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初见卢象升
随着杨嗣昌收缩防线,襄阳战事也陷入了僵局。
李老歪和李自成虽然手握重兵,但考虑到后勤运输,也不好再继续北上。
湖广是东路军的主战场,战线已从夷陵延伸至汉水之滨,长达五百馀里。
要是再贸然北上,漫长的后勤线将会成为致命的破绽。
如今的汉军可不能再象当初一样因粮于敌,数万大军人吃马嚼,都得靠后方运转。
反正李老歪也不急,他们只要能吸引杨嗣昌注意,牵扯明军主力就行。
时间在双方的对峙中悄然流逝,三月底,天气总算是开始转暖。
随着秦巴山脉积雪消融,蜀道重开,江瀚也移驻到了剑州大营,准备北上汉中。
据探子回报,此时坐镇汉中的明军将领,是临洮总兵牛成虎。
他摩下大概有三千临洮兵堪战,剩下的则是从汉中各卫所里抽调、编练的两千新军。
而陕西的秦兵主力,此刻正由巡抚丁启睿统领,集中于东面的潼关。
丁启睿得到的命令是,一但湖广的贼人进入中原地界,他就得率部南下剿贼。
很显然,杨嗣昌的注意力已经被东路军吸引,正是西路军北上的天赐良机。
江瀚当即决定兵分两路,董二柱率两万偏师,走米仓道翻越大巴山,进攻汉中。
而他自己则亲率中军主力,沿金牛道北上,直取汉中府城。
至于大军出征的时间,则是定在了四月初五。
而就江瀚紧锣密鼓的筹备着出征事宜时,一个意外消息却突然打乱了他的节奏。
四月初一日夜,黑子突然从保宁府赶来剑州,还带来了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什么?”
“你们把谁弄回来了?”
中军大帐内,江瀚一脸惊愕的看着黑子和他身后的三个军汉。
这三人正是当初被派往北直隶的探哨,温杰、吴大江、项宏。
看着自家王上吃惊的表情,黑子不免有些暗暗得意,连忙应道:“卢象升。”
“朝廷的大官,什么七省总理,宣大总督。”
江瀚霍然起身,快步绕过帅案,来到几人面前:“他人呢?”
“没敢直接带过来,”
黑子解释道,”那姓卢的受了重伤,我看他大病初愈,所以就把他安置在了保宁府。”
“还派了专人看管,好吃好喝的伺候着。”
没看到真人,江瀚还是不敢相信这个消息。
他记得卢象升应该是战死在了巨鹿贾庄才对,高起潜见死不救,卢象升力战殉国——
江瀚随即把目光投向了黑子身后的三人:“你们几个,谁是领头的?”
为首的温杰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回禀王上,属下温杰,乃是北直隶方面探目小旗”
说着,他侧身示意道,”这位是吴大江,这位是项宏,他们都是我麾下的侦缉旗卒。”
“那卢象升,就是我三人联手救出来的。”
江瀚点点头,追问道:“把事情原委仔细说说,你们是怎么碰到卢象升的?”
温杰深吸一口气,回忆道:“去岁冬,属下三人奉命北上,潜入北直隶,打探东虏动向。”
“我等辗转抵达顺德府时,东虏大军正在府内肆虐,于是我三人便扮作游方郎中,在平乡县内赁了间小院暂住。”
“不料几天后,县城外突然来了一股溃兵,领头的是个叫猛如虎的总兵。”
“他带着卢象升从贾庄突围而出,前来平乡求医问药。”
“但平乡地处前线,城里的郎中早就逃难去了,根本寻不到人。”
“那猛如虎听说我等是郎中,便带着城内百姓,直接把我等堵在了院子里,硬生生扛去了县衙。”
说到这,温杰脸上露出一丝庆幸,”那姓卢的伤势极重,好在我三人之前在训练时,金创急救学的还不错。”
“再加之临行前配发了些上好的金疮药,才总算是把人给救了过来。”
“那姓猛的总兵见卢象升性命无碍,随即便回了京师,说是要向皇帝复命,并请朝廷派人来接卢象升回京修养。”
“可他这一去就了无音频,反而来了一群锦衣卫缇骑和东厂番子。”
“这帮朝廷鹰犬手持驾帖,声称卢象升丧师辱国,要将其锁拿进京,下狱问罪。
听到这,帐内众人其其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忙追问道:“后来呢?”
