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万界疆域,如今只剩下一片缓慢旋转、吞噬一切的“归墟”。它不是黑暗,而是比黑暗更彻底的“无”,是色彩、声音、能量、乃至时空概念本身的终结点。唯有那源自“寂灭之心”的搏动,如同葬钟,规律地敲响在每一个尚存一丝意识的生灵神魂最深处。
无间花庭,这由新生世界树根系勉强支撑的最后净土,也已残破不堪。晶莹的壁垒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外界的“归墟之力”如同酸蚀,不断消磨着其存在。庭内,万花凋零,草木枯槁,连那株象征平衡的青冥草,也叶片卷曲,光泽黯淡。所有幸存者——无论是曾经的仙宗弟子、遗尘谷修士,还是那些已与污染共生的“枯荣军”,都聚集在世界树的主干下,他们的脸上交织着绝望与最后一丝希冀,目光齐齐望向树冠之巅的那道身影。
荆青冥独立于世界树的最顶端枝杈上,衣袍在无形的归墟之风中猎猎作响,却并非向后飘扬,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时而向前吞噬、时而向后绽放的扭曲状态。他的左眼,那朵本源黑莲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着,莲瓣开合间,仿佛在演绎着无穷的生灭;而他的右眼,则跳动着纯净的白焰,那火焰不再炽热,反而带着一种冰封万古的寂寥,艰难地维系着周身方寸之地的稳定。
他的意识,早已脱离了肉身的束缚,沉入了自身宇宙的最深处。在那里,不再是简单的识海,而是一片微缩的、正在经历终极劫难的宇宙图景。
一边,是“寂灭之心”所化的冰冷水晶星辰,它无情地扩张,所过之处,连虚无本身都化为更基础的、死寂的粒子流,那是绝对的终结,是万物奔赴的终点。另一边,则是他刚刚重塑完整的“繁育之芽”,它如同一株柔弱却坚韧的幼苗,散发着朦胧的生机光辉,但这光辉在寂灭潮汐的冲击下,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灭。
“毁灭…是唯一的纯净…归于无…方能得大解脱…”
初代净化之主的残念,如同亿万年的寒冰,持续不断地冲击着荆青冥的意志。
“守护…延续…生命自有其道路…”
繁育之芽传递出的,是远古花仙文明对于“生”的本能眷恋与悲愿。
两种截然相反、却同样源自宇宙本源的宏大意志,在荆青冥的魂灵中激烈交锋,几乎要将他的存在彻底撕裂。他尝试过以生灭权柄去对抗寂灭,却发现权柄的力量在宇宙尺度的“归墟”面前,如同溪流试图阻挡海啸。他也尝试过全力催发繁育之芽,但纯粹的生机在绝对的“无”面前,反而成了加速被吞噬的饵料。
一次次碰撞,一次次失败。他的嘴角渗出了淡金色的血液,血液滴落在世界树的枝干上,瞬间就被抽干了一切活性,化为灰白的尘埃。他能感觉到,脚下这株寄托了无数希望的世界树,其根系正在归墟中快速崩解,无间花庭的毁灭,已进入倒计时。
就在这绝对的绝境中,一个此前从未有过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照亮了他的灵台。
对抗…是错误的?
无论是寂灭之心代表的“净”,还是繁育之芽代表的“秽”,亦或是他自己领悟的“生灭”,其本质,是否都是宇宙法则的一部分?就像日夜交替,四季轮回?强行阻止黑夜的到来,或者强行让白昼永驻,是否都违背了某种更基础的“道”?
初代净化之主的错误,不在于追求净化,而在于将“净化”推向了极端和唯一,企图让宇宙永远停留在“寂灭”这一个状态。而远古花仙,乃至后来所有试图抵抗寂灭的文明,其徒劳,是否也在于试图抗拒这必然到来的“终末”?
