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后手
王锡衮在西安碰了一鼻子灰,无奈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牛成虎身上。
可当他返回千阳县外的大营时,却不由得怒从中来。
本该森严壁垒的明军大营,此刻竟然门户洞开。
挂著贼军旗号的辎重大车在营中往来不绝,如同自家后院一般畅通无阻。
有的大车上堆满了粮米,有的则是一摞摞捆扎好的靴袄。
每一次车马经过,都会引来附近士兵的驻足观望,大声惊呼。
甚至有些胆大的,还会凑过去搭把手,帮贼人把货物从车上卸下来,全然没有一点隔离的样子。
这个牛成虎,显然是把自己的严令当成了耳旁风!
而更让王锡衮血压飙升的是,他才离开了不到小半个月,竟然连营中的伙头军都换成了贼寇的人!
几个随车而来的汉军伙头,在营中的伙棚里忙碌著,旁边围满了士兵。
王锡衮悄悄凑近人堆里,只见伙棚的大锅正熬粟米粥,旁边还堆著成筐的杂面馒头。
甚至细看过去,粥里还混著些切碎的咸肉干。
趁著打饭的功夫,那帮贼人竟然还喋喋不休地蛊惑人心。
什么「汉军里五天一次荤腥,半月一次大肉」「粮食有专人监督,谁敢克扣谁掉脑袋。」
听得周围的边兵们连连点头称赞,满是向往。
这些看似不经意的闲谈,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地钻进每个人耳中。
王锡衮绝望地发现,时间长了,这帮朝廷募兵甚至敢当著他这个侍郎的面,毫不避讳地聚在一起,讨论听来的新消息。
「听说了么?那边当兵,家属能分田分地,战死了娃儿还能上学堂认字!」
「真的假的?死了还有人管家里?」
「唉,都是当兵吃粮,怎的差距那么大呢————」
听著这些悖逆之言,王锡衮再也按耐不住,直奔中军大帐而去。
一进门,他便劈头盖脸地质问道:「牛总兵,营中人心浮动,你可曾注意?」
「本官离营前三令五申,要你隔绝贼人影响,禁止他们与士卒私下串通!」
「可现在呢?」
「不仅贼寇的车马在我营中畅通无阻,甚至连他们的伙夫都跑到了营里生火做饭!」
「你当初是怎么应承本官的,你安插进去的亲军呢?」
此时牛成虎正百无聊赖的靠著太师椅,他只是轻轻耸了耸肩,双手一摊:「王侍郎,您先消消气,末将实在是无能为力。」
「全营上下六千多人,无论是身上穿的,还是锅里煮的,哪一样不是人家运来的?」
「要是按您的吩咐,恐怕只要末将一喊停,那人家就要下令停发粮饷。
他叹了口气,反问道:「您真以为他们不厌其烦,像上供一样,每天定时定点把粮车运到营中,是因为心善?」
「那是在防著咱过河拆桥呢!」
「如果今天末将喊停,恐怕军中第二天就得断粮。」
「万一将士们饿红了眼,哗变只在旦夕之间。」
「算了吧,王侍郎,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您就别白费力气了。」
王锡衮被噎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牛成虎虽然说得难听点,但也的确是实情。
思虑再三后,他还是决定将此事如实上报,交给中枢定夺。
趁著祸事还没发生,提前给朝廷打个预防针,免得到时候自己被安上个「知情不报」
的罪名。
不得不说,王锡衮确实是尽了他最大的努力。
