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棺材板下的雷鸣(1 / 1)

李家坞地道的最前端,也是距离地面最近的地方。

这里没有油灯,氧气稀薄,黑暗象是有重量一样压在人的眼皮上。

这里的土腥味。

浓烈得象是把头埋进刚翻开的坟坑里,吸了一口气。

陈墨趴在狭窄的作业面上,手里握着一把短柄工兵铲。

他赤着上身,脊背顶着上方湿滑的土壁。

汗水顺着脊柱沟流下来,冲刷着那一层层黑色的泥垢,最后汇聚在腰带上方,积成一汪咸涩的小水洼。

“当。”

铲尖触碰到了一块硬物。

声音很闷,通过土壤的传导,直接震动着耳膜。

陈墨停下动作,用手指轻轻抠了抠那块硬物周围的泥土。是一块青砖。

“到了。”

他低声说道。

声音在逼仄的洞穴里显得瓮声瓮气。

身后的张金凤正费力地把一筐土往后传。

这老小子的体格在这只有半迈克尔的洞里简直是受罪,喘气声象是在拉风箱。

“老陈,你确定?”

张金凤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这头上,真就是那个炮楼?”

“错不了,鬼子炮楼是后来新建的。”

陈墨用衣袖擦了擦手,从怀里摸出那个指南针,借着表盘上微弱的荧光看了一眼。

“按照步测和方位,这块砖,就是据点外围封锁沟的沟壁。再往里挖五米,应该就是炮楼的地基。”

这是一场土拨鼠与狼的博弈。

地面上,那是日本人的天下。

机枪、探照灯、铁丝网,把个李家坞据点围得象个铁桶。

但在地下三米,这是陈墨的主场。

“那个伊藤参谋很聪明。”

陈墨一边小心地撬动那块青砖,一边说道。

“他让人在据点周围埋了听音缸,只要我们大张旗鼓地挖,他们就能听见。”

“那咱们现在这动静……”张金凤缩了缩脖子。

“所以我们用的是‘掏’。”

陈墨把青砖卸下来,递给后面。

“不挥镐,不砸夯,像虫子吃木头一样,一点一点把土掏空。上面的听音缸听不见这种频率的震动。”

这是一种极度考验耐心的活计。

为了这最后的五米,他们已经轮班挖了整整两天两夜。

“炸药送上来。”

陈墨向后伸出手。

一个接着一个,沉甸甸的油纸包被传递了过来。

那是用化肥和锯末炒制的“土炸药”,也就是安工炸药的雏形。

威力虽然比不上tnt,但胜在量大。

陈墨象是个正在装殓尸体的入殓师,将这些炸药包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刚刚掏出来的空洞里。

每一包之间,都插上了导火索,最后汇聚成一根主引线。

“这一炮下去,够那帮小鬼子喝一壶的。”

张金凤看着那堆炸药,咽了口唾沫,眼里透着股狠劲儿。

“喝一壶?”

陈墨接好雷管,用胶布缠紧。

“我要送他们坐土飞机。”

地面,夜。

李家坞据点象是一头趴在荒原上的怪兽。

三层高的主炮楼顶上,探照灯惨白的光柱不知疲倦地切割着黑暗。

光柱扫过封锁沟,扫过铁丝网,也扫过那片死寂的青纱帐。

炮楼二层,射击孔后面。

日军曹长渡边正百无聊赖地抽着烟。

烟头明灭,照亮了他那张有些浮肿的脸。

“这鬼地方,真安静啊。”

他对旁边的机枪手说道。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机枪手抱着那挺九二式重机枪,手指一直没离开扳机。

“听说安平那边的挺进队全都没了,连高木少佐都死了。”

“那是他们轻敌。”

渡边吐出一口烟圈,不屑地哼了一声。

“那些特种兵,仗着装备好,就敢钻青纱帐。那是找死。我们不一样,我们有炮楼,有封锁沟,只要不出据点,那些土八路能把咱们怎么样?难不成还能飞进来?”

他跺了跺脚下坚实的水泥地面。

“这地基可是打了三米深。稳得很。”

机枪手笑了笑,稍微放松了一些。

“也是,只要咱们守着这儿,那就是铁打的营盘。”

他没注意到,就在他脚下,隔着几米厚的土层和水泥,一根细细的导火索正在黑暗中静静地躺着。

那是死神的引线……

距离据点三百米外的一片坟地里。

林晚趴在一块墓碑后面。

她的身上盖着伪装网,枪口从两块碎石的缝隙间伸出,纹丝不动。

瞄准镜的十字线,牢牢地锁定了炮楼顶端的探照灯。

那是第一目标。

在她身后,几十个黑影正匍匐在草丛里。

那是马驰的突击队。

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两颗手榴弹,腰里别着大刀。

他们的眼睛盯着炮楼,象是盯着杀父仇人。

“时间到了。”

沉清芷趴在林晚旁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那是从山本一木尸体上扒下来的战术手表,指针指向了凌晨两点。

这是人睡得最死的时候。

“轰隆……”

远处的天边,隐隐传来了一声闷雷。

要下雨了,这是天助。

地底下。

陈墨和张金凤已经退到了安全距离,是在一个加固支撑点。

陈墨手里拿着一个旧式的摇把子电话机改装的起爆器。

两根铜线连接在接线柱上。

“老张。”

陈墨的声音很轻,在黑暗中听起来有些飘忽。

“你信命吗?”