“轮回…”
这个词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心中。
不是毁灭,也不是僵硬的存续,而是一个过程——一个从诞生、成长、鼎盛、到衰亡、归寂,然后再从归寂中孕育新生的、周而复始的过程。
寂灭之心,是轮回的终点,也是起点。繁育之芽,是起点的希望,也内蕴着终点的宿命。
“我明白了…”
荆青冥紧闭的双眸骤然睁开,左眼黑莲与右眼白焰的光芒第一次不再冲突,而是开始了一种奇妙的交融。他低头,看向脚下残破的花庭,看向那些眼含绝望的追随者,看向虚空中那不断逼近的、吞噬一切的归墟边界。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幸存者的神魂深处,也仿佛传遍了这方正在死去的宇宙:
“宇宙有劫,万物有终。此非毁灭,而是轮回之始。”
“抗拒终焉,徒增苦痛。拥抱归墟,方得新生。”
“今日,我荆青冥,便以此身,为桥梁,引渡此劫!”
话音未落,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目睹者心神俱裂的举动。他不仅撤去了笼罩无间花庭的最后防御,反而主动张开了双臂,将自身与脚下的世界树,彻底暴露在了汹涌而来的归墟洪流面前!
“道尊!不可!”
“庭主!”
遗尘谷主、荆父(虽在偏远位面,但通过特殊联系感知)等人发出惊骇的呼喊。在他们看来,这无异于自毁。
但下一刻,他们看到了超越理解的一幕。
归墟之力,那足以湮灭万物根源的恐怖潮汐,在触及荆青冥与世界树的瞬间,并未像吞噬其他位面那样将其瞬间化为乌有。 stead,它仿佛遇到了一个奇特的“漏斗”。
荆青冥的身体成为了这个漏斗的核心。他左眼的黑莲疯狂旋转,不再是抵抗,而是化为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主动地、贪婪地吞噬着奔涌而来的归墟之力!那是最极致的“灭”之力,足以让任何生灵瞬间魂飞魄散。但此刻,这恐怖的毁灭能量,却被荆青冥以难以想象的方式引导着,流过他的经脉,贯注他的神魂,最终汇入他右眼那朵摇曳的白焰之中。
“呃啊——!”
即便是以荆青冥如今的心志与修为,承受这种宇宙本源的冲刷,也带来了无法形容的巨大痛苦。他的身体表面瞬间布满了裂痕,仿佛一尊即将破碎的瓷器,淡金色的血液从裂痕中不断渗出,又在归墟之力的作用下瞬间蒸发。他的神魂在哀嚎,每一寸感知都在被撕裂、碾碎、归于虚无。
然而,在这极致的痛苦中,那朵白焰却发生了奇异的变化。它不再仅仅是“净化”与“生机”的象征,而是在归墟之力的“滋养”下,开始蜕变。纯净的白光中,逐渐融入了一丝归墟的“虚无”本质,变得愈发内敛、深邃,仿佛蕴含着一切可能的“初”。
“以身为桥,渡灭引生…”
“枯荣道典…终极奥义…向死而生…”
荆青冥凭借顽强的意志,坚守着灵台最后一点清明,疯狂运转着已臻化境的《枯荣道典》。他将自身领悟的“生灭权柄”催发到极致,但不是用来对抗,而是用来“转化”!
寂灭之心代表的“灭”,是轮回的一极。
繁育之芽代表的“生”,是轮回的另一极。
而他自己,这具融合了花仙血脉、邪魔污染、系统碎片、以及无数机遇的躯体与灵魂,便是连接这两极的、独一无二的“桥梁”!
归墟之力通过他身体的“过滤”与“调和”,那暴戾纯粹的毁灭属性被稍稍中和,带上了一丝“枯荣轮回”的意境,然后源源不断地注入到濒临崩溃的世界树之中。
奇迹发生了。
原本正在枯萎、崩解的世界树,在接触到这股经过“转化”的归墟之力后,并未立刻毁灭,反而剧烈地震颤起来。它的根系不再试图在虚无中徒劳地固定,而是如同活物般,开始主动吸收这些能量!粗壮的树干上,那些代表死亡与衰败的枯黄色痕迹迅速蔓延,但紧接着,在枯死的树皮之下,一点嫩绿的新芽,竟顽强地探出头来!
