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成那一句“请教问题”,象一滴油落入了滚烫的沸水,瞬间让包厢里原本温馨融洽的家庭氛围,彻底变了味道。
请客吃饭,最忌讳的就是不速之客。
尤其是在这种明显是家宴的场合,四个人的小包厢,两个还是孩子。
对方进来问声好,敬杯酒,已经算是打扰。
可现在,这位蔡家大少爷非但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一屁股坐了下来。
这就不只是打扰了,这是不懂事,是没家教。
沉毅本就不是个擅长应酬的人,此刻被打断了宝贵的家庭时间,心里已是十分不悦。
他那张总是因为沉浸在学术世界而显得有些不苟言笑的脸上,此刻更是复上了一层寒霜。
如果是自己带的博士生敢在这种场合干出类似的事情,沉毅早就毫不客气地一句“吃完饭来我办公室讨论”给打发了。
可蔡成是外人,甚至可以说是个陌生人,他不好直接发作,但面色已经不再有笑容。
蔡有坤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
他哪里看不出沉毅脸上的不快?
这位沉教授别看只是在江南大学任教,享受的可是副部级待遇,更是国内材料学领域无可争议的领军人物,七年前就评上了院士。
为人虽然低调,可不代表这位没有脾气和权柄。
蔡有坤心里咯噔一下,额上瞬间就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连忙转过身,对着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厉声呵斥道:“胡闹什么!哪有在这种场合请教问题的!没看到沉教授正在和家人吃饭吗?”
教训完,他立刻又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对着沉毅连连躬身道歉:“哎呀,沉教授,真是不好意思,这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一点规矩都不懂。我们这就走,这就走,不打扰您一家人用餐了。”
然而,蔡成却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说实在的,这位大少爷自小生活环境优渥,出生时父亲蔡有坤便已功成名就,后面生意更是越做越大。
他从小就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里受过半点委屈。
再加之常年在国外置受教育,养成了极度以自我为中心的行为习惯,根本不懂国内这套人情世故的弯弯绕绕。
在他看来,沉毅不过就是个帮过自家企业的技术专家,属于父亲花钱就能雇佣的那一类人。
听到父亲的呵斥,蔡成脸上反而露出一丝不耐烦。
他非但没走,反而为了彰显自己的不凡,眩耀似的说道:“爸,我这不是正好有机会嘛。我在国外,可是跟着我们学院最出名的罗伦斯教授一起研究新型的涂装材料,课题很有前景的,而且最新一期论文,我还是二作呢。”
蔡有坤听着儿子这番话,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你特么那二作是怎么来的,你心里没点数么?!
他觉得儿子今天出门是没带脑子,情商低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不料这话倒是引起了沉毅的注意,“哦?不知道是那篇大作,在哪发表的?
“”
蔡成得意的继续道:“就是12月刚发表在先进材料期刊上的,是有关纳米涂装最新研究。沉学妹要是有兴趣学材料学,我可以请导师给你写介绍信的!”
蔡有坤眼前一黑,没你爹的赞助,罗伦斯连你的名字怕是都记不住,还介绍信呢!你自己先能毕业了再说吧!
他生怕儿子再说出什么逆天发言,连忙试图转移话题,看着安静坐在一旁的沉星苒,强笑着说道:“沉教授,您看我这儿子,真是班门弄斧!他比您女儿可差远了,我可听说,星再同学是今年江城状元的热门人选,就算学材料学,将来肯定是要继承沉教授您的科研衣钵的。”
他本意是想夸夸对方的女儿,缓和一下气氛。要知道社交场合面对一家人,夸孩子的效果比直接夸本人更好,蔡有坤人情练达,自然懂得这一点。
可惜的是,蔡成非但没听出父亲的言外之意,反而觉得找到了一个绝佳的搭话机会。
他立刻将目光转向沉星再,那眼神里的热切和占有欲,几乎不加掩饰。
“在国内上大学有什么意思?”蔡成用一种过来人的优越口吻说道,“还是应该早点出国见见世面。国外的科研能力和学术环境,可比国内好太多了。”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蔡有坤想死的心都有了,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苏云芷脸上的笑容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礼貌。
而沉毅的脸色,则当场就阴沉了下来。
什么意思?
当着他这个国内材料学学科带头人的面,说国内的科研环境不行?
这不是指桑骂槐是什么!
