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与路娴同班的男生,在张老师冰冷的官腔下,很快就败下阵来。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冲路娴小声道:“算了,跟他们讲不信道理的,我换个节目还不行吗。”
说完,他便垂头丧气地拿着自己的报名表,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后台的喧嚣依旧,穿着各种表演服的学生来来往往,吵闹声与远处舞台上载来的音乐声混杂在一起,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发生的这点不快。
但路娴还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怀里紧紧抱着那把民谣吉他,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她不是争强好胜,也不是非要在这个什么迎新晚会上出风头,她只是觉得胸口憋着一股气,一口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闷气。
那个姓张的女老师见只剩下路娴一个人,似乎也懒得再多费口舌。她扶了扶眼镜,用一种近乎施舍的语气,给出了最后的通谍。
“你要是实在想上,也不是没有办法。”张老师用笔敲了敲手里的文档夹,“彩排还有最后半个小时结束,你要么就换歌上台,我还能等一等你,要么就干脆算了。”
话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没有再多看路娴一眼,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杂事。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路娴一个人抱着吉他,站在原地,象一座孤零零的雕塑。
她心里清楚,对方根本不在乎她能不能行,这只是一个程序上的说辞,把皮球踢回到她自己身上。
半个小时,换一首歌,还要能达到上台表演的水准,这怎么可能?
她有些泄气地靠在后台冰冷的墙壁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要不……就唱一首经典的民谣老歌?比如之前的《巷口》?这歌她很熟,拿起来就能弹唱。
可那样一来,不就真的成了成了这场不公平的默认者吗?
就在她内心天人交战,几乎要妥协的时候,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在她耳边响起。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up主路娴同志吗?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唉声叹气的?”
路娴猛地回头,许琛正双手插在裤兜里,一脸坏笑地站在她面前。
“要你管!”路娴没好气地顶了一句,但声音里那股委屈劲儿,却怎么也藏不住。
许琛贱兮兮的笑了笑,身子反倒凑的更近了。
路娴不说话,只是把头撇向一边。
“让我猜猜,”许琛摸着下巴,故意装出一副神探的模样,“是不是节目撞车了,然后你们文科班的节目就被刷了?”
路娴没好气的回瞪了一眼,这个时候还能在她旁边说风凉话的,估计也就是许琛了。
许琛看她的表情,轻笑一声,从身后摸出一张笔墨未干的纸,在她面前晃了晃。
“别愁了,不就是换首歌吗,多大点事儿。”
“说得轻巧!”路娴一把抢过那张纸,以为是许琛随便写的什么东西,“半小时能学会一首什么歌……”
她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纸上,是一段全新的歌词和简谱,字迹虽然潦草,但每一个音符都清淅无比。
路娴想当up主不是心血来潮的,她一方面非常喜欢民谣,另一方面也确实把吉他练到的业馀选手中的最高层次。
虽然没去考演奏级的证书,但路娴的视奏水平却不差的。
只是一眼撇过去,这首歌的大概情况,路娴就能看得出来。
曲子结构很简单,旋律朗朗上口,带着一种淡淡的忧伤感,非常适合用吉他来弹唱。
更重要的是,这同样是一首民谣曲。
路娴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了,“这……这是你现写的?”
“不然呢?”许琛一脸的理所当然,“哥们儿的库存深着呢。这首歌,简单易上手,好唱,还适合当下的环境。”
“作为校园歌曲最适合不过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轻松。
却震的路娴有点发懵。
越是细看这首歌,路娴越觉得震撼。在高一才告别初中生活,高三又面临高考的阶段,这种带着告别和怀念味道的歌曲——简直就是为眼下的情境量身定做的!
这家伙,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是自己不知道的?
从小到大,怎么高中沉积了两年之后,现在突然跟变了个人一样的?
她不再尤豫,抓着那张乐谱,拉起许琛的骼膊,就朝着礼堂一个无人的角落走去。
“走!教我!”