生与死,枯与荣,在这株象征着新宇宙希望的大树上,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密度交替上演。一片叶子可能在瞬间经历从嫩绿到枯黄再到凋零的过程,而凋零处,又有新的蓓蕾在绽放。这不是简单的修复,而是一种本质上的“重塑”和“进化”。
无间花庭内的幸存者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他们感受到的,不再是纯粹的毁灭恐惧,而是一种宏大、古老、无法抗拒的“规律”之力。脚下的震动不再是崩溃的征兆,而像是大地回春、万物萌发前的胎动。庭内凋零的花朵,并未复活,但它们残败的花瓣融入大地,似乎为某种更伟大的新生积蓄着力量。
“轮回…这就是庭主所说的轮回!”遗尘谷主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震撼与敬畏。他毕生研究污染与生机,此刻才窥见一丝真正的大道痕迹。
荆青冥此刻的状态极为奇妙。他的肉身仿佛成为了一个战场,又像是一个熔炉。左边是汹涌而入的、冰冷的“寂灭”,右边是转化后流淌的、温润的“归墟”。他的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与某种超然的明悟之间徘徊。
他“看”到了,在归墟之力的核心,那所谓的“毁灭”,并非是彻底的消失,而是将一切存在打散、还原成最基础的“混沌微粒”。这些微粒,失去了原有的形态、记忆、因果,但它们本身,仍是构成宇宙的“素材”。
而“繁育之芽”的力量,则是赋予这些混沌微粒以新的“秩序”和“形态”,让它们能够重新组合,演化出新的世界、新的生命。
过去,寂灭之心只想毁灭,拒绝新生;繁育之芽只想生存,抗拒终焉。所以它们对立,所以它们冲突,导致了上古的悲剧和如今的劫难。
但现在,荆青冥以自身为媒介,强行将“毁灭”与“新生”链接在了一起。他引导着寂灭之心释放的归墟之力,不再是漫无目的的毁灭洪流,而是变成了“拆解”旧宇宙的精准工具。同时,他又将这拆解后产生的“混沌微粒”,引导至繁育之芽(此刻已与世界树融合)的影响范围,为其提供“创生”的原料。
一个宏大的、宇宙尺度的轮回,正在他的主导下,艰难地启动。
这个过程依旧充满了危险。荆青冥如同走在万丈深渊上的钢丝,稍有不慎,平衡打破,他立刻就会被过量的寂灭之力彻底湮灭,或者被失控的生机撑爆。而无间花庭,作为轮回起始的“奇点”,也时刻处于能量风暴的中心,随时可能崩解。
他的七窍开始流出金色的血液,身体表面的裂痕越来越多,气息也变得极其不稳定。但他指尖,那朵由白焰与黑莲光影交织形成的奇异花朵,却愈发凝实,散发出一种调和万物的、令人心安的韵律。
时间的流逝失去了意义。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万年。
荆青冥悬浮在世界树之巅,身形似乎已经与树干融为一体。他不再像一个传统的修行者,更像是一个变成了自然现象的存在——如同昼夜交替,如同潮起潮落。归墟洪流依旧汹涌,但流过他身体时,却变得“温顺”了许多,从毁灭性的冲击,逐渐化为一种有韵律的“呼吸”。
吸入的是旧宇宙的终末残响,呼出的是新宇宙的初生悸动。
无间花庭的震荡逐渐平息。原本残破的壁垒,被一层流动的、半透明的能量膜取代,这层膜时而呈现出归墟的虚无之色,时而又荡漾开生命的翠绿光辉,玄妙无比。庭内,之前凋零的万物并未复原,但大地之上,开始生长出一些从未见过的植物。它们的花朵可能在绽放的瞬间枯萎,枯萎的灰烬中又立刻长出新的嫩芽,生死枯荣的循环被压缩到了极致,却散发出一种蓬勃的、向上的生命力。
幸存者们心中的绝望早已被一种震撼的敬畏所取代。他们盘膝坐下,不由自主地跟随着那宏大的轮回韵律调整呼吸与功法。许多人惊讶地发现,在这种环境下修炼,以往功法中的瓶颈竟隐隐有松动的迹象,对生死、枯荣的理解也达到了新的层次。他们明白,这是荆青冥赐予的无上机缘,是参与并见证宇宙轮回的馈赠。