温杰也是摇摇头,声音低沉:“眼看锦衣卫人多势众,我等情急之下,便伪造朝廷公文,煽动城中百姓暴动。”
“姓卢的在当地颇有名望,百姓们得知消息后,直接打上了县衙,把前来拿人的朝廷鹰犬统统给打死了。”
“就这样,才总算是把人给救了下来。”
江瀚听得是目定口呆,没想到这三人跑到北直隶,竟然闹出这么大一通乱子。
但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紧接着追问道:“北直隶有数千里之远,你们是怎么把人带回来的?”
“他卢象升能同意?”
温杰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那哪能呢?”
“姓卢的当天就醒了,还点破了我们哥仨身份,说什么也不肯来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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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办法,我们只能拿当地百姓要挟,才算是让他低了头。”
“至于运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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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哥几个扮成了出丧的队伍,对外宣称送亲人归葬,这才把人运了回来。”
江瀚听完不由得笑出了声,指着温杰三人连连称赞:“不错不错,颇有几分急智。”
他转头看向黑子,吩咐道:“给他们仨记大功一次,官升三级,赏银各五百两。
“至于职位嘛,你自己看着办,回头报给我。”
温杰三人闻言狂喜,连忙单膝跪地:“谢王上恩赏!”
江瀚摆摆手,“都起来吧。”
“趁着出征前还有几天,本王亲自去一趟保宁府,会一会这位大名鼎鼎的国之柱石。
“”
安排好驾船,江瀚一早便从剑州出发,不出三天便抵达了府城阆中。
卢象升被安置在城南的府公馆,这里是之前保宁府接待过往达官贵人的官方招待所。
府公馆占地足有四五亩,里面亭台楼阁,花厅水榭应有尽有。
馆内最深一处独立院落,便是卢象升下榻之所。
此时卢象升早已得报,听说汉王将至,他正在大厅内翘首以待。
他很想看看,这个搅动大明西北、割据西南的一方巨寇到底是什么模样。
“王上驾到””
随着内侍一声悠长的通禀,卢象升心中一紧,终于来了。
紧接着,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和甲片碰撞声由远及近,压迫感十足。
厅门被两名侍从缓缓推开,四名按刀甲士率先入内,分立两侧。
随后一个高大身影迈过门坎,缓缓步入大厅当中。
卢象升抬眼望去,瞳孔微微一缩,有些意外。
来人未着甲胄,也并未蟒袍玉带,只是穿着一身玄色箭袖常服,腰束革带。
年纪看来不过三十出头,面容并非他想象中的粗豪或阴鸷,反而颇为清朗,眉宇间沉静从容,不见骄狂之态。
江瀚也在打量卢象升。
这位名震天下的总督比他想象中更年轻些—不过四十出头。
虽然面色苍白,伤势未愈,但坐在那里,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一身略显宽大的素白袍子,象是在服丧。
虽然身上还缠着些纱布,但从身子壮实的轮廓,能看出几分常年习武的底子。
四目相对之下,大厅内鸦雀无声。
卢象升泰然自若地坐在东面,只是自顾自地拎起一旁的铜炉,开始烫杯、沏茶,俨然一副主人家的姿态。
见此情形,江瀚身后的亲兵统领冯承宣按捺不住,指着卢象升怒斥道:“你这厮你好大的架子!”
“我王亲至,你一个阶下囚,非但不行礼参拜,反而却高踞东位,反客为主!”
“亏你还是两榜进士出身,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连这点礼数都不懂!”
在明代礼仪中,讲究一个主东客西、并以东向为尊。
大户人家请来的私塾教师,也因此被称为西席。
听了这话,卢象升只是笑了笑,冷冷道:“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卢某奉大明正朔,只知有大明天子,却不认得什么汉王。”
“我身为大明臣子,在此大明疆土之上,比起尔等犯上作乱、割据称尊之辈,自然更配得上主位。”
“你——”冯承宣气得脸色涨红,指着卢象升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见此情形,江瀚抬起手,开口止住了他:“行了行了,你肚子里才几两墨水?”
“你都说人家是两榜进士出身了,何必逞一时口舌之快?”
“出去候着吧,我和卢督师谈谈。”
冯承宣抱拳领命,狠狠地瞪了卢象升一眼后,才悻悻地转身离去。
江瀚对这些小节倒是毫不在意,自顾自地在西面的客位坐下,与卢象升遥遥相对。
“久闻卢督师大名,今日得见,幸会幸会。”
他语气平和,象是在拜访一位故友。
而卢象升则是端起茶杯,淡淡道:“不敢当。”
“卢某一介败军之将,丧师辱国,有何名声可言?”