彩排临近尾声,舞台上已经换成了小品节目,演员们夸张的台词和观众席上零星的笑声,成了许琛和路娴最好的背景音。
角落里,灯光昏暗。
路娴抱着吉他,手指在琴弦上快速地移动,许琛则坐在她旁边,小声地哼唱着旋律,时不时地提醒一句。
“这首歌不需要高音,要有浅咛低唱的感觉,有种讲故事的味道。”
路娴的天赋确实牛逼。
这首对她来说完全陌生的歌曲,在许琛的指导下,她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就已经能完整地将旋律弹奏下来。
又过了十多分钟,她已经可以一边弹一边跟着轻声哼唱,虽然还有些生涩,但歌曲那股独特的校园味道,已经出来了。
最后十分钟,她彻底进入了状态。
当她第三遍完整弹唱这首歌的时候,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她自己独特的味道。那是一种清澈中带着一丝倔强,遗撼中又带着一丝怀念的感觉。
她的歌声,仿佛真的能穿透这嘈杂的后台,穿透这礼堂的屋顶,飞向更高更远的地方。
一曲终了,路娴放下吉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抬起头,看着许琛,眸子亮得吓人。
“我学会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力量。
许琛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那个姓张的女老师拿着文档夹,又一次从他们面前经过。
她显然没把刚才的插曲当回事,看到还待在角落里的路娴,虽然不太耐烦,但还是提醒了一句:“节目换好了没?好了就快点上台,别在这儿眈误时间。”
路娴没有说话,她只是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抱着自己的吉他,径直走向了舞台的入口。
许琛斜靠在后台的阴影里,目光追随着舞台上那个被追光笼罩的女孩。
路娴抱着吉他,安静地坐在高脚凳上。
她指尖轻拨,一段干净、清澈,却又带着一丝化不开的忧伤感的前奏,如同山间清泉,缓缓流淌进空旷的礼堂。
瞬间,整个后台的嘈杂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那些原本还在忙碌的工作人员,那些零星观摩的老师,全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将目光死死地钉在舞台中央。
路娴开嗓了。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存在》那般歇斯底里的嘶吼,也没有《安河桥》那种历经世事的沧桑。
她的声音,像夏日午后吹过窗帘的微风,在你耳边低语,讲述一个关于青春、关于遗撼的久远故事。
那个姓张的女老师,原本正低着头,神情不耐地在文档夹上划着什么。
歌声响起的瞬间,她手里的笔尖在纸上猛地一顿,迅速抬起头来。
她倏然抬头,扶了扶眼镜,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眼神里带着一丝惊奇。
这首歌……
她搜刮了自己所有的曲库,可以百分之百确定,自己从未听过!
原创?
一个高三学生,在半小时内,拿出了一首质量如此之高的原创歌曲?
这怎么可能!
一曲终了,馀音绕梁。
礼堂里,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过了足足十几秒,张老师才象是从梦中惊醒,猛地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份让她有些无措的寂静。
沉默了半响,张老师才点头,语气有些生冷的回应道:
“……通过。八班节目保留。”
路娴抱着吉他走下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那双微微上扬的丹凤眼,和眼底闪铄的星光,却彻底出卖了她此刻的真实心情。
她走到许琛面前,用肩膀不轻不重地撞了他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亲近。
“谢了。”
“客气撒。”
许琛溜回教室时,下午的自习课已然过半。
教室里静悄悄的,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他猫着腰,像只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滑回自己的座位。
同桌沉星苒正托着腮,凝望着窗外随风轻摇的树梢,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琛坐下的轻微动静惊动了她。
她回过神,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望过来,里面盛满了纯粹的好奇。
“你去哪儿了呀?”
“去礼堂围观迎新晚会彩排。”许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今年的节目,有点意思。”
“迎新晚会,你会去看吗?”沉星苒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去啊,必须去。”
许琛满口肯定的答复。
路娴的正式演出,自己这个“老伙伴”要是不在场,怕是要被路娴给记小本本了。
“那我们能一起去么?”沉星苒继续问道,“我的小说情节里面也有迎新会,我想去看看的。”
沉星苒倒不是不能自己一个人去,但没有许琛在的话,总觉得若是有问题就没人可问了,所以才希望和许琛一起。
许琛愣了一下,差点被她这副一本正经的可爱模样逗笑。
“行啊,到时候我给你占座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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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的很快。
国庆假期前的最后一天,傍晚的校园,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名为“自由”的浮躁与喧嚣。
高一高二的学生潮水般涌向灯火辉煌的大礼堂。
而绝大部分高三的“牲口”,则选择留在教室,与堆积如山的试卷进行最后的殊死搏斗。
礼堂内,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许琛到底还是没占上座。倒不是因为不积极,而是有人比他更积极。
王浩和孙佳这两位,早凭着堪比专业黄牛的本事,硬是抢占了中间的黄金观影视野。
“许琛!星苒!这儿!!”孙佳兴高采烈的站起来,把手挥舞得象个螺旋桨。
她挂着一脸“吃瓜群众”的八卦笑容,看着并肩走来的两人,冲沉星苒疯狂挤眉弄眼。
“可以啊,开窍了?知道出来体验生活了?”
沉星苒白淅的脸颊泛起一抹红晕,伸手轻轻打了她一下。
“你别在这里乱说。”
“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
孙佳的目光在许琛和沉星苒两人之间来回窜,脸上笑得象只偷到鸡的狐狸。
四人刚坐下没多久,礼堂的灯光骤然暗下。
舞台上,数道射灯亮起,两名穿着光鲜礼服的主持人走上台前,宣布晚会正式开始。
许琛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看着台上动感十足的开场街舞,内心毫无波澜。
王浩和孙佳在旁边嗷嗷叫着,挥舞着手里的荧光棒,比台上的表演者还要投入。
许琛下意识地偏过头,想看看沉星苒的反应。
结果,这位学霸女神,正襟危坐,在昏暗的光线下,竟真的掏出了她那个粉色笔记本和笔。
她借着舞台上不断闪铄的光,一边看,一边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开场舞,运用了强烈的鼓点和快节奏音乐,瞬间调动观众情绪,符合‘爽点’前置原则。”
“主持人串词略显生涩,但胜在真诚,属于‘萌点’的一种。”
“现场气氛描写:灯光闪铄,音乐嘈杂……为后续男女主感情升温,做好外部环境铺垫……”
许琛默默收回了目光。
行吧。
不愧是你。
学霸真是走到哪都当学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