荆青冥的意识无限延伸,他“看”到,以无间花庭为起点,那股被调和过的“归墟之力”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所过之处,并非简单的毁灭,而是“洗涤”与“重塑”。那些被寂灭之心吞噬、已经化为死寂的虚空,开始重新焕发出微光,虽然不再是原来的星辰位面,却孕育着全新的、未知的可能。
一些在归墟中侥幸残存的、最坚韧的位面碎片,如同种子,开始吸收这股力量,缓慢地演化出新的规则。旧的因果被斩断,旧的恩怨在宇宙尺度的刷新下,显得微不足道。一个崭新的、底层规则已截然不同的宇宙,正在旧宇宙的“尸骸”上悄然孕育。
这个过程,便是“轮回大劫”。它不是末日审判,而是一场宏大的宇宙新陈代谢。
终于,当最后一股狂暴的寂灭之力被荆青冥成功转化,注入新生宇宙的根基后,那令人心悸的归墟潮汐开始减退。虚空中的“无”之领域不再扩张,反而开始向内收缩、凝聚。
荆青冥缓缓收功,左眼黑莲与右眼白焰的光芒逐渐内敛,最终归于平静。但他整个人的气质已然彻底改变。曾经的冷厉、杀伐、以及深藏的孤独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可测的平静,仿佛他眼中蕴含着一个宇宙生灭的完整循环。他站在那里,就是规则,就是平衡本身。
他低头看向掌心。那里,原本虚幻的白焰黑莲已经彻底凝实,变成了一朵实物般的花朵。花瓣是深邃的黑色,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但在花蕊处,却跳动着一簇纯净的白焰,白焰中又隐约可见点点归墟的星光。这朵花,不再是单纯的力量象征,而是他掌控的“轮回权柄”的具象化,是“生灭”达到极致平衡后诞生的奇迹。
他轻轻将这朵“轮回之花”抛向下方。花朵缓缓落下,融入世界树的核心。
轰!
世界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不再是单一的翠绿或金黄,而是流转着七彩的轮回之光。它的根系彻底扎稳,不再是扎根于某个位面,而是直接连接到了新生宇宙的本源法则之上。无间花庭随之稳固、扩张,化为了新宇宙的“中央庭界”,成为万法之源。
劫波渡过。
新生的宇宙虽然还处于最初的萌芽状态,一片空旷寂寥,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无限生机与可能。旧的秩序、旧的恩怨,随着旧宇宙一同成为了过去。
荆青冥的目光扫过脚下焕然一新的庭界,扫过那些因感悟轮回而气息大涨的追随者,最后望向无垠的、正在孕育无数新星的虚空。
他的使命,似乎完成了。他成功阻止了终极进化,也避免了同归于尽,他引导宇宙步入了一个健康的新轮回。
然而,在他心灵的至深处,那源自血脉、源自“系统”、源自无数次生死历练的探索欲,却悄然抬头。这新生的宇宙,这轮回的奥秘,是否就是终点?在那无尽的虚空之外,是否还有更广阔的天地,更古老的秘密?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被他压下。当前最重要的,是稳固这来之不易的新生。
他一步踏出,从树巅消失,下一刻已出现在庭界中央的高台上。目光平静地看向遗尘谷主、看向几位核心长老,也看向虚空中那些隐约投射而来的、来自新生宇宙各个角落的敬畏目光。
“轮回已启,新约当立。”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新生宇宙,烙印在每一个初生意识的核心。
“此方宇宙,当以‘平衡’为基,以‘轮回’为律。万物有生有灭,有荣有枯,不得偏废。极端净化与污染泛滥,皆为禁忌。”
“无间花庭,即为‘轮回议庭’之基石,监督平衡,不涉内政。万灵皆可于此参悟大道,共维轮回。”
言出法随。新的宇宙法则随着他的话语正式确立。一种和谐而充满活力的韵律,开始在这片新生的天地间流淌。