要是换个圆滑或者怯懦之辈,恐怕早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听天由命了但他绝不会想到,用银钱收买,只是江瀚的温和攻势而已。
在视线不及的西北大后方,汉军的另一颗棋子早已落下,正在暗中搅动人心。
根据前几天传回来的消息,马科等人历经坎坷,终于成功抵达了甘肃境内。
马科这一路,走得颇为惊险,甚至差点被青海的蒙古人给抓了去。
当初江瀚给他定下的路线,是从龙安府出发,向北潜入松潘地区,然后借道安多雪区,迂回进入西宁。
然而,当马科率精锐小队跋山涉水,好不容易抵达夏河一带时,却发现此地早已化为了一片战场。
此时的青海及周边雪区,正经历著一场巨变。
和硕特部的固始汗已经牢牢占据了青海,剑指雪区。
本来占据青海的,应该是黄金家族最后一位大汗,林丹汗的察哈尔部。
林丹汗所部信奉噶举派,也就是白教;与日益兴盛的格鲁派关系十分紧张。
后来林丹汗因天花暴毙,其麾下却图台吉继承了察哈尔部、也继承了林丹汗反黄教的政策。
却图台吉上任后,屡屡发兵攻打黄教寺庙,迫害僧众,掠夺财物,意图铲除黄教在安多地区的势力。
为了自保,黄教秘密派遣使者,向天山一带的蒙古和硕特部求援。
其首领固始汗得闻后,随即率兵南下,突袭青海,大败察哈尔部,并将却图台吉阵斩于青海湖畔。
占领青海后,固始汗随即准备挥师南下,杀入卫藏,消灭藏巴汗,全面扶持黄教。
而夏河地区,正是青海连接雪区的要冲之地,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了双方势力拉锯的前沿。
夏河附近的白教朱喀寺首当其冲,成为了和硕特蒙古的目标。
说起来,这事儿还跟江瀚有关系。
当初他伪造了三枚佛骨舍利,成功忽悠了黄教与白教的两大寺庙,引发了激烈争夺。
朱喀寺在辩经法会胜出,得以请回圣物,白教于是声势大振,压得夏河的黄教势力抬不起头。
在这次护道战争中,黄教方面给固始汗下了死命令:务必攻破朱喀寺,夺回佛祖圣物!
而白教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于是夏河便成为了双方拉锯的主战场。
马科一行人原本是计划从夏河北上进入青海,再转往西宁,进入河湟谷地。
结果现在倒好,一场大战彻底拦住了去路。
不仅如此,由于和硕特在此云集重兵,马科等人差点还被当成细作给抓了去。
好在他当机立断,下令队伍化整为零,分成若干小队从临洮方向绕道,最终才顺利抵达了兰州城。
马科决定先在兰州城内修整一番,随后再前往西宁。
正好趁此机会,他顺便还能在兰州城里,找一找王上提到的内应。
马科要找的内应,正是被调回兰州的邓阳。
当初孙传庭受命北上勤王,为了稳妥起见,对汉中防务进行了调整。
他实在信不过与四川有生意往来的邓阳,于是便一纸调令,将邓阳掉到了千里之外的兰州后方。
而接替他的,正是临洮总兵牛成虎。
牛成虎如今在千阳县练兵,而邓阳被调到兰州后,日子同样也不好过。
以前守著金牛道,背靠四川,邓阳过得那叫一个舒坦。
可如今在这人生地不熟的西北腹地,军中补给立刻成了一个大问题。
好在江瀚考虑周全,趁著邓阳部尚未开拔,提前往他营中运了大批粮草辐重,并且召回了部分士卒。
靠著这批储备,邓阳和他摩下的千余人,在兰州总算是没被饿死。
可眼下都快一年过去了,当初囤积的钱粮再丰厚,也经不起上千人坐吃山空。
更要命的是,由于天灾连年,兰州的粮食简直贵得离谱。
每石麦米,竟然要十四到十八两;即便是最粗劣的杂粮,也要八到十两一石!