他盯着对面的江瀚,举了举杯,“倒是足下,以一介小卒之身起事,十年间席卷数省,裂土称王,迫得朝廷调集大军征剿,仍不能平。”
“如此丰功伟绩,才是真正大名远扬。”
“只是不知道功业之下,有多少百姓流离,多少生灵涂炭?”
话中带刺,但江瀚却不以为意,转而问道:“如果我没记错,卢督师应该是天启二年的进士吧?”
“算起来,入仕已经有十八载了。”
“十八年来,卢督师经略过地方,剿灭过流贼,抗击过东虏
”
“桩桩件件,可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但凡天下有识之士,提及你卢建斗的大名,谁不赞一声忠臣良将?”
卢象升眉头微皱,不知江瀚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能淡淡应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尽人臣本分而已。”
“足下何出此言?”
江瀚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卢象升,“我就想问问卢督师,你这十八年矜矜业业,呕心沥血,可这天下有一分一毫的好转吗?”
“西北饥民可曾减少?辽东虏患可曾平息?朝廷纲纪可曾清明?”
“这大明江山,是越发稳固,还是越发倾颓了?”
卢象升面色一沉,这些问题他曾无数次想过,但却找不到答案。
江瀚不给他喘息之机,紧接着反问道:“卢督师,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的根源,或许并非臣子不够努力?”
“而是那领头的皇帝有问题?”
“住口!”
提到皇帝,卢象升如同被触及逆鳞,霍然起身,强忍着伤势朝着北方遥遥拱手,语气激动,“吾皇自践祚以来,宵衣旰食,勤勉有加,未曾有一日懈迨!”
“天下积弊深重,岂能归咎于陛下一人?”
“朝中或有奸佞,边将或有不力,此乃臣子之过,非天子之失!”
江瀚闻言笑了笑,讥讽道:“勤勉?他朱由检确实够勤勉。”
“可勤勉要是有用,天下何至于此?”
“自他登基以来,东虏四次破关入寇,屠城灭寨,掳掠人畜金银以千万计!”
“西北更不用说,旱蝗连年,流民百万,贼寇剿而复起,愈剿愈多!”
卢象升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着江瀚:“要不是你等贼子,趁着天灾煽动愚民,造反作乱,牵扯朝廷精力;”
“东虏何愁不灭?灾荒何愁不平?天下何愁不安?!”
“尔等才是祸乱之源!”
江瀚看着他因激愤而发红的眼框,摇了摇头:“卢督师,你这话,我听过的其他朝廷官员说的一模一样。”
“仿佛只要把反贼杀光了,天下就太平了,东虏就投降了,灾荒就消失了。”
“这话说出口,你信吗?”
“今天我就跟你好好算算,号称勤勉有加的朱由检,是怎么对待陕西军民的。”
他屈起一根手指,愤然道:“崇祯元年,陕西大旱,延安府全年无雨。”
“到了十月,野菜挖尽;到了年底,连树皮都被剥光!”
“时任陕西巡按御史李应期上书皇帝,请求免去延安府当年税赋,次年税赋减半征收,以活灾民。”
“可你猜怎么着?”
“皇帝只是留中不发,未做批复,任由征粮催税的胥吏在陕西搜刮。”
“此其一也。”
说着,江瀚又屈起一根手指:“崇祯三年,陕西灾情持续恶化,饿殍载道。”
“时任陕西巡抚刘广生上疏,请求蠲免历年欠银,让百姓喘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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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不允。”
“同年,陕西籍致仕官员崔尔进等二十五人,联名上书,请求将从辽响中挪出二万两,用于陕西赈灾。
“皇帝依旧不允,并坚持全额征收辽响。”
“此其二也。”
江瀚语气激动,说着又再屈一指,“至于边军欠饷,你曾督师宣大,应该比谁都清楚。”
“西北边军欠饷数月是家常便饭,士兵们动辄卖儿鬻女,典当盔甲兵器。”
“此其三也。”
江瀚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传出去老远:“我就想问问卢督师,明明天灾肆虐,百姓易子而食,边军饥寒交迫;”
“可皇帝却屡次拒绝减免赋税,反而变本加厉,催征不休。”
“难道我西北的军民,就不是大明的子民?”
“难道我们这些泥腿子,就合该做那安安饿殍,不能为自己挣一条活路?”