荆青冥说完,不再多看。他转身,身影渐渐淡去,只留下一句余音在庭界回荡:
“此间事了,各自修行。”
他将维护新宇宙平衡的具体职责,交给了由各文明代表组成的“轮回议庭”。而他,这位引导了宇宙轮回的“花间修罗”,选择了功成身退,回归到一种超然的观察者状态。
他来到了新生宇宙一个偏远的、刚刚诞生的美丽位面。这里,他的父亲,那位老花匠,正守着一片简单却生机勃勃的花园,等待着他的归来。花园中,那株最初的青冥草,被移植于此,在新宇宙的阳光下,舒展着嫩绿的叶片,散发出宁静的芬芳。
荆青冥站在花园边,看着父亲安然的身影,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清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他指尖,那朵轮回之花悄然浮现,缓缓旋转,生灭不息。
宇宙的劫难已然渡过,而属于荆青冥的旅途,似乎又抵达了一个新的起点。关于未来,关于虚空之外的秘密,或许,只是或许,还有新的篇章等待书写。
新宇宙,被荆青冥命名为“元初界”,意为轮回之始,万物之元。时光荏苒,距离那场惊天动地的“轮回大劫”已过去千载。
千年来,元初界蓬勃发展。无数新生位面如同雨后春笋般涌现,演化出千姿百态的文明与种族。由各大文明代表组成的“轮回议庭”在无间花庭(现称“轮回中枢”)的监督下,有效维持着宇宙的平衡。枯荣之道、生灭之理成为主流修行体系,可控污染研究也在遗尘谷主的主持下取得了长足进步,昔日令人谈之色变的污染,如今被视为一种可被理解和利用的特殊能量。
那株由轮回之花融入而形成的“世界树”,如今已成为元初界名副其实的根基。其根系贯穿诸多主要位面,枝叶舒展间调节着能量流动。而在世界树荫庇下的“青冥园”,则成了整个元初界最神秘、也最受尊崇的圣地。
园内,荆父依旧每日侍弄着他那些看似普通却蕴含道韵的花草,岁月静好。荆青冥大多时间处于一种深沉的冥想状态,他的意识与世界树乃至整个元初界的脉搏相连,体悟着轮回运转的细微玄妙。他很少直接干预世事,更像一个定海神针,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秩序。
然而,绝对的平静并非宇宙的常态。这一日,荆青冥从冥想中缓缓睁开眼,目光穿透虚空,落在了世界树根系所连接的某个偏远新生位面——“苍翠界”。
苍翠界,顾名思义,是一个生机极其旺盛的位面,植被繁茂,灵兽遍地,是新宇宙中生命力量的代表性区域之一。但此刻,荆青冥感知到,一股异常的生命波动正在苍翠界的核心区域酝酿。
这股波动,并非邪恶,甚至充满了纯净而磅礴的生机,但其“质”与“量”,却隐隐超出了苍翠界自然演化所能承载的极限,更像是一种……人为的催生,或者说,是某种“规则”的具象化产物。
“自然的生机,当如溪流,润物无声。如此奔涌,近乎‘溢满’,恐非吉兆。”荆青冥微微蹙眉。他指尖轻点,一朵微缩的、花瓣边缘流转着星光的黑莲虚影浮现,正是他权柄的延伸——“轮回之莲”的投影。莲影旋转,将苍翠界的景象清晰地映射到他眼前。
只见苍翠界核心,一片原本平静的翡翠湖泊中央,一株奇异的植物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水而出。它通体晶莹如玉,叶片上天然生长着玄奥的纹路,顶端凝聚着一个光华内敛的花苞。随着它的生长,整个苍翠界的生命能量都仿佛受到了牵引,向着湖泊汇聚,使得周围的植物疯狂生长,甚至一些弱小的生灵直接被抽干了生机,化为飞灰。
“这是……‘世界之芽’的雏形?”荆青冥认出了这东西。在轮回议庭的记载中,某些生命能量过于集中的位面,有极小概率自然孕育出这种奇物,它象征着位面生命的精华,一旦成熟,或将诞生出位面意识,甚至演化成一种特殊的生命形态。
