
二伯是个丁克,几年前离了婚,现在一个人生活,倒也潇酒自在。
算下来,唯独许父这一家子,人来得最齐全。
甚至————还把未来的“孙媳妇”都给领回来了。
亲戚们嘴上虽然都没说什么,但那一道道投射在路娴身上的、充满了善意和吃瓜意味的眼神,还是让即便性格再开朗飒爽的少女,也感到了一丝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大伯、二伯和爷爷奶奶,都各自找了借口回屋里重新准备了一下。
等到晚饭开席的时候,路娴的面前,便多出了好几个厚厚的红包。
江省这边的习俗,过年给小辈的压岁钱,一个红包往往是五百到一千不等。
但因为路娴这是时隔多年,第一次以这种特殊的“身份”上门,所以大家包的红包,明显还要更厚上一些。
至于许————
当他从爷爷、大伯、二伯手里接过那三个薄薄的、每个只有两百块钱的红包时,整个人都傻了。
他不敢置信地捏了捏自己手里那可怜巴巴的红包厚度,又看了看路娴面前那高高摞起的一沓。
感觉自己的家庭地位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不是————我还是你们的亲孙子、亲侄子吗?”
年夜饭过后,电视里传来了春节联欢晚会热闹的开场音乐。
但对于许琛和路娴这两个小一辈来说,这种晚会早就失去了吸引力。
反倒是客厅里支起来的两张自动麻将桌,更能勾起他们的兴趣。
路娴对麻将不太精通,便乖巧地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卢秋敏身后,安安静静地当个观战军师。
而许琛,则被拉到了另一桌,陪着大伯、婶娘还有精神矍铄的爷爷,一起搓起了麻将。
可惜,许琛的牌技实在不敢恭维。
他运气不好,技术也差,连着输了好几把,兜里那点可怜的压岁钱,眼看着就要保不住了。
看着另一桌的路娴时不时投过来的、带着几分嘲笑的眼神,许琛眼珠子一转o
趁着大家不注意,他冲着她投去了一个“快来帮帮我”的求助眼神。
路娴看到他那副窘迫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她悄悄起身,溜达到了许琛这一桌,很自然地站到了大伯的身后。
青梅竹马之间的默契,有时候高得吓人。
路娴只是看似随意地扫了一眼大伯的牌。
然后便冲着许琛,用手指,在自己脸颊上轻轻比划了一下。
一个“一”。
又在空中画了个小小的圆圈。
一个“筒”。
一筒。
许琛心领神会。
大伯这是在做筒字的清一色大牌!他嘿嘿一笑,心里顿时有了底。
接下来的几轮,他故意将自己手里的筒字都藏得死死的,专打别的牌。
头两次打出去,果然都没事,大伯那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然而,就在第三次,当许琛自以为是地打出一张八条时,对面的大伯却猛地将手里的牌一推,发出一声中气十足的大笑。
“糊了!条子清一色!”
许琛当场就目定口呆,看着大伯面前那清一色的条子,整个人都石化了。
而他身后,那个给他通风报信的“内鬼”,此刻正捂着嘴,笑得前俯后仰,连肩膀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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