就连一直安静坐着的沉星苒,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也泛起了一丝明显的厌恶0
唯有许琛,依旧稳坐如山。
但他心里,已经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二愣子,判了死刑。
尤其是当他看到蔡成那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始终黏在沉星再身上时,许琛彻底忍不了了。
这已经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蔡成刚才提到了自己跟着导师做科研,还拿了一个二作。
许琛心中一动,立刻在脑海里对系统下达了指令。
【购买“过目不忘正式卡”,时长一小时。】
【消耗人气值:500点。】
他拿出手机,装作看时间的样子,飞快地在学术网站上搜索起“罗伦斯教授”和“新型涂装材料”这两个关键词。
很快,一篇署名中有蔡成名字的论文便跳了出来。
好在这类公开的学术论文都有官方的翻译版本,不然以许琛现在的词汇量,还真啃不下来。
他飞快地扫视着屏幕,大脑如同最高速的扫描仪,将论文里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公式,每一个图表,都深深地刻印在了脑海里。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一分钟。
做完这一切,许琛才收起手机,抬起头,脸上挂着一副人畜无害的、充满了求知欲的笑容,主动开口了。
他先是顺着蔡成的话说:“蔡学长能在国外大学里参与这么前沿的科研项目,真是太了不起了,真让人羡慕。”
这话让蔡成很是受用,下巴都抬高了几分。
随即,许琛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好奇:“不瞒您说,材料学也是我未来想学的方向,所以平时对国外的前沿科技论文也很关注。正好,我想请教程长一个问题,关于那种新型的纳米涂装分子构造,我一直有个地方想不明白,不知道您能不能帮我解惑一下?”
蔡成的二作本就是他父亲花钱托关系给他挂名的,哪里有什么真才实学。
听许琛问得这么专业,他心里顿时就有些发虚。
但他看许琛和沉星再坐得那么近,关系显然不一般,一股莫名的好胜心涌了上来。
他故意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架子,轻篾地瞥了许琛一眼:“跟你解释了,你也不懂。”
许琛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察觉到了对方的心虚,立刻乘胜追击。
他脸上的表情愈发“清澈愚蠢”,象一个真正遇到了难题的好学高中生,继续追问道:“是这样的,我看到有篇论文里提到,在进行涂层固化的时候,可以通过调控激光脉冲的频率,来精准控制高分子链的交联密度。学长,是这样操作的吗?”
他说得一脸认真,眼神里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
蔡成被他问得一愣一愣的,他哪里懂什么激光脉冲和交联密度,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装逼。
“你说的这种方式,还是太浅薄了,早就过时了。现在国外,有更先进的技术。”
别人听不懂这番对话里的门道,可坐在主位上的沉毅,却是再清楚不过了。
他差点没当场绷住。
因为许琛刚才提到的那个技术,正是目前国际上最前沿的一种材料涂装科技!也是他最近正在研究的一个方向!
这个叫蔡成的,竟然说它过时了?
沉毅看向蔡成的目光里,最后一丝好感也消失殆尽,只剩下纯粹的鄙夷和厌恶。
而许琛,等的就是对方这句话。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从困惑变成了恍然大悟,随即又带上了几分发自内心的羡慕和崇拜。
“原来是这样啊!看来我之前看的那篇罗伦斯教授的科研论文,还是太落后了。”
“蔡学长现在肯定已经接触到了更新的技术,真是太厉害了,真让人羡慕啊!
”
当“罗伦斯教授”这几个字从许琛嘴里说出来时,蔡成的表情,瞬间就僵住了。
因为,罗伦斯,正是他那位挂名导师的名字。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参与二作的那篇论文,准确的标题到底是什么。
在场的人都是人精,情商不高的也智商高,许琛都说到这种程度,哪里不知道蔡成就是个绣花枕头。
装逼,被当场拆穿了。
整个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苏云芷看着蔡成那张青一阵白一阵的脸,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而沉星再,则悄悄地低下头,用手捂住了嘴,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却盛满了笑意,连肩膀都在微微颤斗。
迎着众人古怪的眼神,蔡成这会儿终于知道怕了,他涨红了脸,求助似的看向自己的父亲。
蔡有坤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狠狠地瞪了自己儿子一眼,然后再次站起身,对着沉毅夫妇,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道:“沉教授,苏教授,实在抱歉,犬子无状,我这就带他走!这就走!”
说完,他再也顾不上什么脸面,一把拽起还愣在原地的蔡成,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着那父子二人狼狈离去的背影,包厢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沉毅的情商或许不高,但他不是傻子。
在妻子苏云芷那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神提醒下,他哪里还不明白,刚才许琛那一番操作,是在不动声色地替他们家护了犊子。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虽然,一想到自家那颗水灵灵的小白菜可能就要被这小子拱了,心里还是觉得别扭。
但是——
比起刚才那个智障这小子好象突然顺眼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