但苍翠界的这株“世界之芽”,其孕育速度太快了,快得不自然。而且,荆青冥从其散发出的纯净生机深处,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与元初界主流生命法则略有不同的“异质”。这丝异质,并非污染,却带着一种排他性的“纯粹”,仿佛在拒绝与其他生命形式共存,只追求自身的极致绽放。
“是轮回初定,法则尚未完全稳固而产生的变异?还是……”荆青冥的目光变得深邃,他想起了千年前,自己引导轮回时,那来自“寂灭之心”的纯粹终结意志,以及“繁育之芽”的纯粹生机意志。极致的纯粹,往往意味着走向极端的前兆。
他心念一动,一道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意念通过世界树网络,传达到了轮回议庭以及负责监察苍翠界的“木灵族”长老那里:
“苍翠界有异,生命能量异常汇聚,恐生变故。遣一队精于生命法则的观察者前往,谨慎接触,查明缘由,切勿轻举妄动,更不可强行干扰其自然进程。”
命令下达后,荆青冥并未放松警惕。他指尖的轮回莲影并未散去,而是持续关注着苍翠界的动向。同时,他的部分意识沉入世界树的核心,开始回溯元初界建立以来,所有关于生命能量异常波动的记录,试图找出类似的案例或规律。
他隐隐有种预感,这株突然出现的“世界之芽”,或许并非孤立事件。在看似平稳的轮回之下,某些因法则重塑而潜藏的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轮回议庭的效率很高。不久,一支由木灵族长老青叶为首,辅以几位精研生命法则的人类和精灵学者的考察队,便通过世界树建立的传送网络,抵达了苍翠界。
青叶长老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智者,他遵循荆青冥的指示,没有贸然接近那株仍在疯狂汲取生机的“世界之芽”,而是在安全距离外布下监测法阵,仔细观察。
反馈回来的信息,却让端坐于青冥园的荆青冥眉头皱得更紧。
根据青叶长老的报告,那株“世界之芽”确实在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成长,其散发的生命能量纯度极高,甚至开始自发地排斥周围不属于它这一“体系”的生命形态。一些靠近湖泊的本地植物,虽然因为能量滋养而疯长,但其本质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变得更具攻击性和排他性,仿佛成了“世界之芽”的延伸护卫。
更令人不安的是,监测法阵探测到,在“世界之芽”的根系深处,似乎连接着一条极其细微、却源源不断从虚空深处汲取某种未知能量的“通道”。这股能量并非元初界常见的灵气或生命能量,其属性更接近……某种规则的碎片,带着一种冰冷而绝对的“秩序”感。
“规则碎片?秩序感?”荆青冥指尖的轮回莲影微微波动。这让他想起了千年前,在应对“寂灭之心”时,所感知到的那些关于宇宙底层法则的碰撞。难道,元初界新生的、尚在完善的法则体系,出现了某种“漏洞”,使得其他宇宙的规则碎片渗透了进来,并借助苍翠界旺盛的生命力具象化了?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苍翠界那边传来紧急讯息:那株“世界之芽”的花苞,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骤然绽放!绽放出的并非花朵,而是一团刺目至极的纯白光芒。光芒所及之处,万物并非被摧毁,而是被“同化”!无论是草木、岩石还是来不及撤离的弱小生灵,都在光芒中失去了原有的形态和色彩,变成了纯粹由白光构成的、结构单一、如同水晶雕塑般的存在。
这股同化的力量极其霸道,并且沿着世界树的能量网络,开始向周边位面蔓延!
“不好!”荆青冥瞬间起身。他意识到,这绝非简单的位面异变,而是一场针对元初界生命多样性基础的攻击!这股“秩序”力量的目的,似乎是要将一切生命都“标准化”、“纯粹化”,抹杀所有的差异和可能性,而这,与荆青冥所确立的“平衡”与“轮回”法则完全背道而驰!