当初听到这个价格时,邓阳差点没被吓死,为此他甚至还亲自去兰州城里走了一趟。
也不怪他如此震惊,先前镇守汉中时,他虽然不用自己买粮,但对四川的粮价也略知一二。
在昭化、广元等地,精米最多不过五六两一石,而且还算上了运输成本。
看著库存的钱粮一天天减少,邓阳急得是团团转。
身处敌后腹地,将士们本来就精神紧张,压力巨大;
要是再断了粮饷他简直不敢细想。
而就在他焦急等待之时,马科终于找上了门。
邓阳留在兰州城内活动的探哨,最先发现了马科留下的暗号。
那是城西的一座废弃土庙,探子在墙垣上发现了画著卦象的图案。
通过暗语成功接头后,邓阳也并未露面,只是把探事局摩下旗卒的位置,交给了马科。
这些地点零零散散分布在甘肃和宁夏附近,需要马科挨个上门拜访,并策反当地明军。
双方约定,起事成功后先攻西宁,随后威逼兰州,尽量把声势闹大。
在兰州留下部分人马后,马科立刻动身出发,直奔北面的大通堡而去。
与他一起的,除了数十名亲卫外,还有一位特殊人物,掌令王五。
之所以把王五派出去,是江瀚特意点的将。
当初正是王五,一手策划了甘肃镇数千边军暴动,想必这次重回故里,应该能派上用场。
对于甘肃镇兵变,马科是知道的,当时他还在洪承畴摩下效力。
只不过他万万没想到,席卷了大半条甘肃边墙的,竟然是这么个其貌不扬,看起来有些内敛的掌令官。
有这位专业人士在身边,马科对于策反边军之事,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他只要负责领兵作战即可,而具体的劝降、煽动工作,自然要交给王五这等行家里手。
一行人乔装成行商,很快便抵达了大通堡。
大通堡坐落于边墙内侧,扼守在通往青海湖方向的关键孔道上,地理位置十分紧要。
可如此关键的位置,堡寨里仅仅只有三十七人镇守,其中还有一个是汉军的探子。
此人叫韩威,是探事局在陕西方面的侦缉旗卒。
他以罪囚的身份,呆在大通堡已经快小半年了,早已和堡内的余丁们混熟了。
而对于韩威的真实身份,堡寨内的边军们其实心知肚明,只是无人点破,也无人去告发。
这帮人心里正暗暗期盼,就等著王师有朝一日北上,并将他们收编摩下。
可当马科等人出现后,堡内的边军们却有些错愕,甚至还有些失望。
他们想像中的「收编」,应该是大队兵马浩浩荡荡开过来,起码得有几千人,兵精甲足。
可眼前就这几十号人,虽然看起来精悍,但人数未免也太少了些。
可别是哪家流贼派来,想忽悠他们入伙的吧?
察觉到了众人的疑惑与退缩,王五站了出来,直接点名了自己的身份。
「本将乃是永昌卫河西堡边军王五,认识的都叫我五哥。」
「当初甘肃兵变,便是王某在其中串联各边堡,并一路跟著汉王殿下打进了银川城。」
直到提起此事,堡寨里的边军们才恍然大悟,眼神中也不自觉地多了几分敬畏之色。
就是眼前这人,把甘肃镇的两千多边军给策反了。
王五趁热打铁道:「这次本将故地重游,也是封了汉王令旨,前来招兵买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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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我等虽然与朝廷休兵罢战,但也只是暂时而已。」
「明眼人都知道明廷气数将尽,汉王殿下需要有人先在西北闹出点动静,打乱朝廷的阵脚。」
「只要事成,在场的各位少不了好处,田亩、赏银、军功,应有尽有!」
话说到这里,边军中有人开始心动了,但仍有人心存顾虑。
毕竟眼下他们加起来也不过百余人,万一要是遭了朝廷大军围剿,恐怕覆灭只是顷刻之间。
王五早就料到有此一问,他不慌不忙,抛出了准备已久的杀手锏。
「你们久镇边堡,恐怕还不知道吧?」
「不久前,汉王殿下拔了四十万两银子,五万石粮食,专门用来资助陕西的三边将士。」
「当真?!」
王五微微一笑,声音里满是挑动:「这批钱粮,是专门用来编练新军的。」
「可朝廷抽调的都是固原和榆林的兵,你们甘肃和宁夏,一个子儿都分不到!」
听了这话,人群瞬间响起了一阵吵闹声。
「凭什么?!」
「大家都是陕西的,都他妈欠饷欠得裤子穿不上!」
「凭啥只发给他们?!」
看著群情激愤的众人,王五适时添上了一把火:「道理很简单,你们要是被调走了,谁来替朝廷看著青海的蒙古人?」
「要怪就怪你们命不好,甘肃与青海仅仅一墙之隔,没办法,只能留著你们看家护院了。」
有句话说得好,不患寡而患不均,不仅对于百姓,对于这帮边军们来说更是这样。
要是大家都吃不上饭,都欠著饷,反而会更容易忍耐。
但如今听到榆林、固原的兵领到了饷,他们却只能继续守著堡子挨饿,不满的情绪立刻就传遍了大通堡。
堡寨内的士兵们二话不说,当即便宣布加入了队伍,势必要讨个公道。
马科在一旁看得是目瞪口呆,起事这么简单?
三五句话就拉来了几十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