“以前信。”张金凤擦了擦脑门上的汗,“以前觉得命在天上手里,后来觉得命在太君手里。现在……”

他看了一眼陈墨手里的起爆器。

“现在觉得,命这玩意儿,就在这一下子里。”

陈墨笑了笑。

笑容很冷,也很淡。

“那就改改这命。”

他的手猛地用力,将起爆器的手柄狠狠地按了下去。

电流顺着铜线,以每秒三十万公里的速度,冲向了那个沉睡的火药桶。

“轰————!!!!!”

那不是一声爆炸。

那是一声来自大地深处的咆哮。

李家坞据点的日军曹长渡边,在那一瞬间,甚至没有感觉到痛苦。

他只觉得脚下的水泥地,突然变得象水一样软。

然后一股巨大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连同那挺重机枪,还有整座炮楼,一起抛向了天空。

在半空中,他看到了自己这辈子见过的最壮观的景象。

地面象是一个被打破的鸡蛋壳,瞬间崩裂。

橘红色的火光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将黑夜撕得粉碎。

那座坚固的三层炮楼,就象是积木搭成的一样,在火光中解体、崩塌、粉碎。

砖石、钢筋、人体,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场致命的雨,噼里啪啪地砸向四面八方。

巨大的冲击波横扫了整个据点。

封锁沟被填平了。铁丝网被扯断了。

那些在营房里睡觉的伪军,连眼都没睁开,就被塌下来的房梁砸成了肉泥。

“打!!”

坟地里。

林晚手中的莫辛纳甘响了。

“啪!”

那一枪,打的不是人,是那个还在半空中晃荡、尚未完全熄灭的探照灯。

玻璃炸裂的声音被爆炸声掩盖。

最后的光源消失了。

据点陷入了一片混乱的黑暗与火海之中。

“冲啊!!”

马驰从地上弹起来,手里的驳壳枪一甩,子弹泼水一样洒向据点的残垣断壁。

“杀!”

几十条汉子,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怒吼。

他们象是一群下山的猛虎,踩着还没散尽的硝烟,冲进了那片废墟。

这不是战斗。

这是收割。

那些被震得七荤八素、还没被炸死的鬼子,刚从瓦砾堆里探出头,就被迎面而来的大刀砍掉了脑袋。

“别留活口!速战速决!”

马驰一脚踹开一扇摇摇欲坠的门板,对着里面还在蠕动的黑影就是两枪。

陈墨和张金凤从地道口钻了出来。

他们就在据点的侧后方。

张金凤看着眼前这副惨烈的景象,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乖乖……这‘土飞机’,劲儿真大啊。”

他咽了口唾沫,看着那个原本矗立着炮楼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冒着黑烟的大坑。

陈墨拍了拍身上的土。

表情依然很平静,仿佛这惊天动地的一炸跟他毫无关系。

他走到大坑边缘,捡起半截被炸飞的枪托。

陈墨看着坑底那几具残缺不全的日军尸体,淡淡地说道。

“当力量积蓄到一定程度,哪怕是再坚固的堡垒,也就是一层纸。”

“打扫战场。”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地狱般的场景。

“把能用的都带走。枪、子弹、罐头,哪怕是一颗螺丝钉也别剩下。”

“还有……”

他看了一眼远处漆黑的旷野。

“动作要快,饶阳那边的鬼子,估计已经醒了。”

饶阳县城。

高桥由美子确实醒了。

或者是说,她根本就没睡。

那声沉闷的巨响,即便是隔着二十里地,依然通过大地的震颤,传到了她的脚下。

她站在窗前,看着西南方向那映红了半边天的火光。

手中的红酒杯,被她捏出了一道裂纹。

“李家坞……”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那是她布下的“梅花桩”里,最坚固的一颗钉子。

现在被人拔了。

而且拔得这么干脆,这么彻底,连点渣都没剩。

“顾问阁下。”

松平秀一推门进来,衣衫不整,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

“李家坞据点……失联了。”

“我知道。”

高桥由美子没有回头。

“他们应该在地下用巨量的炸药。”

“这怎么可能?”松平秀一难以置信,“我们的听音器……”

“听音器听不到人心的算计。”

高桥由美子转过身,将那只有裂纹的酒杯扔进垃圾桶。

“陈墨。”

她念着这个名字,语气里不再是之前的轻视,也不再是那种猫捉老鼠的戏谑。

变成一种真正的、对待同级别对手的凝重。

“他没有躲。”

“而且在反击。”

“他找到了我们的死穴。”

高桥由美子走到地图前。

那张地图上,原本密不透风的封锁网,因为李家坞这个点的缺失,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漏洞。

这个漏洞,就象是堤坝上的蚁穴。

如果不堵住,洪水就会从这里决堤。

“松平君。”

高桥由美子的声音变得异常冰冷。

“集结部队。”

“把我们在饶阳所有的机动兵力,包括那两门105榴弹炮,全部拉出去。”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李家坞变成一片焦土。”

“我要用绝对的火力,把这只到处打洞的老鼠,给我轰出来!”

“哈伊!”

松平秀一立正敬礼,转身离去。

房间里只剩下高桥由美子一个人。

她看着地图上那个红色的缺口,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个位置。

窗外,雷声滚滚。

一场迟来的秋雨,终于落下来了。

雨水冲刷着大地,却冲不刷那股越来越浓烈的、即将爆发的血腥味。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津门诡事录 穿越大明:带着百科闯天下 路明非不是龙王,是人间之神! 刚开学,高冷校花约我吃饭 名柯从加入赤井家开始的霓虹生活 锦绣年代 猫界游侠传 剑风传奇:这个烙印不太对劲 迷案重重,大佬的宠妻傲骨难驯 HP魔药学徒排他性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