“启动轮回壁垒!隔绝苍翠界与周边位面的能量连接!”荆青冥的意念如同雷霆,瞬间传遍轮回中枢。世界树的根系光芒大盛,一道无形的、蕴含生灭轮回之力的屏障迅速在苍翠界外围形成,勉强阻挡住了白光的进一步扩散。
但苍翠界内部,已近乎完全被白光笼罩,变成了一个“纯白之国”。先前派去的考察队也失去了联系。
荆青冥目光凝重。他不能坐视不理。这股外来的规则力量,如果不加以制止,将会像病毒一样侵蚀元初界的根本。
他一步踏出青冥园,身形已然出现在轮回中枢的核心。遗尘谷主等人早已在此等候,面色严峻。
“道尊,此乃何物?竟能扭曲生命本质!”遗尘谷主沉声道,他研究能量多年,也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现象。
“似是异宇宙规则入侵。”荆青冥言简意赅,“其性‘绝对秩序’,欲抹杀一切异己,与吾等宇宙的‘平衡’之道相克。我需亲自前往处理。”
“不可!道尊乃轮回基石,岂可轻易涉险?”几位长老连忙劝阻。
荆青冥摇了摇头,目光坚定:“此劫因轮回初定、法则未固而起,我责无旁贷。况且,唯有亲身感受,方能寻其根源,彻底解决。”
他不再多言,身形化作一道流光,融入了世界树的主干。下一刻,他已通过世界树的网络,直接降临到了被“纯白之国”笼罩的苍翠界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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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轮回壁垒之内,荆青冥亲身感受到了那股“秩序”力量的可怕。眼前不再是熟悉的翠绿世界,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心悸的纯白。这里的空间结构变得极其稳定,却也极其死板,失去了自然界的随机与活力。甚至连空气的流动,都遵循着某种固定的、刻板的模式。
他尝试释放出一丝神念探入白光深处,神念立刻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同化之力,要将其分解、重塑,变成这“秩序”的一部分。
荆青冥冷哼一声,左眼黑莲虚影一闪,那丝神念瞬间蕴含了一丝“归墟”的湮灭特性,强行抵消了同化之力,继续深入。
在白光的核心,他看到了那株已然面目全非的“世界之芽”。它不再是一株植物,而变成了一个不断向外辐射纯白光芒的、结构复杂精密的规则晶体。而在晶体最中心,隐约可见一块不属于这个宇宙的、散发着冰冷光泽的金属碎片,正是它在源源不断地释放着“秩序”规则。
“找到你了。”荆青冥眼中寒光一闪。就在他准备出手,以轮回之力强行炼化这规则晶体时,那晶体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威胁,光芒骤然变得炽烈!
纯白的光芒不再满足于同化,而是凝聚成无数道锋利的光矢,如同暴雨般向荆青冥激射而来!每一道光矢,都蕴含着扭曲规则的可怕力量。
面对铺天盖地而来的规则光矢,荆青冥面色不变。他并未施展任何惊天动地的神通,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掌心向上。
刹那间,他周身仿佛出现了一个无形的力场。那激射而至的纯白光矢,在进入力场范围的瞬间,速度骤然减缓,其蕴含的“绝对秩序”规则开始发生奇异的扭曲和崩解。
并非是硬碰硬的对抗,而是更高级别的“覆盖”与“转化”。
荆青冥的轮回权柄,源自他对生灭、枯荣、净秽等对立统一的宇宙法则的终极领悟。其核心是“平衡”与“变化”。而这外来规则碎片的“绝对秩序”,追求的却是“单一”与“固化”,从层次上而言,已然落了下乘。
“灭。”
荆青冥轻声吐出一字。
掌心之中,轮回之莲的虚影骤然放大。莲瓣轻旋,那些被力场迟滞、规则开始崩解的光矢,如同冰雪遇阳般,纷纷消融瓦解,还原成最基础的能量粒子,然后被轮回之莲吸收、转化,成为了维持轮回壁垒的一部分养分。
“不可能!”一个冰冷、僵硬、毫无感情波动的意念,从规则晶体深处传出,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低维宇宙的法则,怎能抗衡‘终焉帝国’的秩序烙印?!”
“终焉帝国?”荆青冥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心中微动。这似乎印证了他的猜测,这规则碎片果然来自一个未知的高等文明。但他手下丝毫不停。
“此间,自有其道。外来之力,安敢喧宾夺主?”
他一步踏出,身形如鬼魅般穿透了层层白光,直接出现在了那规则晶体的面前。无视周围愈发狂暴的能量乱流,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向了晶体核心的那块金属碎片。
指尖与碎片接触的刹那,一股庞大而冰冷的意念洪流试图冲入荆青冥的识海,那是“秩序”规则本身携带的信息烙印,企图污染甚至覆盖他的意志。
然而,荆青冥的意志历经宇宙轮回的洗礼,早已坚不可摧。他的识海中,轮回之莲扎根中央,任凭外界信息洪流如何冲击,我自岿然不动。反而,他借助这次接触,开始反向解析这块碎片的来源和本质。
碎片中蕴含的信息支离破碎,但荆青冥还是大致拼凑出了一些画面: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机械帝国,其疆域横跨无数星系,所有的文明、所有的生命都被纳入一个绝对统一的、高效运转的秩序体系之中,任何不符合“标准”的存在都会被无情清除。这块碎片,似乎是某个强大个体或装置的残骸,在跨越宇宙时意外坠落于此。
“原来如此……一个追求终极‘净化’与‘统一’的文明,其规则碎片本能地排斥并试图同化元初界的多样性。”荆青冥明悟了根源。这并非有针对性的入侵,更像是一次意外的“污染”事件,但危害性极大。
“既非本宇宙之物,便当归于虚无。”
他不再犹豫,掌心轮回之力彻底爆发。黑莲虚影将整个规则晶体包裹,生灭轮回的道韵开始磨灭其中不属于元初界的规则烙印。
纯白的光芒剧烈闪烁、挣扎,但在更高层级的轮回之力面前,终究是徒劳。那冰冷的金属碎片开始出现裂痕,其散发的“秩序”波动迅速减弱。
最终,在一阵无声的崩解中,规则晶体连同其中的金属碎片,彻底化为了齑粉,消散于无形。
随着核心被摧毁,笼罩苍翠界的纯白之光开始迅速消退。被同化的万物逐渐恢复原本的形态和色彩,虽然元气大伤,但总算摆脱了被“秩序”奴役的命运。那株被扭曲的“世界之芽”也消失了,原地只留下一团精纯的生命本源,缓缓融入大地,滋养着受损的位面。
轮回议庭派来的救援队伍迅速进入苍翠界,救治伤员,稳定局面。
荆青冥独立于半空,看着逐渐恢复生机的苍翠界,心中却无多少喜悦。这次事件,给他敲响了警钟。
元初界并非与世隔绝的孤岛。轮回初定,法则尚显稚嫩,就像一艘刚刚下水的新船,还需要经历风浪的考验。虚空之外,存在着各种各样未知的文明和力量,有些可能如同这“终焉帝国”的规则碎片一样,对元初界的生态是致命的。
他抬手,将那块金属碎片最终崩解时残留的一丝极其微弱、但本质极高的“秩序”气息封印在了一小片轮回莲瓣之中。
“终焉帝国……”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这或许是一个潜在的威胁,也或许,是未来某个时候,元初界不得不面对的外部挑战。
他转身,一步跨出,回到了青冥园。园内依旧宁静,父亲正在给那株青冥草浇水,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但荆青冥知道,平静之下,暗流已生。他需要更深入地巩固元初界的法则,提升轮回议庭应对类似突发事件的能力。同时,或许……也该开始考虑,如何主动去了解那浩瀚无垠、危机与机遇并存的多元宇宙了。
他将那枚封印着“秩序”气息的莲瓣置于眼前,目光穿透虚空,陷入了长久的沉思。新的故事,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